腊月。
大雪封山已三日。
枯木岭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依稀可辨“山神庙”三字。
庙内,一尊泥塑的山神端坐正中,残破的眉眼低垂着,像是在俯视世间所有的悲苦。
香案下,一人盘膝而坐。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粗布黑衣,满身血污,背上斜背着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黝黑,冷光内敛,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被血汗浸透,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叫沈夜。
三年前,他还只是镇武司西川分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刀手。那时候,他有个好兄弟叫周霆,两人一起巡逻、一起喝酒、一起捉拿江湖匪类,日子虽苦,却有奔头。
可如今——
“到了。人就在里面。”
庙外,风雪中传来粗粝的人声,紧接着是数十双脚踩踏积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沈夜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来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这座山神庙。三个月前,他从幽冥阁第十二分舵的地牢中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不是没试过解释。
在镇武司的堂上,他对那位曾为他主持婚礼的孙副使说,周霆的死不是他杀的,是幽冥阁的赵寒栽赃。孙副使听完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目光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奈。
“证物确凿,三十二条人命全在你这把刀上。沈夜,你若束手就擒,我保你一条性命。”
“孙副使,你信我?”
孙副使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对不起。”
后来他才知道,那“证物”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三十二具尸体上的刀痕,每一道都刻意模仿了他的刀法,甚至连细微的收刀习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教他刀法的人。
那个人,在二十年前有一个名震天下的称号——
刀魔。
这两个字,是江湖人对他的尊称,也是他背负的诅咒。
庙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朗声道:“沈夜,出来领死!”
声如洪钟,内力深厚。
沈夜睁开眼。
香案上供着三炷早已熄灭的残香,灰白的香灰落在案面上,被从破窗灌入的寒风吹得四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大步朝庙门走去。
庙门被他一脚踢开。
风雪扑面而来。
外面站着足足六七十人,将整座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虬髯汉子,手持一柄开山巨斧,正是北五省十三寨的绿林总瓢把子——熊霸。
熊霸身后,是镇武司派来的精锐捕头刘崇,带着三十名持弩弓手严阵以待。再远一些,还有五岳盟的几名长老带着各自门下的弟子,各持刀剑,神色各异。
这一行人,正道、绿林、朝廷,三股势力竟是凑到了一处,只为围杀他一人。
沈夜看着这阵势,嘴角微微扬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阵仗不小。”
熊霸冷哼一声,巨斧往雪地里一顿,声若惊雷:“沈夜!你屠我北十三寨三十七条人命,这笔账今日该清算了!”
沈夜眉头一皱:“北十三寨的命案,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熊霸目眦欲裂,“当夜有人亲见你从寨中走出,刀上犹在滴血!满寨上下,连妇孺都没放过!”
“有人亲见?”沈夜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人是谁,可敢出来对质?”
熊霸语塞。
刘崇上前一步,沉声道:“沈夜,你叛逃镇武司、杀害同僚周霆、屠戮北十三寨三十七人、火烧幽冥阁三分舵——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今日插翅难逃,还不俯首认罪?”
“铁证如山?”沈夜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刘捕头,你是公门中人,我问你——你可曾见过那所谓的‘铁证’?”
刘崇目光一沉:“证物自然见过,你不必狡辩。”
“见过什么?”沈夜逼视着他,“是见过一把沾满鲜血的刀,还是见过一块刻着我名字的木牌?刘捕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桩命案都恰好有人‘亲见’是我所为?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一个人,却偏偏没有任何一个目击者愿意站出来与我对质?”
刘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答。
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沈夜,你杀孽太重,就算那些命案不是你所为,你手中的刀,也早已不是正道之器。”
说话的人缓缓走上前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灰色道袍,背负一柄古剑。正是五岳盟副盟主、青城派掌门——清玄真人。
沈夜的目光落在清玄真人身上,眼中多了一丝敬意:“真人,十年前我初入江湖时,曾在青城山听过您讲道。您说剑有双刃,可护人亦可伤人,关键在于持剑之人的心。刀又何尝不是如此?”
