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藏剑山庄。
七十二条性命,只剩最后一人。
柳惊鸿跪在血泊中,师父的手掌还带着余温,那双曾经替他挡下十三剑的手,此刻正缓缓滑落。
“走……”
师父只说了这一个字。
柳惊鸿没有走。他拔出插在师父背上的那支乌金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字——“冥”。
幽冥阁。
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价,连天王老子都敢动。可藏剑山庄不过是江南一个小门派,从不涉足江湖纷争,谁会花重金买他们的命?
柳惊鸿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山庄外的竹林里,还有三十二个黑衣人正在搜山。
他们要找一样东西。
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那枚墨玉扳指,还带着体温。扳指内壁刻着四个蝇头小字——“墨家遗脉”。
柳惊鸿将扳指套上拇指,一股凉意瞬间从指尖窜入心脉。他来不及细想,翻身从后窗跃出,脚尖在青苔石阶上一点,人已没入竹林。
雨很大。
竹叶被砸得噼啪作响,正好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但柳惊鸿知道,那些幽冥阁的杀手都是训练有素的亡命徒,他们的耳朵能在一场暴雨中分辨出脚步声与雨声的区别。
果然。
身后三丈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来。
柳惊鸿没有回头,他听声辨位,身形突然左折,同时右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头也不回地反手甩出。
铜钱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在雨幕中撕开三道水痕。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柳惊鸿知道,至少有一个追兵被击中了咽喉。
但他没有停。
师父教过他,杀完人之后别回头,因为回头的那一瞬间,往往就是你露出破绽的时候。
竹林尽头是一条山溪,暴雨让溪水暴涨,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枝碎石奔腾而下。柳惊鸿纵身跃入溪中,冰冷的山洪瞬间没过他的腰际。
他没有逆流而上,也没有顺流而下,而是朝着溪心的一块巨石游去。巨石后面有一个暗洞,这是小时候他跟着师父采药时发现的。
洞口很小,只有瘦弱的孩子才能钻进去。柳惊鸿今年十七,身形清瘦,刚好能挤进那条窄缝。
他刚把身子藏好,就听见溪岸边传来脚步声。
“血到这里就断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沉,像是一口古钟被敲响后余音未散。
“水能掩盖气味,这小子有点门道。”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阁主说了,要活的。”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活。我只管杀。”
柳惊鸿屏住呼吸,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越来越凉,那股凉意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臂,甚至开始往心口钻。
他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墨家机关,木石俱兵。非攻兼爱,天下太平。”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枚扳指就是那些杀手要找的东西。
雨下了整整一夜。
柳惊鸿在暗洞里蜷缩了四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势渐歇,他才敢从洞里钻出来。
溪水已经退了不少,岸上的泥泞中留着一串杂乱的脚印。他仔细辨认,至少有六个人沿着溪流往下游去了。
他选择往上游走。
翻过藏剑山庄后面的那座山,就是青竹镇。镇上有他的一个朋友——沈默。
沈默的父亲早年是镇武司的捕头,后来因伤退隐,在青竹镇开了家铁匠铺。沈默从小跟着父亲学了一身横练功夫,十八路谭腿踢得虎虎生风,是柳惊鸿为数不多的知己。
一个时辰后,柳惊鸿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沈家铁匠铺门口。
开门的是沈默的母亲,一看见柳惊鸿的样子,吓得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惊鸿?你这是……”
“沈伯母,沈默在吗?”
“在在在,在后院练功呢。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柳惊鸿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像是有人用重物砸在地面上。
他绕过前厅,推开后院的门,就看见沈默正赤着上身,双掌按在一块青石板上。那块石板足有半尺厚,此刻已经被他掌力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沈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浓眉大眼,一脸憨厚,但眼神却很锐利。
“惊鸿?”沈默看见他的模样,眉头一皱,“藏剑山庄出事了?”
柳惊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都死了。”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二话不说,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雁翎刀,又扔给柳惊鸿一柄长剑。
“走。”
“去哪?”
