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
唐秋白提着酒葫芦走过苍梧镇那条窄巷时,已是亥时三刻。镇上打更的老头缩在墙角避风处打盹,手中的梆子歪到一边。深秋的夜风裹着枯叶从巷口刮过,将灯笼下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摇得支离破碎。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三天前,一封来自幽冥阁的信送到了他在苏州的住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苍梧古镇,百蛊争鸣,阁下若有胆量,不妨前来一观。”
落款处,画着一只紫色的蛊虫。
唐秋白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当夜便动身西行。幽冥阁的邀约,从来都不是邀约,而是战书。若不来,便是示弱;若来了,便要做好赴死的准备。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半年前,他的授业恩师——五岳盟太上长老陆玄清,便是在接受幽冥阁“请柬”之后,于青石峡身中七种蛊毒,经脉寸断而亡。
师父临死前只留给他四个字:“蛊毒源头。”
唐秋白一直在追查这四个字的含义。如今,线索指向了苍梧。
他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来到一座破败的客栈前。门楣上“苍梧客栈”四个字已斑驳得不成样子,只有门槛处还残留着些许人烟的气息。客栈大堂里只亮着一盏油灯,暗淡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几桌酒客。
唐秋白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药酒味道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淡淡的腥气。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一双小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明。
“都要。”唐秋白将酒葫芦搁在柜台上,“先来一壶烧酒,四个小菜。再开一间干净的客房。”
掌柜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堆起笑脸,转身进了后厨。
唐秋白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纸破了个洞,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他解下佩剑横放在桌上,右手随意搭在剑柄上,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堂中的每一张面孔。
左边角落里坐着三个黑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短刃。他们的衣角绣着一朵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幽冥阁外围弟子的标志。右边靠墙的位置,单独坐着一个白发老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桌上只放着一碗清水。
老妪旁边的桌子上,还坐着两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江湖上有句老话——苍梧客栈,有命进来,未必有命出去。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烧酒是陈年的,入口辛辣,带着一股土腥味。菜倒是寻常的卤牛肉和花生米,只是卤牛肉的颜色暗红得不太对劲。唐秋白看了一眼,将筷子放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少侠好酒量。”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唐秋白侧头看去。说话的不是那三个黑衣汉子,而是白发老妪。老妪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婆婆认得在下?”
“认得。”老妪抬起头,露出枯树皮般的面容,“非但认得你师父,还认得你师父的师父。”
唐秋白微微眯起眼睛。
老妪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深处蠕动。她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上。
“婆婆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老妪走到他桌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帮小鬼还收留不了老身。老身是蛊巫。”
“蛊巫”二字一出口,堂中三个黑衣汉子的手同时按上了腰间的兵器。
唐秋白面不改色,手指却在桌下悄然扣住了几枚铜钱。
“婆婆邀我来苍梧,所为何事?”
“邀你?”老妪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你莫不是以为那封信是老身写的?老身还没那个闲心。”
唐秋白心头一凛。
信不是她写的,那会是谁?
他正要追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老妪的面孔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荡开,连带着整个客栈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中毒了。
可他分明什么都没吃。卤牛肉他一口没动,烧酒入口时他仔细辨认过味道——绝无异常。
老妪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唐少侠,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喝那杯酒。”
“酒里无毒。”
“酒里当然没有毒。但盛酒的杯子,是用蛊草泡过的。”老妪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唐秋白面前那只酒碗,“蛊草之毒,无色无味,以清水冲泡百次,毒性不减。你入苍梧的那一刻,老身就闻到了你身上那柄剑的气味——陆玄清的碧落剑,剑气凛然,却也是蛊虫最喜欢的养料。”
唐秋白咬牙撑住桌沿,额上青筋暴起。他感到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沿着经脉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他血肉之中蠕动。这种酥麻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半年前师父临终时,身上也是这样的症状。
“所以,害死师父的蛊毒,果然出自你手?”
“你师父?陆玄清?”老妪冷哼一声,“他是死在青石峡不假,但杀他的蛊,不是老身的蛊。老身的蛊是紫蛊,他那伤口里的是金蛊。金蛊的主人另有其人。”
“谁?”
“老身凭什么告诉你?”
唐秋白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内力灌注右臂,一掌拍在桌面上。整张桌子轰然炸裂,碎木四溅。他借着这一拍之力从椅子上弹起,身形在空中一转,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朝老妪斩去。
碧落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迸发出一道碧绿色的剑芒,将整个大堂照得通亮。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老妪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剑锋距离她喉咙只有三寸时,唐秋白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感觉体内的蛊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万千条看不见的丝线从经脉深处涌出,将他四肢百骸牢牢缚住。他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剑尖距老妪的喉咙近在咫尺,却再也递不出去半分。
老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他的剑锋。
“年轻人,蛊毒入体还敢动真气,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老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师父半年前就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如今你也一样。”
唐秋白跌坐在地,手中的剑跌落身侧。他浑身大汗淋漓,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然倔强地盯着老妪。
“婆婆……既然不想杀我,为何要在苍梧等我?”
老妪看了他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扔在唐秋白面前。
“吃了它,可保你一个月内蛊毒不发作。一个月后,你若还想活命,就来苗疆找老身。”
“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临死前,托老身照顾你。”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许多,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他当年有恩于老身。老身一辈子不欠人,如今欠了,就得还。”
唐秋白怔住了。
老妪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记住,苍梧客栈里还有一个拿金蛊的人。老身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一定还在这座镇上。你今夜能活着走出去,他未必肯让你活着离开苍梧。”
老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唐秋白将黑色药丸塞入口中,强行咽下。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暂时压制住了体内蛊毒的躁动。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捡起碧落剑,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唐少侠这就走了?”