清玄真人叹了口气:“可如今,你的心还正吗?”
沈夜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心未改,是这江湖变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怒喝:“强词夺理!”
“杀了他!”
“这种魔头还跟他废话什么!”
熊霸的巨斧已然提起,刘崇身后的弓弩手纷纷举弩上弦,箭矢对准了庙门前那个孤零零的黑衣青年。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疲惫。
“罢了。”沈夜缓缓抽出背后的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一股森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围住他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步的后退。
但沈夜也后退了一步。
不是退向庙内,而是退到了庙门与香案之间的阴影中。
他的刀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斜斜地握在身侧,刀尖垂向地面。
“熊寨主,北十三寨的事,给我三个月,我找到真凶,提头来见你。”他说。
熊霸双眼通红:“三个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老子现在就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巨斧劈下!
斧风裹挟着漫天雪屑,如泰山压顶般砸向沈夜的天灵盖。
沈夜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看似只是偏移了寸许,却恰好避开了斧刃的锋芒。巨斧从他肩侧擦过,带起的劲风撕裂了他左肩的衣袍,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那是这三年积攒下来的印记。
每一道,都是活下来的代价。
斧势未尽,沈夜的刀已经动了。
不是斩,不是劈,而是——缠。
刀身贴着斧柄旋转了一圈,像是缠上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熊霸的巨力引偏了方向。熊霸只觉手中巨斧忽然不受控制,整个身体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他大惊,连忙运劲稳住身形。
但沈夜的刀已经收了回来,人已退到三丈之外。
一合之内,高下已判。
熊霸面色铁青,他知道刚才那一斧沈夜若是反击,自己的胸口早已多了一个窟窿。但对方没有出手,只是借力化力,将他引开了。
“你要留情?”熊霸怒吼,“我不需要你留情!”
沈夜摇头:“不是留情,是不想杀你。”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所有人的伤口上。
“猖狂!”
“合力杀了他!”
十余道人影同时冲出。
青城派的弟子祭出长剑,五岳盟的高手挥动掌风,镇武司的弓弩手齐齐放箭。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沈夜深吸一口气,握刀的右手猛然收紧。
他的刀法,从来不是为切磋而练的。
那是为杀人而练的。
他的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刻在他的骨血里——“真正的刀法,三招定生死。第一招试虚实,第二招破要害,第三招,毙命。”
刀光一闪。
不是一道,而是三道。
第一刀,斩断了最先射来的七支箭矢,箭杆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整齐,七截断箭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第二刀,刀气隔空逼退了左右两侧攻来的青城派弟子,两人的剑势尚未递到,便被那股凌厉的刀风震得脚步虚浮,踉跄后退。
第三刀——
刀锋停在了熊霸的咽喉前三寸。
没有斩下去。
雪还在下。
山神庙前,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那柄刀。
漆黑的刀身映着漫天飞雪,冷冽得像一块从九幽深渊中捞出的玄铁。刀锋距离熊霸的喉咙只有三寸,三寸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熊霸僵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刀,也不是没受过伤。他是绿林总瓢把子,纵横北五省二十余年,生死相搏不下百次。但这一刻,当那柄黑刀的刀锋停在他喉前三寸的时候,他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因为那一刀,他从头到尾都没看清。
他只看到眼前有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然后刀就停在了那里。他甚至不确定,如果沈夜真的要杀他,他有没有机会反应。
“你——”
熊霸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夜收刀。
刀身归位,黑光收敛,一切归于沉寂。
“我说了,不想杀你。”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熊寨主,我敬你是条汉子,北十三寨的事不是我干的,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找到真凶,还你一个交代。”
熊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手中的巨斧,缓缓垂了下去。
这细微的动作,在场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清玄真人叹了口气,灰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沈夜,老夫并非不信你。但屠戮北十三寨、杀害镇武司同僚,这些事闹得满城风雨,五岳盟不能坐视不管。你若真有冤屈,就该束手就擒,随老夫上五岳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话说清楚。”
“束手就擒?”沈夜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真人,我若真的束手就擒,还能活着上五岳盟吗?”