“镇武司。”沈默说,“我爹生前在镇武司的老兄弟,现在还在金陵当差。幽冥阁灭人满门,这事镇武司不可能不管。”
柳惊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从青竹镇到金陵,快马也要三天。三天时间,足够幽冥阁的人把我杀十次。”
“那你想怎么办?”
柳惊鸿握着那柄长剑,指尖摩挲着剑鞘上刻着的那朵兰花。这是师父在他十五岁那年送他的生辰礼,剑名“听雨”,是藏剑山庄三代人的传承。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想从哪里查起?”
柳惊鸿抬起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就从这东西查起。”
青竹镇往东三十里,有一个地方叫忘忧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个女人,姓苏,叫苏挽月。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消息灵通,只要你出得起价,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柳惊鸿和沈默在午后来到忘忧客栈。
客栈很冷清,大堂里只有三五个客人,都是些跑江湖的散人。苏挽月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一袭月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她看见柳惊鸿进门,目光在他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
“藏剑山庄的柳少侠?”她放下手里的账本,“听说昨晚你们山庄走水了?”
柳惊鸿知道她在试探,也不绕弯子:“苏老板,我想打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墨家遗脉。”
苏挽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后,才关上大门。
“你们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大堂,推开后门,走进一个种满青竹的小院。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坐。”苏挽月率先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值多少条人命?”
柳惊鸿没有喝茶,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师父的命,加上藏剑山庄七十二条人命。”
苏挽月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摊开在石桌上。
帛书上画着一张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很详细,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中央的一个标记——一座藏在深山中的古城。
“这是墨家最后的机关城。”苏挽月说,“三百年前,墨家巨子带着所有机关秘术退隐江湖,建造了这座城。城里有墨家三代人积累的机关图谱、军械图纸,还有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枢。”苏挽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墨家以机关术闻名天下,而天枢就是机关术的巅峰之作。传说那是一台能驱动千军万马的巨型机关核心,只要装上四肢,就是一座行走的 fortress。”
柳惊鸿眉头紧锁:“这些东西跟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苏挽月指了指他手上的墨玉扳指:“这枚扳指,就是开启机关城的钥匙。你师父是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代守护者。藏剑山庄表面上是个江湖门派,实际上三百年来一直在守护这个秘密。”
柳惊鸿愣住了。
他想起师父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后山祭拜,想起师父书房里那幅从不让人碰的古画,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墨家机关,木石俱兵”。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幽冥阁为什么要抢天枢?”沈默突然开口。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因为有人出了天价,要买天下大乱。”
柳惊鸿正要再问,突然听见客栈前堂传来一阵嘈杂声。
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几声惨叫。
苏挽月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她伸手在石桌下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地面突然裂开一条暗道。
“快走!”
柳惊鸿没有动,他拔出听雨剑,对沈默说:“你带苏老板先走。”
沈默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废话,一把拉起苏挽月就往暗道里钻。
柳惊鸿提着剑,大步走向前堂。
推开小院的门,他就看见了大堂里的景象。
五个人,死了三个,还有两个被一把弯刀钉在墙上,血流如注。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灰袍人,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灰袍人看见柳惊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柳惊鸿?”
“我是。”
“交出墨玉扳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柳惊鸿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听雨剑。
灰袍人摇了摇头,像是很失望:“藏剑山庄的剑法,在江湖上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你拿什么跟我打?”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快,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弯刀破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柳惊鸿的咽喉。
柳惊鸿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格挡。
他出剑了。
听雨剑出鞘的那一瞬间,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剑锋没有迎向弯刀,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向灰袍人的右肩。
这是师父教他的那一招——“惊鸿一瞥”。
不求杀敌,只求同归于尽。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临时变招,弯刀改劈为扫,格开听雨剑的同时,身形暴退三丈。
“有意思。”灰袍人舔了舔嘴唇,“你比你师父强。”
柳惊鸿的心猛地一沉:“你杀了我师父?”
