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裹着血腥气从谷底翻涌上来。
落雁坡是三不管地带——朝廷镇武司的缉捕令在此形同废纸,五岳盟的正派弟子不敢轻易踏足,幽冥阁的邪道中人倒是常在此出没。
沈渊捂着右肩靠在崖壁的裂缝里,手掌摁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黑影,笔直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
那人追了他三百里,从青州到襄州,穿过了整整两座州府。
“三弟,逃不掉的。”声音从槐树那边飘过来,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丝叹息的味道,“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渊咬着牙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死死攥住的布囊,布囊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布角往下滴。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是一叠泛黄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记载着十二门失传的绝学心法。
七日前,他在青州醉仙楼的后院见到大师兄梁鹤鸣最后一面。
梁鹤鸣躺在血泊里,胸口中了七掌,每一掌都是分筋错骨的路数,五脏六腑被震得稀碎。沈渊赶到的时候,梁鹤鸣还剩最后一口气,那双曾经在武道上令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浑浊黯淡,死死瞪着沈渊。
“别回去……别回青云门……”
这是梁鹤鸣说出的最后七个字。
沈渊还没来得及追问,院墙外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他在青州没有根基,不敢多留,背着师兄的尸身一路奔逃,天明时分才在城外乱葬岗草草下葬。
之后便是这七天的亡命路。
追杀他的人像跗骨之蛆,每当他以为甩掉了追兵,不出三个时辰那些人又会出现在身后。沈渊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那些人蒙面、不说话、出手狠辣,而且武功路数他从未见过,既不像五岳盟的正派招式,也不像幽冥阁的邪道手段。
三天前,他在渡口被七名黑衣人围堵,拼死突围时右肩中了一掌。那一掌带着阴寒的内劲,至今还在经脉里乱窜,稍一动用真气便痛如刀割。
但真正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身后那道一直不紧不慢追来的身影。
那人始终保持在百步之外,不急着靠近,也不让他摆脱。像猎人遛猎物一样,逼着他往这条绝路跑,逼着他精疲力竭、真气耗尽,然后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收网。
“青云门的内功是秋阳功,至阳至刚,克制世间一切阴寒掌力。”那人的声音又从黑暗里飘了过来,“你要是把真气耗在驱寒上,就走不出这落雁坡;要是不驱寒,掌毒入心,神仙难救。三弟,你选哪一条?”
沈渊瞳孔骤缩。
这人连青云门秋阳功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他用力咬了咬牙关,后槽牙磨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右手慢慢松开伤口,往腰间摸去。那里藏着一枚铁胆,是他和大师兄在青云门练功时常用的暗器——铁胆不大,但淬了师兄独门调配的药粉,击中人体后会迅速散入血液,令对方四肢僵麻至少一炷香的功夫。
这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你不会是那种束手就擒的人。”黑影动了,从槐树下走了出来,月光恰好从云层后探出一角,照亮了半张脸。
沈渊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轮廓方正,眉目清癯,两鬓斑白,看上去四十来岁。穿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绣着一朵金色的祥云。
青云门门规第二条:金云腰带,唯掌门可佩。
沈渊的嘴唇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二师兄,别来无恙。”那人走到沈渊三步之外,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七年前你离开青云门的时候,我就说过,江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信。”
沈渊声音嘶哑:“掌门……师父?”
“师父?”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优雅得像一个教书先生在整理仪容,“你叫我师父叫了十五年,到今日才看清我的真面目?二师兄,你这眼力,可配不上你当年在青云门‘剑痴’的名号。”
沈渊脑中一片空白。
七年前,他因与师父在武学理念上不合,负气下山闯荡江湖。这些年他走过五岳盟,进过镇武司,甚至和幽冥阁的人交过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他从没想过,追杀他三百里的幕后之人,竟是亲手教他武功、抚养他长大的师父——青云门掌门陆长风。
“为什么?”沈渊死死盯着陆长风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大师兄的伤,是你打的?”