清玄真人沉默。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知道答案。
自从沈夜从幽冥阁地牢逃出来那天起,就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他活着一天,那些栽赃陷害的真相就多一天暴露的可能。所以,只要他束手就擒,押送途中“意外”就会发生——押送队伍遭遇伏击、押送途中畏罪逃跑被当场格杀,借口多的是。
“真人,”沈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十年前您在青城山上说,剑是君子之器,持剑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我当时问您,那刀呢?您笑着说,刀是霸王之器,持刀之人当有舍我其谁的气魄。”
清玄真人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一直记得您这句话。”沈夜说,“所以这三年,无论多少人污蔑我、追杀我,我都没有放弃寻找真相。因为我知道,只有活着,才能还自己一个清白。只有活着,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只有活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付出代价。”
话音落地。
在场没有一个人接话。
风雪呼啸,吹得山神庙的破门吱呀作响。
刘崇沉着脸,挥手示意弓弩手重新瞄准。他不在乎沈夜说的是真是假,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镇武司的通缉令上写着沈夜的名字,他的职责就是拿人。
“沈夜,你说得再好听也没用。”刘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镇武司的通缉令不是儿戏。今日你若乖乖跟我们走,我保证不伤你性命。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沈夜看着刘崇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了然的、看透一切的空洞。
“刘捕头,”他说,“孙副使的尸首,是你亲自验的吗?”
刘崇的脸色微微一变。
“孙副使三个月前忽然暴毙于家中,镇武司对外说是急症。可我记得,他是内功高手,内功高手怎么会得急症?”沈夜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刘捕头,孙副使在死之前,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刘崇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沈夜摇了摇头,“孙副使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死之前给我传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杀你者,非幽冥阁’。”
“杀你者,非幽冥阁?”
清玄真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刘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抬手,厉声道:“放箭!”
箭矢如雨。
但这一次,沈夜没有再留情。
刀出,人动。
黑影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箭矢从他身后穿过,钉在庙门上、香案上、泥塑的山神像上,笃笃之声不绝于耳。
第一箭落空。
第二箭落空。
第三箭——
刀光闪过,箭矢在距离沈夜面门三尺处被劈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沈夜的身形没有停顿,在劈开箭矢的同时,他的脚在雪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向弓弩手的阵型。
刘崇大喝:“盾阵!”
前排的弓弩手迅速后撤,后排手持铁盾的刀手迎上前来,盾牌相扣,组成一道铁壁。
但沈夜的刀太快了。
他的刀没有去劈铁盾,而是劈向了铁盾之间的缝隙——那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刀锋从缝隙中切入,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刀尖挑断了盾阵内部一名刀手的护腕麻绳,铁盾应声而落,盾阵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沈夜的身形从那缺口挤了进去,像一条游鱼穿过礁石的缝隙。
弓弩手的阵型乱了。
沈夜没有杀人,但他的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了弓弩手的弓弦。崩断的弦声此起彼伏,弓弩手们手中的劲弩齐齐哑了火。
从盾阵被破到弓弦尽断,前后不过五个呼吸的时间。
三十名弓弩手,三十张劲弩的弓弦,全部断了。
刘崇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捕头,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来没有见过刀法精准到如此地步的人。这已经不是刀法了,这是艺术——一种杀人的艺术,却偏偏没有杀人。
“你不是要拿我吗?”沈夜站在弓弩手中间,刀身上沾着的雪屑正在融化,一滴滴水珠顺着刀脊滑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坑,“刘捕头,你亲自来。”
刘崇的手握住了刀柄,但没有拔出来。
不是不想拔,是不敢拔。
他亲眼看到沈夜劈开飞箭、破开盾阵、精准切断弓弦的全过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任何花哨。那不是用来表演的刀法,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本能。
他的刀法,和他师父的刀法,如出一辙——
刀魔之刀。
传说中,上一代刀魔的刀法以狠辣著称,三招之内必取人性命,从不留活口。正因如此,二十年前,五岳盟倾全盟之力围剿刀魔,将之重伤后逼入万丈深渊。
刀魔从此销声匿迹。
江湖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如今,沈夜的刀法,像极了传说中的那个人。
清玄真人看着沈夜手中的黑刀,苍老的面孔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忽然开口问道:“沈夜,你的刀法,是跟谁学的?”
