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醉月楼。

杨云帆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宫白羽亲传:寻宝密档惊现致命暗改,镖王三日必死

“云帆吾徒,见字如面。为师于天津法租界寻得血莲图线索,速来——”

信纸泛黄,墨迹枯涩,确是他师父宫白羽的亲笔。可杨云帆总觉得哪里不对。

宫白羽亲传:寻宝密档惊现致命暗改,镖王三日必死

十年前,师父收他为关门弟子时,曾在西郊老宅书房里告诉他一个秘密——宫家历代单传,只授一徒,以掌中三十六路鹰爪擒拿驰骋京津。师父说这话时,满屋子的线装书正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是杨云帆最后一次见师父。

后来江湖传言宫白羽被幽冥阁的人劫走,生死未卜。

杨云帆找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北平找到南京,从南京找到天津。镇武司的暗桩说他疯了,为一个过气的武侠小说家耗掉半辈子。他们不知道的是,宫白羽不止会写书——师祖传下的《鹰爪谱》最后一页,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大秘密。

“血莲图……”杨云帆喃喃自语。

信是今晨贴在醉月楼门口的。没有落款,没有邮差,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楼门外青石阶上的一汪雨水里。跑堂的二狗子说,他早上开门时看见个黑衣人的背影,一晃就没了。

“杨爷,天津离这不远,骑马半日就到。”二狗子端着茶壶,探过半边脸来,“您要是不放心,小的陪您走一趟?”

杨云帆摇头。

十年前师父失踪,他就再不信任何人。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突然窜起一道青绿色的火苗——这不是寻常的纸,纸浆里掺了江湖上罕见的磷粉,烧起来会变色。杨云帆盯着那缕绿焰,忽然瞥见纸背显出一行小字:

“北平镇武司已叛。莫信任何人。”

绿焰一闪而灭。

杨云帆的心沉了下去。


镇武司。

这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却也是唯一能确认这封信真伪的地方。

北平镇武司设在东城旧兵部衙门旧址,三进大院,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左边的缺了半边耳朵,据说是庚子年八国联军攻城时被炮弹崩掉的。那场仗,镇武司的武师们死了四十七个,才把那道墙守住。

杨云帆跨过门槛时,暮色已经落下来。

“杨师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来人一袭蓝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窄刃软剑,眉目清秀,正是他的师弟陆沉舟。陆沉舟比杨云帆晚三年入门,是师父宫白羽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不,不对,杨云帆才是关门弟子,陆沉舟在他之前入门,只是比他年轻两岁。两人师出同门,在镇武司共事多年,情同手足。

“收到师父的信了?”陆沉舟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我也收到了。”

杨云帆眉头微皱:“你也有?”

“今早贴在门口。”陆沉舟从袖中抽出一张同样泛黄的信笺,“内容与你一般无二,只说发现了血莲图的线索,让去天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赵镇抚在正堂等你。”陆沉舟转身带路。

赵镇抚名叫赵霆,镇武司北平分司的掌印官,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鹰眼如炬。他的太极内功已臻大成之境,据说能在鹅卵石上踩出两寸深的脚印而不碎石,是五岳盟在北方的镇山之人。杨云帆第一次见他,是在师父失踪后的第三个月。赵霆递给他一块镇武司的铁腰牌,说:“宫先生的事,镇武司会查到底。你先跟着我干。”

这一干,就是九年。

正堂里灯火通明。赵霆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正是天津法租界的街道详图。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的瘦削汉子,正是副镇抚韩敬堂,幽冥阁叛徒出身,善使一柄玄铁鬼头刀,刀法诡异刁钻,人送外号“鬼手”。另一个是个女子,一身白底青花的劲装,腰间挂着一管紫竹箫,容貌清丽,眉目之间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气——沈若云,镇武司第一女捕头,擅长轻功“踏雪无痕”和一套从梅花桩上演化来的“落梅掌”。

沈若云看见杨云帆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与杨云帆的关系,整个镇武司都知道——又不知道。两人一起办过二十七桩案子,一起在暴雨里追过采花贼,一起在雪地里挖过被埋了三天的镖队。该有的默契都有了,不该有的感情也有了些许,只是谁也不说破。

“人都到齐了。”赵霆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宫白羽的信,不止你们两个收到。镇武司今日一共收到六封,发给不同的人。”

杨云帆心中一凛:“六封?”