陆长风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淡淡地看着沈渊,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青州那批竹简上记载的武功,有一半是青云门的禁术。”陆长风说,“另一半更麻烦,是镇武司通缉榜上那位‘鬼手书生’留下的绝学。你知道这批东西流出去,会害死多少人吗?”
“那你把竹简拿回去便是,为什么要杀大师兄?”沈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师兄跟了你二十年,对青云门忠心耿耿,他——”
“他挡了我的路。”陆长风平静地打断了他。
这一句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沈渊的心往下沉。
他终于明白梁鹤鸣临死前为什么要说“别回去”——不是怕青云门保护不了他,而是青云门本身就是龙潭虎穴。
乌云再次遮住月光,落雁坡重新陷入漆黑。
山风呼啸,吹得沈渊的衣衫猎猎作响。他攥紧了左手的布囊和右手的铁胆,心中盘算着最后一条路。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陆长风手里。
就在这时,沈渊的右手猛地一挥,铁胆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陆长风面门。与此同时,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崖边窜去——落雁坡下面是滚滚江水,只要跳下去,以他的水性至少有一线生机。
铁胆飞至陆长风面前三尺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只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终于动了。沈渊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嗡”的一声闷响,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劲从陆长风掌心轰出,铁胆在半空中被击碎成齑粉,粉末飘散在空中,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紧接着,那道气劲穿透粉末,结结实实地轰在沈渊后背上。
沈渊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的肋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他在崖边翻滚了数圈,身体堪堪卡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江水咆哮如雷。
沈渊趴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咳血。
陆长风缓缓走了过来,步伐从容,道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他在崖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渊,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二师兄,何必呢。”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当年叫你别下山,你非要下山;叫你别管梁鹤鸣的事,你非要管。现在把命搭进去,值得吗?”
沈渊吐掉嘴里的血沫,抬起肿胀的眼皮看着陆长风,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师父……哦不,掌门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七年前要下山吗?”
陆长风皱了皱眉。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沈渊一字一顿地说,“我看到你练的那门功夫——噬魂掌。”
陆长风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双一直温和如水的眼睛陡然凌厉起来,像利刃出鞘,寒光逼人。噬魂掌三个字,是幽冥阁的镇派绝学,练此功需以活人之魂为引,每练一层便要杀一人。此功在武林中臭名昭著,习练者为正道所不容,一旦暴露,青云门百年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所以梁鹤鸣也必须死。”沈渊继续说,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因为他也知道,对不对?”
陆长风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他两鬓的白发凌乱地飘动。
“对。”他最终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的太多,你知道的也太多。所以你们都得死。”
“那掌门之位呢?”沈渊问,“师父——我是指真正的师父,上一任掌门陆天行,是怎么死的?”
陆长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沈渊从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不是意外。师父的死不是意外,大师兄的死不是意外,青云门这些年接连不断的内斗、纷争、派系倾轧——全都是一个人的棋局。
陆长风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灰白色的气旋,气旋中隐约有扭曲的人脸轮廓在挣扎哀嚎,那是噬魂掌蓄势待发的征兆。
“二师兄,该上路了。”陆长风的声音恢复了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慈悲,“你放心,青云门的牌位上,会写着你除魔卫道、英勇就义八个大字。江湖上的人会记得你,会敬重你。你死得其所。”
沈渊趴在岩石上,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看着陆长风抬起的手掌,看着那团灰白色的气旋越聚越大,看着掌心中扭曲的人脸越来越清晰。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认命。
是因为布囊里那叠竹简的最后一页,刻着几行小字——大师兄梁鹤鸣临死前拼尽全力写下的话。
“青云门绝学,以秋阳功为根基。噬魂掌虽阴毒,但秋阳功恰是其天敌。二师弟,你天资在我之上,可惜当年师父走得早,秋阳功只传了你七层心法。剩下三层的心法口诀,我刻在竹简最后一页。”
“莫急、莫惧、莫退。秋阳功大成之时,便是噬魂掌覆灭之日。”
沈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三段口诀,体内的秋阳功真气像被点燃的火把一样,从丹田深处熊熊燃起。那股阴寒的掌毒被灼热的真气逼得节节后退,断裂的骨骼在真气的滋养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陆长风感觉到了不对。
他看见沈渊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初升的朝阳破开乌云,温暖而明亮。那层光晕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将崖壁上的岩石映得通红。
“秋阳功?你不可能——”陆长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渊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不再浑浊、不再恐惧、不再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明亮,像九月的晴空,万里无云,烈阳当空。
他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受伤的迹象。鲜血还挂在嘴角,断裂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秋阳功第三层心法打通的那一刻,他体内沉寂了十五年的真气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了所有桎梏。
七层心法到十层心法——他足足花了十五年,直到今夜才踏出最后一步。
陆长风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就停住了。他是青云门掌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长风剑客”,不能在一个垂死的弟子面前露怯。
“有意思。”陆长风恢复了从容,但沈渊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你以为秋阳功大成,就能打赢我?”