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
因为一旦说出来,在场的人就不会再有人听他解释。
他师父,就是二十年前被五岳盟围剿的那个刀魔。
而五岳盟现任盟主,当年就是围剿刀魔的领头人之一。
“真人的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
一个声音忽然从山神庙的屋顶传来,低沉、阴冷,像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屋顶。
风雪中,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立在山神庙的屋脊上,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风雪中闪着诡异的光,像两团鬼火。
“沈夜的刀法,是上一代刀魔亲自传授的。”黑斗篷人说,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你们不是一直在找刀魔的传人吗?现在找到了。”
刘崇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玄真人的手按上了剑柄。
熊霸倒吸一口凉气。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刀魔的传人。
二十年前,五岳盟围剿刀魔,那一战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才将那魔头逼入绝境。如今,他的传人又出现在江湖上,而且就在他们眼前。
“杀了他!”有人大喊。
“他是刀魔的徒弟,绝不能留!”
“他杀的那些人,全是刀魔的杀人手法!”
人群的恐惧终于压过了理智,化作愤怒的浪潮。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否认黑斗篷人的话,因为那些话是真的。他确实是刀魔的弟子,是那个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
但他没有杀过那些无辜的人。
他手中的刀,从未染过不该染的血。
可这些事,现在没有人会相信了。
“杀!”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个字,所有人动了。
六七十个人,刀剑齐出,从四面八方向沈夜扑来。
沈夜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屋顶那个黑斗篷人身上。
黑斗篷人也在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笑容沈夜见过。
在幽冥阁的地牢里,在他被栽赃陷害的那个夜晚,在他好兄弟周霆倒下的那个瞬间。
那笑容,属于一个人——
赵寒。
幽冥阁左使。
也是当年陷害他的人。
“赵寒!”沈夜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你终于敢现身了!”
黑斗篷人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刺耳,震得庙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现身又如何?你以为这些人会相信你的话吗?沈夜,你是刀魔的弟子,你的手上沾满了血,你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绝世刀魔!”
话音刚落,黑斗篷人双袖一抖,数十道寒光从袖中飞出,直奔人群。
那不是暗器,那是——袖箭。
目标不是沈夜,而是围攻沈夜的那些人。
惨叫声四起。
人群顿时大乱。
赵寒趁着混乱,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沈夜想要追,但四面八方的人已经将他围住了。这些人分不清是谁射的袖箭,他们只看到沈夜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握着刀,身边的人在倒下。
“刀魔杀人了!”
“挡住他,别让他跑了!”
刀剑齐至。
沈夜咬着牙,黑刀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将最先攻来的几柄刀剑荡开。但他不能下杀手,一旦下了杀手,他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不下杀手,他根本冲不出去。
六七十个人,武功参差不齐,但胜在人多势众。沈夜的刀法再精妙,也不可能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冲出重围。
他的左肩被人砍了一刀,鲜血飞溅。
右腿被人踢中,身形一个踉跄。
他的刀一次又一次地荡开攻来的兵刃,一次又一次地将人逼退,却始终没有往要害处砍。
“沈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夜循声望去,只见两道身影正从山下飞奔而来,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高大,面如冠玉,手提一杆银枪。女的身着白衣,姿容秀丽,腰间悬着一柄短剑。
银枪赵铁衣,白衣苏婉晴。
沈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这两个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愿意相信他的人。
赵铁衣是他在镇武司时的旧识,苏婉晴是他的师妹——刀魔的女儿。
两人杀入人群,赵铁衣的银枪横扫,将围住沈夜的七八个人逼退。苏婉晴的短剑护在沈夜身边,剑光如雪,为他挡住了来自侧翼的攻击。
“你怎么现在才来?”沈夜的声音有些嘶哑。
“路上有人截杀。”赵铁衣一边挥枪一边说,语速极快,“我查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周霆死的那天晚上,孙副使也在场。他亲眼看到了赵寒的刀,那把刀,和你的刀一模一样。”
沈夜浑身一震:“什么刀?”
