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潼关外的官道。
沈惊鸿勒住缰绳,马蹄在黄土上踏出深深的坑印。他身后跟着七骑,皆是玄甲披身,腰悬绣春刀——这是镇武司铁血卫的标志,朝廷镇压江湖的利刃。
“大人,前面就是落雁坡。”副手周铁山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线报说幽冥阁的人酉时三刻会在那里交接,押送的是……”
他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沈惊鸿侧目看了他一眼,眸色沉静如水:“说。”
“是江南三十六个幼童,最小的才三岁。”周铁山攥紧刀柄,“幽冥阁要从他们中挑选根骨奇佳的,炼成血婴死士。”
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婴孩的啼哭。
沈惊鸿没有立刻说话。他今年二十五岁,六年前以一把惊鸿剑闯出西南武林,三年前被朝廷收编,成为镇武司最年轻的副指挥使。江湖上有人说他贪慕荣华,有人说他背弃侠义,他从不在意。
但他此刻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
“惊鸿,剑是用来守护的。”
“下马。”沈惊鸿翻身落地,“周铁山,你带四个人绕到坡后截断退路。剩下的人跟我正面拦截。记住,活口至少要留一个。”
“是!”
落雁坡地势险要,两侧山壁如刀削般陡立,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沈惊鸿带着三个人隐在乱石后,屏息等待。
酉时三刻,一队黑影从峡谷南口出现。
领头的是个身披黑袍的瘦高男子,腰间缠着一条银色软鞭,步伐轻盈得像是踩着棉花——这是幽冥阁外堂副使赵寒,一身幽冥真气已有七成火候,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个黑衣蒙面的幽冥卫,中间夹着三辆马车。马车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但沈惊鸿耳力极佳,隔着百步便听到了车厢里压抑的抽泣声。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赵寒走到落雁坡中央,突然抬手止住队伍。他抽了抽鼻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有生人的气味。出来吧,镇武司的狗。”
沈惊鸿没有动。
赵寒又等了几息,突然甩出软鞭,鞭梢如毒蛇般击向左侧乱石堆——那是沈惊鸿手下一个小旗藏身之处。
小旗拔刀格挡,火星四溅,但赵寒的内力远超于他,软鞭一缠一带,绣春刀脱手飞出。赵寒的杀招紧随而至,鞭身裹着黑色真气,直奔小旗面门。
这一鞭若是打实了,脑袋都得碎成烂西瓜。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刺出。
剑光极快,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天际。赵寒的软鞭被剑光一触,竟如被斩断七寸的毒蛇,瞬间失了力道。
赵寒脸色一变,暴退三步,这才看清出剑之人。
沈惊鸿持剑而立,惊鸿剑的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寒芒。他穿的是玄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明明是朝廷鹰犬的打扮,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傲。
“沈惊鸿!”赵寒眯起眼睛,“镇武司副指挥使亲自出马,看来朝廷对这批货很上心啊。”
“货?”沈惊鸿声音平淡,“那些孩子,在你眼里只是货?”