沈渊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浸透鲜血的布囊。布囊已经空了,竹简在他落崖之前就已经被他塞进了怀中,贴肉保存。
“打不打得赢,试试才知道。”沈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陆长风眯起了眼睛。
他再次抬起右手,噬魂掌的气旋比之前更大、更浓、更阴冷,掌心中的扭曲人脸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
灰白色的气旋向沈渊轰去。
与此同时,沈渊的右掌也拍了出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半空中相撞——一方阴寒刺骨,如坠冰窟;一方灼热如阳,如临火海。
气劲碰撞的瞬间,崖壁上炸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沈渊被反震之力推得后退了三步,胸口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但秋阳功的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不息,将那股阴寒迅速吞噬殆尽。
陆长风纹丝不动。
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三分。
“不错。”陆长风点了点头,语气像在点评一个弟子的习武进度,“秋阳功大成,果然能克制噬魂掌。可惜……”
他猛地拔剑。
三尺青锋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了落雁坡的夜空。剑锋直指沈渊咽喉,快如闪电,狠如毒蛇。
沈渊没有剑。
他的剑早在七年前下山时就留在了青云门。这些年在江湖上,他用的是一把从铁匠铺花二两银子买的普通铁剑,质量差得离谱,三天前在渡口突围时就已经断了。
可他还是伸手去接。
右手二指并拢,凌空虚点,一道淡金色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与陆长风的青锋剑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沈渊的剑气断了。
陆长风的剑势也被卸了大半,剑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贴着沈渊的左耳划过,削下了一缕头发。
沈渊趁着这个空档,脚下一旋,整个人如陀螺般转到陆长风身侧,右掌再次拍出,这一掌用尽了全身的秋阳真气,掌心竟隐隐泛出了赤金色的光芒。
陆长风反应极快,青锋剑回撤挡在身前。
剑身与掌力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陆长风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飞退了七八步,手中的青锋剑“嗡嗡”震颤不休,剑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剑脊上赫然印着一道焦黑的掌印,掌印周围的金属被烧得发红,像刚从炉火中取出来一样。
陆长风的表情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秋阳功的威力——身为青云门掌门,他比谁都清楚秋阳功的极限在哪里。
而是因为沈渊只用了两掌,就逼得他退了十步。
这不可能。
陆长风的内力修为超过四十年,沈渊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五岁,就算秋阳功大成,内力根基也不可能与他抗衡。可刚才那一掌的力道,分明已经逼近了江湖一流高手的境界。
除非……
除非沈渊体内的秋阳功真气,不仅仅只有他自己修炼的十五年功力。
陆长风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渊。
月光下,沈渊的右手手背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精致的网,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又从手臂攀上了肩头。
那不是纹身。
也不是伤疤。
那是一张卡牌——准确地说,是卡牌激活后在人体表面留下的烙印。
“卡牌?”陆长风瞳孔骤缩,“你怎么会有卡牌?”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嘴角微微上扬。
三天前在渡口,被七名黑衣人围杀、右肩中掌、生死一线的瞬间,一个神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叮!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武侠卡牌系统正式激活。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大师兄梁鹤鸣的遗愿卡×1。”
当时他以为那是濒死前的幻觉,直到梁鹤鸣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二师弟,我用毕生修为凝成了这张卡牌,你激活它,我的内力和你的秋阳功将融为一体。”
沈渊当时愣住了。
大师兄梁鹤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选择用残余的真气自救,而是将毕生所学和毕生功力封入了那张卡牌之中,留给了沈渊。
卡牌激活的那一刻,沈渊的秋阳功真气暴增了一倍有余。
“这是大师兄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沈渊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现在你明白了吗,陆长风?你杀了大师兄,却没想到他的死,反而成了我最大的助力。”
陆长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将青锋剑横在胸前,左手捏了个剑诀,剑身上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盛、更亮。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陆长风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梁鹤鸣死了还能帮你,这一点倒是我失算了。不过没关系,死人总归是死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他缓缓迈步,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都会炸开一道裂缝。
沈渊感觉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这才是陆长风真正的实力,之前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秋阳功真气疯狂运转,手背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将他的整条右臂映得如同烧红的铁柱。
“来吧。”沈渊说。
陆长风出剑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戏弄,而是真真正正的杀招。青锋剑裹挟着噬魂掌的阴寒之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空气被冻成了冰雾,岩石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沈渊不退反进。