“魔刀!”赵铁衣盯着沈夜手中的黑刀,“赵寒手里,也有一把魔刀。和你手中这把,出自同一块陨铁,由同一名铸刀师打造。两把刀,一模一样!”
沈夜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刀。
刀身黝黑,冷光内敛。
他一直以为这把刀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可他不知道,原来还有第二把。
“铸造这两把刀的人,”苏婉晴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看着沈夜,眼中含着泪光,“是我爹。”
刀魔。
她爹就是刀魔。
而刀魔铸了两把魔刀,一把给了沈夜,另一把——
给了赵寒。
“为什么?”沈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苏婉晴摇了摇头:“我爹说,他欠赵寒一条命。所以他将第二把魔刀铸给了赵寒,作为偿命的代价。但他千叮万嘱,说赵寒心术不正,不许赵寒习练完整的刀魔刀法。”
“所以赵寒只学了半套刀法,却可以用那把刀模仿你所有的刀痕。”赵铁衣接话道,“这就是为什么三十二具尸体上的刀痕和你的一模一样——因为用的是同一把刀,同一种铸造工艺,同一种刀纹。”
沈夜闭上了眼睛。
真相在这一刻终于水落石出。
栽赃他的人不是幽冥阁,不是赵寒,而是刀魔自己——用他的另一把刀,亲手制造了这些命案。
不,不对。
刀魔不会这么做。
刀魔已经死了。
“赵寒拿到了魔刀,也拿到了我爹留下的刀魔刀法残谱。”苏婉晴的声音在颤抖,“他用那把刀,模仿你的刀痕,杀害了镇武司的人、北十三寨的人、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他杀周霆,是因为周霆看到了他的脸。他陷害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是我爹的弟子——他要借江湖人的手,除掉你,然后他一个人拥有魔刀的秘密。”
沈夜睁开眼。
风雪依旧,山神庙前,六十多人将他和赵铁衣、苏婉晴围在中间。
他的刀上,沾满了血。
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
“赵寒呢?”他问。
“往北边跑了。”赵铁衣往北一指。
沈夜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北方茫茫的白雪。
那里,赵寒正在逃窜。这个栽赃陷害、杀害无辜、害死他兄弟的人,正在往北逃窜。
“我去追。”沈夜说。
“不行!”苏婉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受了伤,外面还有这么多人——”
“我必须去。”沈夜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周霆的仇,北十三寨的冤魂,还有那些被栽赃在我身上的血债,我都要找他算。”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些仍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你们要拦我,我没办法。”沈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凶手是赵寒。他的刀法和我一样,他的刀也和我一样。你们想查真相,就去找他,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没有人动。
沈夜也不再多说,纵身一跃,从人群头顶掠过,朝北方追去。
赵铁衣和苏婉晴对视一眼,双双提气追了上去。
风雪更紧了。
枯木岭以北五十里处,一片荒芜的乱石坡。
沈夜追上了赵寒。
赵寒立在乱石之间,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斗篷已经摘去,露出一张削瘦阴鸷的面孔。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沈夜,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赵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迎接一个久违的老友。
沈夜提着刀,一步步走近。
雪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为什么?”沈夜问。
“什么为什么?”赵寒歪着头,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杀周霆?为什么要陷害你?为什么要嫁祸北十三寨?”