赵寒嗤笑一声:“沈大人何必装模作样?你们镇武司这些年收缴的江湖秘笈、搜刮的武林至宝还少吗?怎么,突然改行做起善人了?”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赵寒,落在后面的马车上。其中一个车厢的黑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眼睛里全是惊恐。
小女孩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喊着一个字。
爹。
沈惊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赵寒。”他缓缓抬起惊鸿剑,剑尖直指对方咽喉,“我给你一个机会,放下这些孩子,自己回幽冥阁复命。否则——”
“否则怎样?”赵寒打断他,“你杀了我,朝廷怎么交代?别忘了,镇武司和幽冥阁有密约,井水不犯河水。你沈惊鸿不过是一条狗,主人还没发话,你敢咬人?”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诮的笑。
“密约?我不知道什么密约。我只知道,拐卖幼童,按大晋律,斩立决。”
话音未落,他动了。
惊鸿剑出鞘的瞬间,落雁坡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沈惊鸿的轻功名为“踏雪无痕”,是师父从北冥神功残篇中悟出的身法,步法飘逸却不失凌厉。他身形一晃,已欺到赵寒身前两尺,剑尖刺向对方胸口膻中穴。
赵寒早有防备,软鞭一卷,黑色真气如潮水般涌出。他的幽冥真气走的是阴寒路子,专克阳刚内力,若是寻常高手被这股真气侵入经脉,轻则内力受阻,重则经脉寸断。
但沈惊鸿的剑太快了。
快到他明明看到剑刺来的方向,身体却来不及反应。
赵寒勉强侧身,惊鸿剑贴着他的肋部划过,割破了黑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赵寒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暴退,同时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二十余名幽冥卫齐齐拔刀,朝着沈惊鸿和他身后的三名铁血卫扑去。
周铁山带着人从坡后杀出,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沈惊鸿剑势不停,一剑快过一剑。他的剑法名为“惊鸿七式”,共七招,每招又含七种变化,七招连绵使出,如惊鸿一瞥,美得令人窒息,也致命得令人绝望。
第一式“云破天开”,剑走轻灵,挑飞三名幽冥卫的长刀。
第二式“风过无痕”,剑身横削,逼退从左侧袭来的四人。
赵寒趁着属下缠住沈惊鸿的间隙,运足幽冥真气,软鞭如狂龙出海,裹挟着阴寒之气砸向沈惊鸿后背。
这一鞭用了十成功力,就算是一块青石,也能抽得粉碎。
沈惊鸿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鞭风破空的细微声响。他身形微侧,惊鸿剑反手一撩,剑身与软鞭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赵寒只觉一股凌厉的剑气顺着软鞭涌入手臂,震得虎口发麻。他心中大骇——沈惊鸿的内力明明不如自己深厚,为何剑气如此霸道?
他不知道的是,沈惊鸿修炼的内功名为“清心诀”,是师父从道家典籍中悟出的心法,不求刚猛,但求纯粹。清心诀修炼到深处,剑气中会蕴含一种特殊的震荡之力,专破阴寒真气。
这也是沈惊鸿敢独自面对赵寒的底气。
两人交手十余招,赵寒渐渐落入下风。他的幽冥真气被清心诀克制,软鞭的攻势始终无法突破惊鸿剑的剑网。而沈惊鸿的剑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凌厉,逼得赵寒不断后退。
“撤!”赵寒终于扛不住了,厉喝一声,转身就跑。
但他忘了,周铁山已经带人截断了退路。
周铁山五大三粗,使一把六十斤重的鬼头大刀,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他见赵寒要逃,暴喝一声,大刀拦腰斩去。
赵寒无奈,只得挥鞭格挡。软鞭缠住大刀,两人较起内力来。
沈惊鸿抓住机会,惊鸿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赵寒后心。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赵寒感觉到了死亡的寒意,他猛地一咬牙,从袖中甩出一把黑色粉末。那是幽冥阁特制的“散功粉”,沾到皮肤便会腐蚀经脉,使内力暂时溃散。
沈惊鸿急忙收剑后撤,袖袍一卷,将大部分粉末挡开,但仍有一小部分沾到了右手手背。手背上的皮肤瞬间冒起白烟,剧痛传来,内力在经脉中乱窜,几乎要失控。
“大人!”周铁山大惊,一刀逼退赵寒,抢到沈惊鸿身边。
赵寒趁机冲出包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剩余的幽冥卫见堂主跑了,也纷纷四散逃命。
“不用追了。”沈惊鸿按住周铁山的肩膀,声音有些虚弱,“先看看孩子们。”
他走到马车前,掀开黑布。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他们衣衫褴褛,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上贴着膏药,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沈惊鸿用剑挑断绳子,撕掉膏药。孩子们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此起彼伏,在峡谷中回荡。
沈惊鸿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孩子,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大人。”周铁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三辆马车,一共三十六个孩子。属下查过了,这些孩子都是江南各地失踪的,家里大多是普通农户和商贩。”
沈惊鸿点了点头。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周铁山犹豫了一下,“按规矩,咱们应该把这些孩子送到镇武司,由司里处置。”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镇武司会怎么“处置”。名义上是送还亲属,但实际上,这些根骨上佳的孩子很可能会被镇武司秘密培养,成为新一代的朝廷暗探。那和幽冥阁的血婴死士,又有什么区别?