灰袍人没有否认,他甚至笑了一下:“你师父的剑法太老了,三十招都没用完,就被我一刀穿心。不过话说回来,他倒是条汉子,到死都没说出扳指的下落。”
柳惊鸿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剑替他说话了。
听雨剑化作一道白练,裹挟着满腔的恨意,朝着灰袍人席卷而去。剑势又快又急,像是要把空气都撕裂。
灰袍人冷哼一声,弯刀迎上。
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中,柳惊鸿的剑被震得偏了三分,灰袍人的弯刀顺势削向他的手腕。
柳惊鸿松手弃剑,身体后仰,堪堪避过这一刀。同时右脚踢向剑柄,听雨剑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落入他手中。
这一招是他在生死边缘悟出来的,连师父都没教过。
灰袍人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好剑法。”他说,“可惜你还太嫩。”
他再次出手,这次不再试探,而是全力施为。弯刀舞出一片刀幕,刀光如匹练般笼罩住柳惊鸿全身。
柳惊鸿苦苦支撑,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右肩挨了一刀背,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几根。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知道,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机会替师父报仇了。
就在他即将力竭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剑法,不在招式里,在心里。”
他闭上了眼睛。
灰袍人的弯刀破空声在他耳边响起,他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
刀来了。
左。
右。
上。
下。
每一刀的方向、力道、角度,都在他心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出剑了。
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甚至连剑法都算不上。它只是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恨意、全部的信念,都凝聚在一个点上。
剑尖刺穿了刀幕,刺穿了灰袍人的护体真气,刺穿了他的咽喉。
灰袍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剑封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轰然倒地。
柳惊鸿也跪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雨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这时候,沈默和苏挽月从暗道里走了出来。
苏挽月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
柳惊鸿摇了摇头。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江湖上排名第十七的高手。”
柳惊鸿抬起头,看着苏挽月:“他杀了我师父,我杀他,天经地义。”
苏挽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杀了他,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会面对更多、更强的杀手。”
柳惊鸿握紧了剑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苏挽月看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好。”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柳惊鸿,“这是镇武司的密令。你拿着它去金陵,找镇武司指挥使秦苍。告诉他,墨家遗脉的后人还活着,幽冥阁要抢天枢,朝廷必须出手。”
柳惊鸿接过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你为什么帮我们?”
苏挽月转身走向柜台,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欠你师父一条命。”
夜幕降临。
柳惊鸿和沈默骑马离开青竹镇,朝着金陵的方向赶去。
月亮很圆,照在官道上,像铺了一层霜。
沈默骑马走在前面,突然回头问了一句:“惊鸿,你说那个天枢,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惊鸿摸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藏剑山庄那七十二具尸体,想起今天死在他剑下的赵寒。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它是什么,都不能落在幽冥阁手里。”
沈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策马消失在月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将一张纸条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振翅高飞,朝着北方飞去。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目标已动。”
北方,幽冥阁总坛。
阁主坐在暗室中,看完那张纸条,然后将它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到。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可怕,像是能看穿一切。
“藏剑山庄的余孽,杀了赵寒?”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跪在暗室外的黑衣人不敢抬头:“是。”
“有意思。”阁主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许多红点,其中一个就在金陵城外。
“传令下去,让右护法亲自出马。另外,通知我们在镇武司的人,随时准备动手。”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阁主,镇武司那边……会不会太冒险了?”
阁主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个黑衣人就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浑身颤抖起来。
“我让你传令,不是让你质疑。”
“是!”
黑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阁主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喃喃自语:“三百年了,墨家机关城,也该重见天日了。”
金陵城,镇武司。
秦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一身黑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把镔铁长刀。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苏挽月给的那块令牌,看了很久。
“你师父叫柳承恩?”他突然问。
柳惊鸿点了点头。
秦苍叹了口气:“我认识他。二十年前,他还是镇武司的客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辞官归隐,跑到江南开了个藏剑山庄。”
柳惊鸿一愣:“我师父在镇武司待过?”