“对。”赵霆竖起两根粗壮的手指,“两封是你们师兄弟的,其余四封分别寄给了北平的周铁笔、天津的沈三娘、山东的铁笛先生,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还有一封,寄给了幽冥阁的楚孤鸿。”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住了。

楚孤鸿。幽冥阁左护法,三年前血洗沧州七星镖局,一人一刀屠灭满门七十三口,是朝廷通缉榜上排名前三的巨凶。据说此人内功已达巅峰之境,一手“幽冥十三剑”出手无痕,杀人在无形之间。

“师父怎么会给幽冥阁的人写信?”杨云帆脱口而出。

赵霆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正堂西墙悬挂的一幅中堂画前,伸手掀开。画后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黑檀木匣子。他打开匣子,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发黄的旧图,纸质粗糙,边角已经起毛,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全是古篆。血莲图。

杨云帆呼吸一窒。

他找这张图,找了十年。

“三日前,有人在天津法租界的一处废宅里发现了这张图。”赵霆将图摊在长案上,“发现者的尸体就倒在图旁边,胸口一个透明的剑窟窿,手法干净利落,像是楚孤鸿的手笔。”

“一个死人,和一张被发现的图。”杨云帆沉声说,“赵镇抚的意思是,这封信和这张图有关?”

赵霆点头。

“但问题是——”陆沉舟接过话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既然发现了血莲图的线索,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而要写在信里?而且,信的内容一模一样,像是批量发出的。这不像师父的作风。”

“所以这封信有问题。”沈若云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有人在冒充宫先生。”

杨云帆盯着那张血莲图,脑子飞速运转。

他太了解师父了。宫白羽一生谨慎,从不把重要的事写在纸上。他那间书房里连一张带字的纸都没有,所有的笔记都用脑子里记,隔三差五还要故意烧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信件,为的就是不留下任何线索。

这样一个谨慎到近乎偏执的人,怎么会把血莲图这样重大的秘密写在信里,还同时寄给了六个人?

“这封信是陷阱。”杨云帆说,“有人在用师父的名义,把我们引到同一个地方去。”

赵霆看着他,目光深沉。

“三天后,楚孤鸿会出现在天津法租界。”赵霆缓缓说道,“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法租界,而是在去法租界的路上等着。”

“等什么?”陆沉舟问。

“等楚孤鸿。”赵霆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根据镇武司的线报,楚孤鸿在收到那封信后,已经动身前往天津。不管这封信是谁发的,楚孤鸿是真的信了。我们抢在他之前赶到血莲图的藏匿地点,把图取走。”

“血莲图的藏匿地点?”杨云帆一愣。

赵霆翻开地图,指了指法租界东南角的一个标记:“三十年前,宫家先祖在天津法租界埋下一件东西,据说是与血莲图有关。那张从废宅里找到的图,只是一半。真正的血莲图,还在地底下。”

“三十年前埋的?”沈若云皱眉,“宫白羽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三十年前他才二十岁,如何能有这样大的布局?”