“不回镇武司。”沈惊鸿做出了决定。
周铁山愣住了:“大人,这是抗旨!”
“我知道。”沈惊鸿转身看着他,“铁山,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三年里,我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吗?”
周铁山沉默。
“这些孩子如果进了镇武司,这辈子就毁了。”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我要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
“墨家遗脉的机关城。”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墨家遗脉是江湖中立势力,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机关城更是固若金汤,确实是个安全的地方。但问题是,镇武司和墨家遗脉向来没有往来,人家凭什么收留这些孩子?
沈惊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我认识墨家遗脉的当代矩子,欠我一个人情。”
周铁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抱拳道:“属下愿追随大人。”
另外几个铁血卫面面相觑,最终也有三人站了出来。剩下的四个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离开。
沈惊鸿没有责怪他们。抗旨是死罪,他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陪他送死。
“走吧。”沈惊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坡。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峡谷中一片漆黑。远处传来了狼嚎声,凄厉而悠长。
他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惊鸿剑挂在腰间,剑身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沈惊鸿抗旨的消息,三天后就传到了京城。
镇武司指挥使魏忠贤震怒,当即将沈惊鸿列为朝廷钦犯,签发海捕文书,悬赏白银五千两买他人头。同时派出镇武司四大高手——东厂督主座下“风雨雷电”四堂的堂主,率三百精锐沿途追杀。
消息传到江湖,更是炸开了锅。
有人骂沈惊鸿是叛徒,有人赞他是真英雄,更多的人在观望——这个昔日的镇武司副指挥使,到底能活多久。
而此时,沈惊鸿正带着三十六个孩子,行走在太行山的密林中。
去机关城最快的路线是走官道,但官道上全是镇武司的眼线。沈惊鸿只能选择翻越太行山,绕道河东,再折向西南。这条路多走五百里,且山高林密,野兽出没,危险重重。
好在他有周铁山和三个兄弟帮忙,加上孩子们虽然年幼,但大多吃过苦,倒也没有拖后腿。
走了五天,他们在山中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
沈惊鸿的手背已经结了痂,但散功粉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内力只能使出三成。他靠在柱子上闭目调息,耳边是孩子们细碎的说话声。
“叔叔,你疼不疼?”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惊鸿睁开眼,是那个他在马车上看到的小女孩。小女孩叫阿宁,今年五岁,是江南苏州人,父亲是个卖豆腐的,母亲在家织布。幽冥阁的人半夜闯进她家,杀了她父母,把她装进了马车。
“不疼。”沈惊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叔叔,你是大侠吗?”阿宁眨着眼睛问。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叔叔以前是坏人。”
“骗人。”阿宁嘟着嘴,“坏人才不会救我们呢。你是大侠,是最厉害的大侠。”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当年也是个大侠,行侠仗义,济困扶危,在江湖上名声极好。但师父晚年时,被仇家找上门,满门被灭,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惊鸿,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那时候不明白,什么叫为国为民。
后来他入了镇武司,以为替朝廷办事就是为国为民。可三年下来,他看到的是镇武司勾结幽冥阁,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所谓的江湖秩序,不过是朝廷和邪派分赃后的假象。
他想要改变,却发现自己只是一颗棋子,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阿宁。”沈惊鸿轻声说,“叔叔答应你,一定把你们安全送到机关城。以后你们就在那里好好学本事,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做大侠!”阿宁握着小拳头,“像叔叔一样的大侠!”