“全部。”沈夜的声音冷得像他手中的刀。
赵寒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乱石坡上回荡。
“因为你师父欠我的,轮到了你来还。”
他伸出手,袖中滑出一柄黑色的长刀。
和沈夜手中那柄一模一样。
两柄魔刀,在风雪中遥遥相对。
“你以为你师父是好人?”赵寒的笑容扭曲了,“二十年前,他和五岳盟盟主设局,害死了我的父亲。他不给我完整的刀法,让我永远只能做他的影子。他死了,这笔债,就该你来还。”
沈夜沉默了片刻,说:“你父亲是谁?”
“幽冥阁前任阁主。”赵寒的声音里带着怨毒,“你师父欠我父亲一条命,所以他铸了第二把魔刀还我。但他不敢让我完整学会刀魔刀法,因为他怕我比他强。这就是你师父,这就是那个教了你一身本事的人。”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刀握紧。
“周霆呢?他和你们之间的恩怨有什么关系?”
“周霆?”赵寒嗤笑一声,“他和你师父没有关系,和我也没有关系。但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我的脸,看到了我手里的魔刀。所以,他必须死。”
沈夜的眼睛红了。
“你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
“对。”赵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因为你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用魔刀刀法了。我就可以是唯一的刀魔。”
“你配吗?”沈夜的声音像刀一样锋利。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
他动了。
赵寒的速度快得惊人。两柄魔刀在乱石坡上交错碰撞,刀光在黑与黑之间闪烁,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哪一刀是谁出的。刀风凛冽,将漫天飞雪搅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沈夜的刀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刀锋所过之处,乱石纷飞、雪屑四溅。
赵寒的刀诡异阴狠,专攻破绽,如毒蛇吐信。
两人缠斗在一起,刀与刀互相碰撞,迸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沈夜的内力更深厚,刀法更精湛,但赵寒的诡异身法弥补了差距,每每在沈夜的杀招临身之前堪堪避过-。
这一战,从黄昏打到了入夜。
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人的刀都已经卷了刃,身上的伤也数不清了。
沈夜的左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雪地上,溅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赵寒的右肋挨了沈夜一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两人在雪地上对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输了。”沈夜说。
赵寒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输了?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猛地将手中的魔刀掷向沈夜,然后转身就跑。
沈夜侧身避开飞来的刀,脚下一点,朝赵寒追去。
但赵寒的身影在夜色中忽然消失了——不是跑远了,而是凭空消失了,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样。
沈夜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去,脚边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地道的入口。
赵寒提前在这里挖了地道。
“沈夜,你追不到我的。”赵寒的声音从地道深处传来,阴冷而得意,“你永远都追不到我的。因为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沈夜站在地道口,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风雪拍打着他的脸,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烧得滚烫的怒火。
“他跑了?”赵铁衣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地道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婉晴也跟了上来,她看着沈夜满身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沈夜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在雪地里坐了下来,将刀横在膝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华如水,洒在雪地上,将整片荒原映得一片银白。
“他会回来的。”沈夜说,声音很轻很轻,“他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成为刀魔。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铁衣问。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去找我师父。”
“我爹?”苏婉晴一愣,“他不是已经——”
“没有。”沈夜摇了摇头,“他没有死。五岳盟当年的围剿,没有杀死他。他只是躲起来了。”
苏婉晴瞪大了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
赵铁衣也吃了一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夜站起身,将刀重新背在背上。
“我师父欠赵寒一条命,所以铸了第二把魔刀。他欠周霆一条命,因为周霆替我挡了一剑。他欠你,苏婉晴,因为他抛下了你二十年,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沈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些债,他该还了。”
苏婉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但沈夜知道,他的江湖,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背对着初升的朝阳,朝着北方那无尽的白雪中走去。赵铁衣和苏婉晴跟在他身后,三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远方,渐行渐远。
那柄黑刀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刀魔的传说,还在继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