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枯黄的野草,带着几片残叶掠过黄土官道。

汴京以西三十里,驼口驿。天色将暮,驿站院中只停着一辆黑漆镖车,四匹健马拴在槽前,正低头嚼着草料。

标题:我有一个武侠梦:少年护镖遇敌,联手护卫布局杀机

少年站在镖车旁,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枪,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露出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

他叫沈暮。淮扬沈家镖局的少东家,也是沈家仅剩的最后一个人。

标题:我有一个武侠梦:少年护镖遇敌,联手护卫布局杀机

十五日前,沈家镖局接了趟镖——护送一只檀木匣子至汴京。上道第三天,镖队遇袭,八名趟子手、三名镖师,连同沈暮的父亲沈鹤庭,全部被杀。沈暮凭借师父生前所授的轻功“踏雪无痕”逃出生天,怀揣那只檀木匣,一路辗转,终于到了驼口驿。

沈暮抬手摸了摸怀中那只木匣。匣子不大,不过三寸见方,入手却极沉。他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父亲临死前将匣子塞进他怀中时,只来得及说一个字:“送。”

送到哪里,送给谁,父亲没说。

沈暮靠着驿站外的一棵老槐树坐下,取出干粮,掰成两半,就着冷水咽下。远处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偶尔传来一声秋蝉的嘶鸣。

他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晚的惨状。父亲倒下时,他看见一个穿黑袍的身影从火光中走出,手持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刀锋上沾着父亲的血。那人的脸隐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道冷冽的笑。

“沈家镖局,不该碰这趟活。”

这是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黑袍人便转身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暮睁开眼,目光冷峻。

他必须活着走到汴京。他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知道对方一定还在追。因为檀木匣,还在他手中。

“小兄弟,借个火。”

一个声音打断了沈暮的思绪。他抬头,只见一个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身背长刀,相貌普通,穿着粗布短褐,像一个赶路的风尘旅人。

沈暮心中一凛。

踏雪无痕是沈家不传之秘,虽比不上江湖顶级轻功,却也是师父花了十年心血所创,绝非寻常人能轻易近身。此人能无声无息走到三步之内,要么轻功远胜于他,要么——

此人早已等在这里。

“借火没有,干粮倒还有半块。”沈暮淡淡道,手却不着痕迹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必紧张。在下楚风,一介江湖散人,路过此地,见你年纪轻轻孤身押镖,颇有些不忍。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吧?”

沈暮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

楚风也不在意,径自在沈暮对面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擦了擦嘴,低声道:“沈家镖局的事,我听说了。十五日前,青牛谷,满镖尽殁,只走脱了一个少东家。那人就是你。”

沈暮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

“你是谁的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意。

楚风抬眼看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镇武司,楚风。奉指挥使之命,在此接应你。”

沈暮瞳孔微缩。

镇武司,朝廷专管江湖武林的衙门,权倾朝野,可先斩后奏。父亲生前从不与官府打交道,怎么会突然牵扯上镇武司?

“檀木匣里装的是什么?”沈暮直截了当地问。

楚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四周以云纹环绕。他将令牌在沈暮面前一晃,便收了回去。

“沈公子,你父亲沈鹤庭,不是我镇武司的人。但你这趟镖,是我镇武司托的。”楚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檀木匣里的东西,关系到朝廷下一年的边关军费调配。若此物落入敌手,西北六郡数百万百姓的安危,便悬于一线。”

沈暮心头一震。

数百万百姓的安危。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浮现在耳畔:“送。”那一个字,此刻有了千斤的分量。

“送,我自然要送。”沈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我不跟你走。我知道,追杀我的人还在路上。你把话带到了,就该走了。”

楚风微微一愣:“你不信我?”

“我信。”沈暮转过身,目光望向官道尽头那逐渐暗沉下来的天际,“但这是我的镖。我父亲的命,沈家镖局上下十一条命,都押在这趟镖上。不管你是谁,镖,我自己送。”

晚风吹过,秋叶沙沙作响。

楚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暮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说:“沈鹤庭那老东西,教出了一个好儿子。也罢,镇武司的人已经在前路布了暗哨,你只管往汴京走,沿途自有人接应。到了汴京,入城之后,往东走,寻一个叫‘听雨楼’的酒肆,报上你的名字,自会有人接待。”

楚风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沈暮叫住他,“追杀我的人,是什么来历?”