沈惊鸿笑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铁山拔刀起身,沈惊鸿也握住了惊鸿剑。
庙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之前离开的一个铁血卫,名叫孙浩。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沈惊鸿面前。
“大人,快走!风雨雷电四堂的人追上来了,离这里不到十里!”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多少人?”
“两百多,领头的是雷堂堂主雷震天,那家伙的奔雷掌已经练到了巅峰境界,一掌下去能把巨石打成粉末。”孙浩喘着粗气,“属下赶来报信,兄弟们……兄弟们都被杀了。”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风雨雷电四堂,是镇武司最精锐的力量。尤其是雷堂堂主雷震天,原本是五岳盟的外门长老,因犯门规被逐出师门,后被魏忠贤收编。此人武功极高,且心狠手辣,手上沾满了江湖人的血。
以沈惊鸿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对手。
“铁山,带孩子们从后山走。”沈惊鸿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人,那你呢?”
“我留下,拖住他们。”
“不行!”周铁山急了,“大人你现在内力只剩三成,留下就是送死!”
沈惊鸿拔出了惊鸿剑,剑身在月光下散发着清冷的光。
“铁山,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孩子能不能活,就看你们能不能把他们送到机关城。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他们的命,值。”
周铁山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
“走!”沈惊鸿厉声道。
周铁山终于还是转身,带着孩子们从后山离开。阿宁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眼泪汪汪地喊了一声:“叔叔……”
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狠不下心了。
雷震天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山神庙外便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将整座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沈惊鸿独自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惊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中,双手按在剑柄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百余名镇武司精锐将山神庙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站在最前排,箭矢上弦,对准了沈惊鸿。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铠甲,虎目浓眉,满脸横肉,双手比常人足足大了一圈,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外家硬功的高手。
雷震天。
“沈惊鸿。”雷震天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一声,“魏大人待你不薄,你却背叛朝廷,拐走要犯。你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没有九族。”沈惊鸿淡淡道,“我师父死了,我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就好办了。”雷震天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交出那些孩子,跟我回去见魏大人。魏大人说了,念在你往日功劳的份上,可以从轻发落。否则……”
“否则怎样?”沈惊鸿拔出惊鸿剑,剑尖指向雷震天,“杀了我?”
雷震天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沈惊鸿平静地说,“但你杀了我,也找不到那些孩子。”
雷震天眯起眼睛:“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太行山就这么大,三百人搜上三天三夜,还怕找不到一群娃娃?”
“三天三夜,足够墨家遗脉的人来接应了。”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雷堂主,你应该知道,墨家遗脉的机关术天下无双。只要孩子们进了太行山腹地,你就是把整座山翻过来,也找不到他们。”
雷震天脸色一沉。
他当然知道墨家遗脉的本事。那些机关术士在山中布下的迷阵和陷阱,连幽冥阁的探子都头疼不已。如果真让那些孩子进了机关城的范围,他确实没有把握把人抓回来。
“沈惊鸿,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雷震天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是跟朝廷作对。”沈惊鸿说,“我是跟不对的事作对。”
“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雷震天暴喝一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孩子,饶你不死!”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
他握紧了惊鸿剑,体内的清心诀全力运转。散功粉的毒还没有完全清除,内力只能使出五成,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他每多拖一刻,周铁山和孩子们就多一分生机。
雷震天看出了他的决意,不再废话,脚下一跺,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向沈惊鸿。
奔雷掌,刚猛无铸。
雷震天双掌齐出,掌风如雷鸣,裹挟着狂暴的真气砸向沈惊鸿。这一掌若是打实了,别说是人,就是一头牛也得被拍成肉泥。
沈惊鸿身形急退,惊鸿剑一抖,使出“惊鸿七式”中的“风过无痕”,剑走轻灵,以柔克刚。剑尖点在雷震天的掌心上,借力后飘,化解了大部分掌力。
但即便如此,剩余的掌力仍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五成内力也敢跟我打?”雷震天冷笑,“找死!”