“宫家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赵霆收起地图,“宫白羽的祖父宫天佑,是清末最后一位大内供奉,一手鹰爪擒拿技惊四座。庚子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宫天佑带着宫家秘藏的《鹰爪谱》和血莲图的一半,逃出紫禁城,将它们埋在了天津。后来宫白羽的父亲宫振东在天津找到了那处埋藏地,但还没来得及取出就被人杀害了。宫白羽这些年写小说、收徒弟、到处跑,你以为他只是在搜集写作素材?他在找另一半血莲图。”

杨云帆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想起师父书房里那口从不打开的红木箱子,想起师父深夜独坐时脸上的疲惫和忧惧,想起师父每次出门前都要在箱子里放一样东西,回来后又第一时间查看箱子是否被动过。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杨云帆问。

赵霆看了他一眼。

“血莲图里藏着的,是明朝永乐年间一件神秘宝藏的埋藏地点和开启方法。”赵霆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壁听见,“据说那是郑和下西洋时从海外带回的奇珍异宝,价值连城,足以养活一支军队。谁得到它,谁就有能力改朝换代。”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云帆缓缓站起身。

“我去。”

“我也去。”陆沉舟紧随其后。

沈若云没有说话,但她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紫竹箫,在手心转了一圈,那意思是——不用说了,我算一个。

赵霆看着他们三人,半晌,点了点头。

“给你们三天时间,去天津,把血莲图找出来。记住——”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鹰隼般锐利,“法租界是租界地,洋人地盘,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镇武司不会给你们任何支援,一切靠自己。”


三日后。天津法租界。

傍晚的天津法租界,在暮色中显出几分纸醉金迷的浮华。

柏油马路两旁,法式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把瘦骨嶙峋的骨头伞。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街道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暮之中。马车哒哒地碾过路面,车里坐着珠光宝气的洋人和穿旗袍的交际花。黄包车夫弓着脊背在车流中穿行,汗珠顺着黝黑的脖颈滚落。报童举着最后一叠《大公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

杨云帆走在这条街上,仿佛置身于两个世界的夹缝。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压着一顶旧毡帽,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沈若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扮作一个走亲戚的小家碧玉,青布褂子,蓝布裙子,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一把葱和几颗鸡蛋。陆沉舟则提前去了法租界东南角的那片老宅区,负责踩点和接应。

按照赵霆给的地图,三十年前宫天佑埋藏血莲图的地方,就在这片老宅区最深处的一间废弃地窖里。

杨云帆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暮色在这里更深更浓,像一块厚实的黑布从头顶罩下来。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了。

但他知道,有人跟着他。

从进入法租界开始,他就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那双眼睛很沉,像一块压在脊背上的石头,不紧不慢,不即不离。

杨云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像一张被岁月啃噬过的脸。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宫家旧宅。”

杨云帆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正堂的门窗都破了洞,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踏进院子。

草叶在他脚下发出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什么脆弱的东西。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杨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杨云帆猛地转身。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一袭黑袍如墨,腰间悬着一柄窄长的剑,剑鞘漆黑如夜,没有一丝光泽。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杀过七十三条人命的人。

楚孤鸿。

“你也在找血莲图。”杨云帆没有后退,双手自然垂下,十指微屈,摆出了鹰爪擒拿的起手式。

楚孤鸿没有拔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杨云帆问一个问题。

“那张图是谁发现的?尸体又是谁留下的?”杨云帆问。

“不是我。”楚孤鸿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我收到信的时候,那张图已经被发现了。我去废宅看过,尸体上的剑伤不是我的手法。”

“那你为什么要来?”

楚孤鸿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知道是谁在冒充宫白羽。”他说,“宫白羽是我的杀父仇人。二十二年前,宫白羽用鹰爪功拧断了我父亲的头骨。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我要亲手杀了他。”

杨云帆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过这件事。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楚孤鸿缓缓迈出一步,“比如,宫白羽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他写小说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血莲图才是他毕生的追求。你不过是他的棋子之一。”

“住口!”杨云帆身形暴起,五指如钩,直取楚孤鸿咽喉。

楚孤鸿侧身避开,黑袍翻卷,像一片黑云。

杨云帆的鹰爪功已经练到了精通之境,五指之力足以抓裂青砖,但在楚孤鸿面前,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抓在了空气里。楚孤鸿的步法飘忽不定,时而左,时而右,仿佛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杨云帆攻击的死角上。

“鹰爪功,火候够了,但路数太正。”楚孤鸿一边躲避一边评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上课,“宫白羽教你的,都是他改良过的,少了原版的狠辣。”