楚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暮一眼,神情罕见地凝重起来:“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从不留活口。你父亲遇袭那夜,来的人,不过是幽冥阁中一个普通的堂主。真正的高手,还在后面。”

幽冥阁。沈暮听说过这个名字。

江湖分五岳盟为正派,幽冥阁为邪派,墨家遗脉为中立方,再辅以江湖散人,这便是天下武林的全貌。幽冥阁行事诡秘,杀人如麻,是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据说幽冥阁阁主“幽冥老人”一身邪功深不可测,早已臻至巅峰之境,江湖中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沈暮的手握紧了剑柄。

“怕了?”楚风问。

沈暮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少年人才有的锋芒:“怕什么。我父亲一辈子都在跟镖打交道,他常说一句话——走镖的人,从不问前路凶险,只管把镖送到。”

楚风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好!那沈公子,汴京见。”

话音未落,楚风的身影已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暮目送他远去,转身走到镖车前,拍了拍那匹最强壮的黑马,解开缰绳。他没有时间再等。追杀他的人随时可能到,驼口驿距离汴京还有三十里,若能连夜赶路,天明之前便可抵达。

他将镖车上的绳索紧了紧,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出发——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突然撕裂了夜空。

沈暮头皮发麻,本能地伏低身子。一支漆黑的铁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槐树树干上,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破空而至。

沈暮翻身下马,躲到镖车后面,剑已在手。他侧耳倾听,箭矢来自官道南侧的一片矮树林,至少有三处方位。对方有弓弩手,人数不少。

“沈公子,何必急着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沈暮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黑袍的人影从矮树林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六名同样身着黑袍的蒙面人。为首之人身量极高,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道苍白如纸的下颌和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黑袍人抬手,身后的六名弓弩手便收起劲弩,拔刀在手,一字排开,将沈暮团团围住。

沈暮从镖车后站起,青锋出鞘,三尺寒光映着暮色,照亮了他半张年轻的脸。

“又是幽冥阁的人?”沈暮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为首的黑袍人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听得人毛骨悚然:“沈公子好眼力。在下幽冥阁外务堂副堂主,赵寒。奉命来取你手上这只檀木匣。你若交出匣子,在下可做主,留你一个全尸。”

沈暮冷笑一声:“全尸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赵寒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区别在于,全尸的话,你的眼睛还能睁着,看见阎王爷长什么模样。若是碎尸——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话音刚落,赵寒身形暴起,五指成爪,直取沈暮面门!

沈暮不退反进,青锋一抖,剑尖化作数点寒星,刺向赵寒的咽喉和胸口。这是沈家镖局的绝学“流星剑法”,剑走轻灵,以快打快,最适合在多人围攻中使用。

但赵寒的速度更快。

他五指在空中一抓,竟硬生生扣住了沈暮的剑锋!金铁交击之声响起,沈暮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内力,阴冷刺骨,顺着剑柄直冲手臂。

沈暮心头大骇,连忙催动内力相抗,却发现自己那点初窥门径的内功修为,在赵寒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他的剑被赵寒牢牢锁住,进不得,退不得,手臂上的经脉被那股阴冷内力侵袭,渐渐失去了知觉。

“年轻人,你太嫩了。”赵寒冷笑着,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如钩,朝着沈暮的天灵盖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来人一脚踩在赵寒的掌上,借力一蹬,一个翻身落在沈暮身侧,同时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刀气逼退了赵寒。赵寒被这一击打断,不得不松开沈暮的剑,连退数步。

沈暮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楚风!

“老东西,你不是走了吗?”沈暮又惊又喜。

楚风抽出背上的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的脸上没了刚才那副散漫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的杀意。

“走什么走。镇武司的人,什么时候丢下过要保的人?”楚风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了沈暮一眼,“你刚才的表现,还不错。就是内力太弱了,回去得好好练练。”

赵寒站稳身形,兜帽下的脸阴沉如水:“镇武司?你们朝廷的人,也敢插手我幽冥阁的事?”

楚风冷笑一声:“幽冥阁?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我楚风面前放肆?赵寒,你听好了。这趟镖,我镇武司保了。你若识趣,现在就滚。若不然——”

楚风手中长刀一转,刀身上的金色光芒陡然暴涨,一股磅礴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震得周围六名蒙面人同时退了一步。

赵寒的脸色变了。

楚风。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镇武司千户,内功已达大成之境,一手“破军刀法”据说曾在关外以一敌百,斩杀过数十名江湖高手。

“撤。”赵寒当机立断,一挥手,带着六名蒙面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沈暮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楚风突然蹲下身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沈暮急忙上前。

楚风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大意了。赵寒那老东西的爪子上有毒。刚才那一下,他的内力带毒,我不该用刀去挡。”

沈暮心中一沉。

幽冥阁的杀手,果然不是寻常角色。

“你还能走吗?”沈暮扶起楚风。

楚风咬着牙站起来,将长刀插回背后的刀鞘,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三十里路,小意思。走!”