他双掌连拍,一掌快过一掌,掌风呼啸,将沈惊鸿笼罩其中。
沈惊鸿咬牙支撑,惊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内力的差距摆在那里,每接一掌,他的伤势就重一分。十招过后,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大人!”孙浩从庙里冲出来,挥刀砍向雷震天。
雷震天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孙浩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不自量力。”雷震天收回手掌,继续走向沈惊鸿。
沈惊鸿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倒下。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剑是用来守护的。
他抬起头,看向雷震天,眼神中满是倔强和不屈。
雷震天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倒下,有求饶的,有哭喊的,有装死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明明已经站不起来了,却还在坚持,好像心里有团火,怎么也灭不掉。
“你何必呢?”雷震天难得地生出一丝感慨,“那些孩子跟你非亲非故,值得你用命去换?”
沈惊鸿咧嘴笑了,满嘴是血:“非亲非故,也是人命。”
雷震天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抬起右掌,运足十成功力,朝着沈惊鸿的天灵盖拍去。
这一掌,足以致命。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沈惊鸿身前。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色布袍,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伸出右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雷震天的奔雷掌。
掌风消散,真气溃散,雷震天的全力一击,竟被老者一只手挡了下来。
雷震天脸色大变:“你是——”
“墨家遗脉,机关城城主,墨渊。”老者淡淡地说,“这孩子欠我的人情,今天该还了。”
雷震天瞳孔猛缩。
墨渊,墨家遗脉当代矩子,机关术天下第一,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此人向来不问世事,今日竟然亲自出马,可见对沈惊鸿的重视。
“墨城主,这是朝廷的事,你确定要插手?”雷震天沉声道。
“朝廷的事?”墨渊笑了笑,“我只看到一群孩子被追杀,一个年轻人为了保护他们拼上了性命。这不是朝廷的事,这是江湖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而江湖的事,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银针,如暴雨般射向周围的镇武司精锐。
银针极细极轻,但每一根都蕴含了精纯的内力,穿透力惊人。三十余名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银针射中,箭矢哗啦啦掉了一地。
雷震天暴怒,双掌齐出,想要硬拼。但墨渊的身法诡异至极,如鬼魅般在他身边游走,每一掌都打在了空处。
十招过后,墨渊一掌按在雷震天胸口,内力吞吐,雷震天倒飞出去,砸断了三棵大树,才堪堪停下。
“走。”墨渊提起沈惊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雷震天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墨渊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他咬牙切齿,“给我追!”
但他知道,追不上了。
墨家遗脉的机关术天下无双,在这太行山中,没有人能追上墨渊。
三天后,机关城。
沈惊鸿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墨渊用墨家秘制的续骨膏给他治伤,又用内力帮他逼出了散功粉的余毒,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周铁山带着孩子们也安全到达了机关城。三十六人,一个不少。
阿宁趴在床边,小手握着沈惊鸿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他。
“叔叔,你醒啦!”看到沈惊鸿睁开眼睛,阿宁高兴得跳了起来。
沈惊鸿虚弱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墨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看着沈惊鸿,眼中满是赞赏。
“你小子,胆子不小。抗旨救孤,还跟雷震天硬拼,你就不怕死?”
沈惊鸿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墨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师父要是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沈惊鸿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那些孩子,以后就拜托城主了。”
“放心。”墨渊说,“墨家遗脉虽然不问世事,但行侠仗义的事,从不含糊。这些孩子,我会好好培养他们,将来让他们成为真正的侠客,而不是朝廷的鹰犬或邪派的死士。”
沈惊鸿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镇武司不会放过他,幽冥阁也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他还能握剑,他就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剑是用来守护的。
守护那些弱小的、无辜的、不该被这个世界辜负的人。
这就是侠。
这就是他重写武侠的历史的方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