右掌拍出,掌心赤金色的光芒与灰白色的剑弧撞在一起。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落雁坡的崖顶剧烈碰撞,山石炸裂,尘土飞扬,方圆十丈之内寸草不生。沈渊的掌力如烈日当空,霸道炽烈;陆长风的剑势如万年寒冰,阴冷刺骨。
两人交手三十招,崖顶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石滚落江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沈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将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越战越勇,秋阳功的真气在体内流转不息,每一次出掌都比上一次更重、更快、更猛。
陆长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是因为沈渊的武功有多高——论武功,沈渊还不是他的对手。而是因为沈渊根本不怕死。他打的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你刺我一剑,我就拍你一掌,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陆长风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因为他惜命。
他还有青云门要经营,还有江湖地位要维持,还有更大的野心没有实现。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陆长风选择了撤退。
青锋剑猛地一挥,一道凌厉的剑光将沈渊逼退三步,他趁机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向后掠去。
“二师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陆长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带着一丝急躁,“今日你我师徒一场,我不杀你。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沈渊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秋阳功的真气在刚才那轮激战中消耗了大半,手背上的金色纹路黯淡了下去,大师兄卡牌的效力正在消退。
他靠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夜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干了他脸上的血迹,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逐渐消失的金色纹路,脑海中又响起了大师兄梁鹤鸣的声音,但那声音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二师弟,卡牌的效力快用完了。这张牌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但不要怕。”
“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沈渊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血迹滴在槐树根下的泥土里。
“大师兄。”他轻声说,“谢谢你。”
第二章 崖底的秘密沈渊在崖顶的裂缝里坐了一整夜。
秋阳功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经脉。大师兄卡牌带来的那股暴增的力量已经消退,但卡牌激活时留下的东西却没有消失——梁鹤鸣毕生的武学感悟,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沈渊的脑海中。
那些感悟不是内力,不是招式,而是一种对武道的理解。
梁鹤鸣活着的时候,是青云门最不起眼的大师兄,资质平庸,悟性一般,靠着二十年的苦修硬生生磨出了一身扎实的底子。他不擅长花哨的招式,不追求凌厉的杀招,但他对秋阳功的理解,连陆长风都要甘拜下风。
因为陆长风练的是噬魂掌,秋阳功只是他伪装身份的幌子。
而梁鹤鸣,是真的把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秋阳功上。
沈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后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落雁坡的崖顶上,将那些被大战摧毁的碎石照得一片温暖。山风不再像昨夜那般阴冷,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从谷底翻涌上来。
沈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断裂的肋骨已经接上了,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右肩的掌毒在秋阳功大成的瞬间就被逼出了体外,此刻除了有些酸胀外,没有其他不适。
他走到崖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江水在百米之下咆哮翻涌,白色的浪花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晨光照射在江面上,折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
沈渊的目光落在了对面崖壁上——昨夜陆长风退走的方向。
那边是青云门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叠竹简,展开最后一页,上面是梁鹤鸣歪歪扭扭的字迹。字迹很丑,和他这个人一样朴实无华,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
沈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将竹简重新卷好,塞回怀中。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的朝阳。
“大师兄,你放心。”他对着晨光说,“该还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第三章 醉仙楼三日后,青州。
醉仙楼是青州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木质结构,飞檐翘角,红漆大门,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据说是前朝某位状元的手笔。
沈渊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桂花酿和一碟花生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青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新买的铁剑——这把比之前那把强了不少,花了五两银子,至少不会用两天就断。
右手的金色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沈渊知道,武侠卡牌系统还在。