两人翻身上马,沈暮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向汴京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如墨,秋风萧瑟。

身后,矮树林中,赵寒的冷笑声隐隐传来。

“沈暮,楚风……镇武司……有意思。这趟镖,我赵寒接定了。”


汴京城的东门,在拂晓时分缓缓打开。

守城兵丁打着呵欠,正要挂起城门上的灯笼,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两匹快马踏着晨曦的微光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守城兵丁慌忙举起长矛,喝道:“什么人?”

马上那少年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高高举起。守城兵丁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连忙让开道路,恭敬地垂下头。

那腰牌上刻着的,是一个篆体的“镇”字。

沈暮将腰牌收好,扶着一旁摇摇欲坠的楚风,穿过了城门。身后的镖车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汴京城。

终于到了。

楚风一路上毒伤发作数次,全靠沈暮用沈家祖传的内功心法帮他暂时压制。沈暮的内力虽然只有入门水准,但胜在心法纯正,是玄门正宗的路子,对幽冥阁那种阴寒内力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往东走,找听雨楼。”楚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昏了过去。

沈暮不敢耽搁,扶着楚风沿着汴京东街一路走去。天色渐渐放亮,街边的店铺开始陆续开张,炊烟袅袅,早点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沈暮却无暇顾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寻找那个名叫“听雨楼”的酒肆上。

终于,在东街尽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沈暮看到了那块褪色的招牌——

听雨楼。

牌匾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依稀可辨。门面不大,一扇旧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在晨风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沈暮扶着楚风推门而入。

酒肆里只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擦拭酒杯。她看上去二十出头,乌黑的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一袭青衫素雅,眉目如画,透着一股书卷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浑身是血的楚风身上,眉头微蹙,随即移到沈暮脸上,微微一顿。

“你便是沈暮?”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泉。

沈暮一愣:“你认识我?”

女子没有回答,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步履轻盈,裙裾不动。她走到楚风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幽冥阁的‘寒煞毒’,伤及肺腑,若再晚一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女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楚风口中。

楚风服下药丸,脸上那层青黑之色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沈暮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擦拭酒杯,语气平淡:“不必谢我。药是镇武司的,我只是代管。楚风让你来,我便在这里等。东西带来了?”

沈暮从怀中取出那只檀木匣,放在柜台上。

女子看了一眼檀木匣,却没有伸手去拿。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暮,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这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暮摇了摇头:“父亲没有告诉我。他只让我送。”

女子沉默片刻,伸手将檀木匣推到沈暮面前,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继续送。匣子里的东西,不是给听雨楼的。你要送到的人,在城北的镇武司总衙。”

沈暮心头一震。

镇武司总衙。

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楚风,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将檀木匣重新揣进怀中。

“好。我去。”

女子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布包裹,递给沈暮:“这里有一些干粮和银两,够你用两天。另外,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钱,穿在红绳上,递给沈暮:“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若你在路上遇到幽冥阁的人无法脱身,便捏碎这枚铜钱。墨家的人看到信号,自会来救你。”

墨家遗脉。

沈暮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只见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他将红绳挂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清冷:“苏晴。若你从镇武司活着回来,再来问我也不迟。”

沈暮微微一愣,随即抱拳告辞。

他推开听雨楼的旧木门,晨光洒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只檀木匣还揣在他怀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烫手的石头。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送到。


镇武司总衙坐落在汴京城的北隅,占地极广,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立着一对石狮,狮子口中衔着铜铃,风吹铃动,声传数里。

沈暮站在门前,抬头望去。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镇武司”,三个字笔锋凌厉,铁画银钩,仿佛随时要从匾上飞出来。

沈暮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环。

铜环撞击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开了门,上下打量了沈暮一眼,问道:“找谁?”