唐秋白回头。说话的是那三个黑衣汉子中的一个,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冷光。此刻他将身上的黑袍褪去,露出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衣襟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蚕。
“金蛊的主人,就是你?”
那汉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支碧绿色的竹笛,放在唇边。
笛声响起的那一刻,唐秋白感觉体内的蛊毒像被唤醒的野兽,疯狂地在经脉中冲撞。他的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
“在下幽冥阁左护法,赵衔。”那汉子吹完一个长音,放下竹笛,居高临下地看着唐秋白,“陆玄清在青石峡中的那七种蛊,有六种是我师父下的。只有最后那种金蛊,是我亲手放的。说起来,你师父也算死得不冤——能让我师徒二人联手的人,这世上本来就不多。”
唐秋白咬牙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赵衔烧成灰烬。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因为你师父手里有一件东西,幽冥阁必须得到。”赵衔蹲下身,用竹笛挑起唐秋白的下巴,“那件东西,陆玄清临死之前传给了你。唐少侠,把它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唐秋白将口中的血沫啐在他脸上。
赵衔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笑容。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沫,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再次举起竹笛。
这一次的笛声与之前截然不同,尖锐刺耳,像是千百只虫子在同时嘶鸣。笛声灌入耳膜的瞬间,唐秋白感到体内的蛊毒像炸开了一样,无数道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来。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厥的那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他和赵衔之间。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一袭白衣,面容清丽,手中提着一柄窄刃软剑。她落地时裙摆扬起,带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
“唐秋白!”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唐秋白的鼻息,脸色一变。随即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唐秋白胸口的几处大穴。银针刺入的瞬间,唐秋白感觉体内的蛊毒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痛苦稍减。
“你是……”他艰难地睁开眼。
“别说话,守住丹田。”女子头也不回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赵衔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变:“阁下是谁?幽冥阁的事,旁人最好少插手。”
女子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赵衔。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洒进来,照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
“五岳盟,弟子沈清商。”她一字一顿地说,“赵护法,你杀我五岳盟太上长老,这笔账,我替唐师兄向你讨。”
赵衔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五岳盟的弟子他杀过不少,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安的气息——不是内力的强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体内的蛊虫隐隐躁动的力量。
“你也会蛊术?”
沈清商没有回答,而是将软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赵衔的喉咙。
赵衔冷笑一声,再次吹响了竹笛。
笛声如潮水般涌来,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唐秋白注意到,在笛声的驱使下,无数只拇指大小的黑色甲虫从客栈的各个角落爬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面,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朝沈清商涌去。
“虫潮?”沈清商面色不改,手腕一翻,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所过之处,黑色甲虫纷纷后退,像是遇到了天敌。
赵衔瞳孔一缩:“寒铁剑……你是沈家的人?”
沈清商没有答话,身形一晃,已经欺身而上。她的剑法诡异莫测,每一剑都带着寒铁特有的阴寒之气,逼得赵衔不得不连连后退。赵衔虽是蛊术高手,近身搏杀却远非沈清商的对手,三招过后,便已被逼到墙角。
他咬牙将竹笛往地上一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他的双掌泛起一层诡异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他掌心蔓延到手臂,再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金蛊附体?”沈清商脸色一变,正要退开,赵衔已经一掌拍来。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中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将沈清商逼退了三步。赵衔趁势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上同样泛着金色光泽,朝沈清商的心口刺去。
沈清商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他的手腕。赵衔变招极快,短刀下压,架住了软剑。两件兵器相交,迸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就在这时,唐秋白忽然动了。
他不知从哪里聚集起最后的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抄起碧落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赵衔的后背刺去。
赵衔感觉到身后的劲风,想要转身格挡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勉强侧身,让碧落剑从肋下划过。剑锋划破他的衣襟,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赵衔发出一声闷哼,一脚踹开沈清商,从窗户翻了出去。
“唐秋白,一个月后,你若能活着到苗疆,你我之间的事再算了结!”
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渐渐远去。
沈清商扶住摇摇欲坠的唐秋白,将他扶到墙边坐下。
“你怎么会来苍梧?”
“师父的信使告诉我的。”沈清商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陆”字,“他说,如果有人能救你,那一定是我。”
唐秋白看着那块令牌,眼眶微红。
他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话——江湖中人不问正邪,但问本心。苍梧客栈里的白发老妪,是蛊巫,却承了师父的恩情,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手相救。幽冥阁的赵衔,是邪派中人,却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他杀师父,是为了夺取一件东西。
这江湖啊,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接下来去哪里?”沈清商问。
唐秋白望了望窗外的夜色,苍梧镇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苗疆。”他说,“一个月后,那个白发婆婆在苗疆等我。赵衔也说,一个月后苗疆见。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我不得不去。”
“你体内的蛊毒,支撑不了你赶那么远的路。”
“那就赌一把。”唐秋白握紧了碧落剑,“师父说过,这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只有不想解的毒。”
沈清商沉默片刻,站起身,伸出手来。
“好,我陪你去。”
唐秋白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身来。两人并肩走出苍梧客栈,身后破败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客栈里,那盏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无声地熄灭。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苍梧镇之外,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那里是苗疆的方向,也是唐秋白下一个要赴的死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