这三天的休整中,他花了不少时间摸索系统的功能。系统界面不像传说中那样凭空出现在眼前,而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当他凝神静气时,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出一张张虚幻的卡牌。
卡牌分为四个等级:凡卡、灵卡、圣卡、神卡。
凡卡最低,神卡最高。每一张卡牌都可以激活,激活后可以获得对应的能力、武功或道具。但激活需要消耗“命源”——一种他暂时还不清楚如何获取的资源。
目前他拥有的卡牌只有一张:大师兄梁鹤鸣的遗愿卡。
已经用过了。
所以他现在是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但系统还在,只要它还认他这个宿主,总有一天能抽出新的卡牌。
沈渊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桂花酿很甜,入口绵柔,但后劲十足。这酒是醉仙楼的招牌,一杯能卖三钱银子,他买不起,是邻桌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请他喝的。
那女子从沈渊坐下开始就一直在看他。
她大约二十出头,容貌秀丽,眉目间带着一股英气,不像是寻常的青楼女子或江湖卖艺的。穿一身大红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窄窄的软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碧绿色的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盯着我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了。”沈渊放下酒杯,看着那女子,“有什么事?”
红衣女子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沈渊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她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沈渊又倒了一杯,“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目光却一直往窗外看,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条街吗?”
“在看有没有人跟踪。”沈渊实话实说。
“有人在跟踪你?”
“过去有,现在不知道。”
红衣女子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她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推到沈渊面前。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镇武司·巡。
沈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镇武司。
朝廷设在江湖上的耳目,专门监察武林中人的动向,抓捕为祸江湖的罪犯。镇武司的人不好惹——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大宋朝廷,江湖上再大的门派,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朝廷作对。
“姑娘是镇武司的人?”沈渊问。
“镇武司青州分司巡捕,苏晴。”红衣女子自我介绍,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报菜名,“你呢?”
“沈渊。江湖散人,无门无派。”
“沈渊……”苏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七年前青云门下山的‘剑痴’沈渊?”
沈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苏晴笑了,伸手将那杯倒好的桂花酿推到沈渊手边。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说,“青州分司的主事大人想见你一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见我?”沈渊皱了皱眉,“我和镇武司没有瓜葛,你们的主事见我做什么?”
苏晴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荡出一道红色的涟漪。
“主事大人说,他手里有一个人。”她看着沈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一个你想杀的人。”
沈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晴喝完了杯中酒,站起身来,将铜牌重新挂回腰间。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沈渊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明日午时,镇武司青州分司。主事大人恭候大驾。”
说完,她转身下了楼。
沈渊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只空酒杯,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和狗吠声。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江湖人的世界。
沈渊将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三钱银子放在桌上。
他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青云门。”
他轻声吐出这三个字,像在念一道诅咒。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走进了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走进了那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
大师兄的仇还没报。师父的死还没查清。陆长风的真面目还没揭穿。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武侠卡牌系统,就静静地沉睡在他体内,等着他下一次绝境重生的那一刻。
——
夕阳西下,青州城的街道被染成了橙红色。
沈渊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在柜台前扔下一钱银子,要了一间最便宜的下等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梁鹤鸣的声音:
“二师弟,卡牌的效力快用完了。这张牌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了。”
“但不要怕。”
“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沈渊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大师兄,我不怕。”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因为我还活着。”
窗外,青州的夜空开始亮起第一颗星。
远处,青云门的山门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