“沈暮。楚千户让我来的。”

小厮脸色一变,连忙将门拉开,躬身道:“沈公子,快请进。指挥使大人已恭候多时。”

沈暮踏入镇武司的大门,身后,朱漆大门缓缓关闭。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轻轻落回地面。

听雨楼里,苏晴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望着城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暮……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轻声呢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那枚铜钱。

城北,镇武司总衙深处,沈暮正沿着一条幽暗的长廊往前走。

长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铜灯,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小厮在前面引路,脚步极快,沈暮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不敢放松。

父亲教过他——走镖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长廊的尽头是一道木门,门上刻着一幅浮雕,雕的是两条蛟龙盘绕着一柄长剑,栩栩如生,气势磅礴。小厮在门前停住脚步,躬身道:“沈公子,指挥使大人就在里面。您请。”

小厮说完便退下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廊的另一端。

沈暮站在门前,伸手推开那道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壁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是密密麻麻的卷宗。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目方正,留着三缕长髯,身穿一袭紫袍,腰佩玉带,气度不凡。

紫袍中年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暮身上,微微一笑:“沈公子,一路辛苦了。”

沈暮抱拳行礼:“在下沈暮,见过指挥使大人。”

中年人摆了摆手,示意沈暮坐下,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只茶壶,亲自为沈暮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暮面前。

“喝杯茶,暖暖身子。”中年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暮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大人,檀木匣在这里。楚千户为了保护我,中了幽冥阁的毒,现在在听雨楼昏迷不醒。我希望能尽快将匣子送到,然后赶回去照顾楚千户。”沈暮说着,从怀中取出檀木匣,放在书案上。

中年人看了一眼檀木匣,却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重新落在沈暮脸上,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神情。

“沈暮,你可知道,你父亲沈鹤庭,当年也是镇武司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沈暮心头。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尽褪:“不可能!我父亲一生都在走镖,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他怎么可能是镇武司的人?”

中年人叹了口气,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卷宗,翻开来,推到沈暮面前。

卷宗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沈鹤庭,镇武司暗探,代号‘青牛’。永熙二年入司,永熙十七年殉职。”

沈暮的双手颤抖起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每读一行,脸上的血色便白一分。

永熙二年,沈暮出生的那一年。他的父亲在他出生的同一年,便加入了镇武司,成为一名暗探。十七年来,父亲明面上经营沈家镖局,暗中却一直在为镇武司传递消息,收集江湖情报。

十七年。

他的父亲,瞒了他十七年。

“你父亲在青牛谷遇袭,不是意外。”中年人合上卷宗,声音沉重,“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身份。幽冥阁的人,早就盯上了他。那只檀木匣,是你父亲十七年暗探生涯中最重要的成果——匣子里装的是幽冥阁在西北六郡安插的所有暗桩的名单。”

沈暮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所以,这趟镖,不是镇武司托的。”

“是。”中年人直视沈暮的眼睛,“是你父亲托的。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在临死前,将毕生的心血托付给了你。”

沈暮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临终前那个画面。火光中,父亲倒下的身影,沾满鲜血的手将檀木匣塞进他怀中,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送。”

那一刻,沈暮终于明白了那个字的意义。

父亲托付给他的,不只是一只檀木匣,也不只是一份名单。

父亲托付给他的,是十七年的坚守,是数百万百姓的安危,是一个暗探至死不改的忠诚。

沈暮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份名单,我一定送到。”

中年人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柄带鞘的长剑,递给沈暮。

“这柄剑,是你父亲留在镇武司的。他说,若有一天他不能亲自将这份名单送来,便让他的儿子代他送来。现在,物归原主。”

沈暮接过剑,轻轻拔出剑锋。

寒光乍现,照亮了整间书房。

剑身上刻着四个小字——“青牛护道”。

沈暮将剑收回鞘中,佩在腰间。青锋在手,旧剑重逢,仿佛父亲的英魂就在身边。

“大人,幽冥阁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西北六郡安插暗桩,经营多年,绝不会坐视这份名单被送到朝廷手中。我虽然进了汴京城,但他们不会就此收手。”

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锐利:“不错。所以,在你进入镇武司之前,我已经派了十二名护卫暗中跟随。但幽冥阁的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赵寒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高手,还在暗处。”

“我不怕。”沈暮的手按上剑柄,“这是我父亲的路,也是我的路。”


当沈暮走出镇武司大门时,已是正午。

秋阳高照,汴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沈暮却没有被这喧闹的景象所迷惑。

他感觉到了一双眼睛,藏在人群中,正死死地盯着他。

沈暮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按着腰间的剑,一步一步,朝着城东的听雨楼走去。

他知道,那个黑袍人,一定还在跟着他。

幽冥阁,赵寒,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杀手们。

这趟镖,还没送完。

父亲用十七年走完的路,他要接着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那只檀木匣,那份名单,他一定要送到。

这是父亲的遗愿,也是一个少年人心中,那场不曾熄灭的武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