杨云帆心中一凛。

楚孤鸿说的是对的。师父教他鹰爪功的时候,确实删掉了好几招擒拿要害的手法,改成了制伏而非致命的路数。他当时以为这是师父宅心仁厚,现在看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若云飞身掠入,紫竹箫在手中一转,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她脚踩踏雪无痕的轻功身法,如一只白色的大鸟掠过草丛,落在杨云帆身边。

楚孤鸿停下脚步,看着沈若云。

“镇武司第一女捕头。”他点点头,“久仰。”

“楚孤鸿,你杀我镇武司同僚三十二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沈若云横箫于胸前,内劲灌注,箫声嗡嗡作响。

楚孤鸿没有动。

“我不想杀你们。”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你们想知道那封信是谁发的吗?去地窖看看就知道了。”

杨云帆和沈若云对视一眼。

地窖的门在正堂后面,是一块嵌在地上的青石板,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地窖深处涌上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杨云帆点燃火折子,率先走下石阶。

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土。地窖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被重新回填过的坑洞,泥土还很新鲜,像是最近被人挖开过又填上的。

坑洞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杨云帆将火折子凑近,看清了那张脸——

是赵霆。

北平镇武司掌印官赵霆。

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血已经干了,凝固成黑紫色的硬块,像在他衣服上绣了一朵枯萎的花。他眼睛圆睁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沈若云倒吸一口凉气,紫竹箫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杨云帆蹲下身,伸手合上了赵霆的眼睛。

“到底是谁?”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赵霆,又像是在问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出现在石阶尽头,脸上的表情在火折子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地窖里有什么?”他问。

杨云帆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赵霆的尸体,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赵霆死了。北平镇武司的掌印官死了。那张血莲图,那个宝藏,那封信,还有师父——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背面那行在火焰中显出的字:

“北平镇武司已叛。莫信任何人。”

赵霆就是北平镇武司。

所以——

“杀了赵霆的人,就是写那封信的人。”杨云帆抬起头,“他把我们引到这里,借我们的手除掉赵霆,或者说,让我们给赵霆的死作证。”

陆沉舟皱眉:“你在说什么?”

杨云帆站起身,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面具。

“赵霆用师父的名义给我们写信,把我们引到天津来。”杨云帆说,“但他没想到,有人早就知道了他的计划,在他之前来到地窖,杀了他,然后把血莲图拿走。”

“谁有这个能力?”陆沉舟问。

杨云帆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赵霆胸口那道刀痕,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楚孤鸿。

楚孤鸿站在地窖门口,黑袍裹身,面色平静。

“不是我。”楚孤鸿说。

“我知道不是你。”杨云帆说。

他盯着赵霆的尸体,脑子里有一根弦忽然绷紧了。

赵霆胸口的刀痕,他见过。

九年前,在师父宫白羽的书房里。师父给他看一柄断刀的时候,刀刃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形状和这道刀痕的切面完全吻合——

那柄断刀,是幽冥阁的玄铁鬼头刀。

而玄铁鬼头刀的持有者是——

韩敬堂。

镇武司副镇抚,幽冥阁叛徒,外号“鬼手”。

杨云帆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三天前在正堂,赵霆身后站着的那两个人。沈若云站在右边,韩敬堂站在左边。当赵霆说“镇武司不会给你们任何支援,一切靠自己”的时候——

韩敬堂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杨云帆看见了。

“韩敬堂。”杨云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地窖里一片死寂。

楚孤鸿忽然开口了。

“韩敬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丝杨云帆从未听过的情绪,“他是我师兄。”

“什么?”沈若云惊呼。

“韩敬堂和我同出幽冥阁,拜在同一位师父门下。”楚孤鸿说,“十年前他叛出幽冥阁,加入镇武司,所有人都以为他背叛了幽冥阁。但他没有。他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棋子。”