秦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厚厚的卷宗。
“你师父当年辞官,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秦苍将卷宗摊开在桌上,“朝廷里有人跟幽冥阁勾结,要盗取墨家机关城里的天枢。”
柳惊鸿看着卷宗上的文字,越看越心惊。
卷宗里详细记载了幽冥阁与朝中权贵的往来书信,其中提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当朝太师——赵无极。
“赵无极?”沈默惊道,“当朝太师?”
秦苍点了点头:“赵无极暗中资助幽冥阁,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天枢。他要用天枢驱动墨家机关,组建一支无敌的机关大军,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谋反。
柳惊鸿深吸一口气:“秦指挥使,你想怎么做?”
秦苍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你师父当年就是为了追查这件事才辞官隐退的。他用了二十年时间,暗中保护墨家机关城的秘密。现在他死了,这个担子,就要你来挑了。”
柳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听雨剑。
秦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墨家机关城的位置,在蜀中大巴山深处。”他说,“三天后,我会带着镇武司的精锐,跟你一起去。”
“三天?”柳惊鸿皱眉,“太久了。幽冥阁的人已经知道扳指在我手里,他们不会等三天。”
秦苍笑了:“你以为我这三天是在等什么?我是在等幽冥阁的人自投罗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镇武司大院里的那些黑衣人。
“这些人,都是我三个月前从江湖上招募的高手。他们的真实身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柳惊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人虽然穿着镇武司的官袍,但他们的站姿、呼吸、眼神,都透着一股江湖人的气息。而且,其中几个人的腰间,分明挂着幽冥阁的令牌。
“他们是幽冥阁的人?”沈默惊道。
秦苍点了点头:“赵无极安插在镇武司的眼线。三天后,他们会跟着我们一起去机关城,然后在路上动手。”
柳惊鸿明白了:“你想将计就计?”
“对。”秦苍说,“三天后,我们出发。但真正的路线,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其他人,都会按照我安排的假路线走。”
柳惊鸿看着秦苍,突然觉得这个中年人很不简单。
能在一群杀手中间周旋三个月而不露破绽,这份心机和胆识,绝非一般人能比。
“好。”柳惊鸿说,“三天后,我跟你去机关城。”
三天后,金陵城外。
秦苍带着五十名镇武司高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柳惊鸿和沈默混在队伍中,刻意收敛了气息。
队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遇到了第一波伏击。
伏击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个个都是高手。他们从道路两侧的树林里杀出来,刀光剑影,瞬间就砍翻了七八个镇武司的人。
秦苍大喝道:“不要慌,结阵迎敌!”
但那些隐藏在队伍中的幽冥阁奸细,此时也露出了真面目。他们突然反水,从背后袭击身边的同袍。
一时间,镇武司的队伍乱成一团。
柳惊鸿拔出听雨剑,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他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敌人的要害。
沈默的雁翎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秦苍更是猛,一把镔铁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但敌人太多了。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银甲的女将,手持一杆银枪,英姿飒爽。
她策马冲入战场,银枪如龙,一枪就挑飞了一个幽冥阁杀手。
“镇武司苏挽月,奉命支援!”她大声喊道。
柳惊鸿愣住了。
苏挽月?那个忘忧客栈的老板娘?
他仔细一看,那银甲女将确实长得很像苏挽月,但气质完全不同。客栈里的苏挽月慵懒妩媚,眼前的苏挽月却英气逼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秦苍大笑道:“苏姑娘,你再晚来一刻,我就撑不住了!”
苏挽月白了他一眼:“少废话,快走!”
有了骑兵的支援,幽冥阁的伏兵很快就被击溃了。
柳惊鸿走到苏挽月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是镇武司的人?”