杨云帆脑中轰然一响。

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上来——韩敬堂在镇武司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巧合”地出现在案发现场,每一次“恰好”避开危险——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赵霆发现了韩敬堂的身份。”杨云帆快速梳理着线索,“所以韩敬堂先下手为强,杀了赵霆。然后他用赵霆的身份继续操纵镇武司,用师父的名义给我们写信,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让我们亲眼看见赵霆的尸体,然后——”

“然后把赵霆的死嫁祸给楚孤鸿。”沈若云接过话头,“幽冥阁左护法杀了镇武司掌印官,天下大义名正言顺。他既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镇武司,又可以借我们的手除掉楚孤鸿。”

杨云帆看向楚孤鸿。

楚孤鸿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韩敬堂这个人,做事一向一箭双雕。”

地窖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急促而密集,像是一群人正在向这里包围过来。

杨云帆透过地窖的缝隙向外看去——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空,至少有上百人。领头的是一身黑衣的韩敬堂,身后跟着镇武司的番子,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看装束,是五岳盟的人。

“里面的人听着!”韩敬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得意,“幽冥阁左护法楚孤鸿杀害镇武司掌印官赵霆,罪无可赦!本官奉五岳盟之命,将其就地格杀!凡在场者,皆以同党论处!”

沈若云握紧了紫竹箫。

“他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杨云帆转身,看着地窖里的三个人。

沈若云。陆沉舟。楚孤鸿。

一个同门师妹。一个生死之交的师弟。一个杀父仇人的儿子。

“你们走吧。”杨云帆说,“这是我的事。”

“杨云帆,你疯了吗?”沈若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外面上百人,你一个人怎么打?”

“我拦住他们,你们从地窖后面的暗道出去。”杨云帆说,“去找师父。只有找到师父,才能证明赵霆不是楚孤鸿杀的。”

“你怎么知道有暗道?”陆沉舟问。

杨云帆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地窖北墙,抬手在第三排砖上敲了三下——这是师父教他的手法,宫家每一处旧宅的机关,都藏在这三个位置。

砖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走吧。”杨云帆说。

沈若云看着他,眼眶泛红。

“你欠我一条命。”她低声说。

杨云帆微微一笑。

“下辈子还。”

沈若云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暗道。陆沉舟跟在后面,走到暗道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云帆一眼。

“保重,师兄。”

楚孤鸿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暗道口,黑袍在风中翻卷,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火光中映出奇异的光。

“宫白羽在泰山。”楚孤鸿说,“三天前,有人在泰山南天门见过他。”

杨云帆一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先看看你是不是值得他去信任。”楚孤鸿转身走入暗道,“现在我知道了。”

暗道缓缓合拢。

砖墙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云帆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指屈伸,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鹰爪功——宫白羽亲传的鹰爪功。

他转身,朝着地窖的出口走去。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敬堂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不耐烦:“楚孤鸿,你还要做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出来受死!”

杨云帆站在地窖口,看着外面的上百条人影,看着韩敬堂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没有退路。

但他也不需要退路。

因为他是宫白羽的弟子。

而宫白羽的弟子,从来不会让自己的师父失望。

杨云帆抬起手,五指微屈,勾如鹰喙,掌心一道温热的内力缓缓凝聚。

他迈出了地窖。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韩敬堂看见他的那一刻,笑容凝住了。

“杨云帆?怎么是你?楚孤鸿呢?”

杨云帆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漫天火把,看着韩敬堂身后那些举刀握剑的人,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们要找楚孤鸿?”他说,“先过我这关。”

夜风骤起。

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远处,泰山的方向,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天地之间,像一柄出鞘的剑。

这还只是开始。

——

(第一章·完)

欲知宫白羽为何在泰山现身?血莲图的另一半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韩敬堂的阴谋将如何收场?杨云帆能否从百人围杀中生还?且听下回分解。

【下集预告】泰山之巅,师徒重逢。一个消失十年的武侠小说家,一个被师弟和仇人之子夹在中间的年轻镖王,一张指向天下最大宝藏的血莲图——谁才是这盘棋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