苏挽月摘下头盔,露出那张熟悉的脸,笑了一下:“镇武司暗探,苏挽月。你师父当年就是我的上线。”
柳惊鸿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演戏。
秦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先赶路。机关城离这里还有三百里,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
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之前到达了大巴山。
机关城的入口在一处瀑布后面,如果不是有地图指引,根本不可能找到。
柳惊鸿将墨玉扳指按在石门上的凹槽里,只听咔嚓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墨家机关术的图谱。
他们沿着甬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
城中到处都是机关傀儡,有的像人,有的像兽,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城中央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台巨大的机关核心。
那就是天枢。
它大约有三丈高,通体由青铜铸造,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虽然沉寂了三百年,但依然能感受到它内部蕴含的恐怖力量。
柳惊鸿正要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赵无极。
当朝太师赵无极,正带着上百名幽冥阁杀手,从甬道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阴鸷。他看着柳惊鸿,笑了一下。
“多谢你帮我开门。”他说。
秦苍拔刀挡在柳惊鸿身前:“赵无极,你果然来了。”
赵无极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高台上的天枢,眼中满是贪婪。
“三百年前,墨家巨子建造了这座机关城。他说,天枢是给天下苍生用的,不是给帝王将相用的。”赵无极冷笑一声,“真是可笑。这天枢,只有在我手里,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柳惊鸿握紧了听雨剑:“你错了。”
赵无极看向他:“哦?”
“师父跟我说过,墨家机关,非攻兼爱。”柳惊鸿一字一顿地说,“天枢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赵无极哈哈大笑:“救人?就凭你?”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幽冥阁杀手蜂拥而上。
战斗在瞬间爆发。
秦苍带着镇武司的人拼死抵抗,苏挽月的银枪如龙蛇飞舞,沈默的雁翎刀虎虎生风。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柳惊鸿知道,这样打下去,他们必败无疑。
他看向高台上的天枢,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掩护我!”他对沈默喊了一声,然后朝着高台冲去。
赵无极看出了他的意图,大喝道:“拦住他!”
十几个幽冥阁杀手扑向柳惊鸿,但都被沈默和苏挽月拼死挡住。
柳惊鸿冲上高台,将墨玉扳指按在天枢的核心上。
天枢猛然震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墙壁上的那些机关傀儡,像是突然被激活了一样,纷纷动了起来。
它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幽冥阁杀手冲去。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不!这不可能!天枢需要钥匙才能驱动!”
柳惊鸿举起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钥匙,一直都在我手上。”
机关傀儡如潮水般涌来,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用钢铁般的身躯将幽冥阁杀手撞得人仰马翻。
赵无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但柳惊鸿比他更快。
听雨剑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刺赵无极的后心。
赵无极感觉到背后的杀气,猛地转身,双掌齐出,拍出一道凌厉的掌风。
但柳惊鸿的剑,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剑尖刺穿掌风,刺穿护体真气,刺进了赵无极的胸口。
赵无极低头看着胸口的那柄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会……”
“师父教我的。”柳惊鸿说,“剑法不在招式里,在心里。”
他拔剑。
赵无极的身体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了。
幽冥阁的杀手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跪地投降。
秦苍走到柳惊鸿面前,看着他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一定会很欣慰。”
柳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天枢。
那些机关傀儡已经停止了运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从来都没有动过。
苏挽月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柳惊鸿摸了摸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句话。
“墨家机关,木石俱兵。非攻兼爱,天下太平。”
他说:“我要替师父守住这座城。”
秦苍和苏挽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夕阳西下,柳惊鸿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群山。
沈默提着酒壶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喝吗?”
柳惊鸿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沈默,你说我师父在天上,能不能看到今天这一幕?”
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能。”
月亮升起来了。
机关城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柳惊鸿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这头巨兽的守护者。
藏剑山庄没了,但藏剑山庄的剑,还在他手里。
师父不在了,但师父的信念,在他心里。
只要他还活着,墨家机关城就不会落入任何人手中。
这是他给师父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道。
月色如霜。
剑未出鞘已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