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从石阶上流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墨是被一阵血腥气熏醒的。
不是做梦。那股腥甜的味道灌进鼻腔,浓得像有人在喉咙里灌了铁锈水。他想翻身,左臂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捅了进去。低头一看,衣衫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院子里到处都是死人。
师父伏在门槛上,后背插着三把刀,刀柄上刻着同一个图案——一头被锁链缠绕的豹子,幽冥阁的标记。二师兄倒在井边,脖子被人拧断了,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三师姐横尸廊下,手中还握着一把断剑,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林墨想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每挪动一寸都带出一阵钻心的痛。他拖着身子爬过院子,手指抓进泥地里,指甲翻了起来,泥巴嵌进肉里,疼得他直冒冷汗。爬到师父身边时,他发现师父的手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赵寒。
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直直钉进林墨的太阳穴。三天前,赵寒来过寒山门。他说自己是幽冥阁的左护法,来借一件东西。师父说寒山门不掺和江湖上的事,请他另寻别处。赵寒笑了,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老先生,这座山风水不错,埋在这里挺好。”
师父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林墨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掰开师父的手指,把那枚铜钱放进怀里。铜钱冰凉,贴着胸口像一块寒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脚步声很轻,训练有素,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几乎一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这儿还有个活的。”
说话的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戏谑。林墨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靠在月亮门的石框上,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同样刻着那头锁链豹子。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疤像一条蜈蚣在脸上扭动。
他身后站着六七个人,全是黑衣人,手中兵刃上还滴着血。
“别急着杀。”疤脸年轻人说,“留一个报信的,让江湖上的人知道,得罪幽冥阁的下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像是在吩咐手下打扫院子一样稀松平常。他走到林墨面前,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林墨眼前晃了晃。
“你叫什么?”
林墨不说话。他盯着那个疤脸年轻人的眼睛,把那双眼珠子的颜色记住——很深很深的黑,黑得像枯井,没有任何光亮。
“哑巴?”疤脸年轻人笑了笑,匕首在林墨脸上拍了拍,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肤,带着一股血腥气,“那你就记住一个名字吧,杀你全门的叫赵寒,江湖上的人都叫我寒爷。以后到了阎王爷那儿,别忘了告我的状。”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天亮之前把这儿烧干净。”
林墨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像幽灵一样来,像幽灵一样去。他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股怒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站起来追,身体不听使唤。最后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月亮慢慢移过头顶,看着东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火烧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屋檐,舔着柱子,舔着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寒山门。林墨在火光中昏迷过去。
他是被一场雨浇醒的。
雨很大,大得像天漏了一个洞。火灭了,到处是焦黑的废墟和袅袅升起的白烟。林墨躺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冰冷刺骨,却让他清醒得像被针扎过每一寸皮肤。
他挣扎着爬起来,在废墟里翻找。找到的只有残肢断臂和烧焦的骨头。十七个人,师父、师娘、两个师兄、三个师姐,加上杂役和厨娘,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在废墟中间跪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然后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他不能死。
死太容易了。他要活着,活到那个叫赵寒的人死在他手里为止。
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在门框上刻了一行字。没有刀,他用的是碎瓷片,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流进木头里,字迹被染成了暗红色。
“三年之内,林墨必取赵寒性命。”
一个月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叫阿九的年轻人。
他在洛城的客栈打杂,端盘子、扫地、劈柴、喂马,什么活都干。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在意。洛城是个大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谁会在意一个客栈的小伙计?
但阿九每天晚上都会在后院练剑。
没有剑,他用的是竹竿。没有剑法,他凭的是记忆。寒山门的剑法叫“清风十三式”,是师父独创的,师父说这套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修心的。每一招都飘逸出尘,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青石。
但现在林墨要的不是飘逸,他要的是杀人。
他把“清风十三式”每一招都改了。原本轻灵的招式被他压得又沉又重,原本该收的剑势被他蓄满了力量,原本不该有的杀意被他灌进了每一剑。
竹竿被他舞得呼呼作响,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有一天夜里,一个喝酒的客人从后院经过,看见了林墨练剑。
那人是个瘸子,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左手提着一个酒葫芦,右手拄着一根拐杖。他站在月亮门后面,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直到林墨停下来擦汗,他才开口。
“小伙子,你这样练下去,会把自己练废的。”
林墨转过身,警惕地看着那个瘸子。
瘸子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走过来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阶:“坐下,喝口酒。”
林墨没有动。
“你练的是清风十三式吧?”瘸子说,“这剑法我认识,三十年前寒山门掌门风无痕创的。你是他什么人?”
林墨的手紧紧攥住了竹竿。
“别紧张,”瘸子喝了一口酒,“我和风无痕没仇,也不算朋友,只是知道他这个人。你这套剑法,每一招都改了,改得很凶,很有杀意,但你这套剑法的基础是清风十三式,底子是飘逸的,你往上加杀意,就像往一碗清水里倒墨水,水脏了,碗也废了。”
林墨沉默了半晌,问了一句:“那我该怎么练?”
瘸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与其把清水变成墨水,不如去找真正的墨。”
林墨看着瘸子,瘸子也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蛇在青石板地面上缓缓游动。
瘸子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给林墨:“这个给你。练完了,去城北的破庙找我。记住,我只在每月的十五晚上在那里。”
林墨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断魂剑诀。
他抬头再看时,瘸子已经不见了。石阶上只剩下一个空的酒葫芦,和一片被月光照得雪白的地面。
三个月后,城北破庙。
庙里的佛像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观音像,龛前的供桌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瘸子盘腿坐在供桌上,手里又换了一个新的酒葫芦,正在喝酒。
林墨走进来的时候,瘸子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断魂剑诀练到第几重了?”
“第三重。”
瘸子放下酒葫芦,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里多了一些认真:“三个月就练到第三重,你小子天赋不错。那你知不知道,断魂剑诀为什么叫断魂?”
林墨摇头。
“因为这剑法没有招式。”瘸子说,“它只有一种东西——意。剑意到了,剑就到了。断魂剑诀的剑意,就是一心求死。你想杀别人的时候,要先做好自己被杀的觉悟。你做好了没有?”
林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瘸子从供桌上跳下来,拄着拐杖走到林墨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里有一股火,”瘸子说,“这股火能烧死别人,也能烧死你自己。不过,有火总比没有好。从今天起,你叫我师父,我教你真正的杀人剑。”
林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瘸子站在那里,没有扶他,只是说了一句:“起来吧,我没那么多规矩。但我得告诉你,我的仇家很多,你跟着我学剑,随时可能被人追杀。你怕不怕?”
林墨站起来,说:“我怕的是仇人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瘸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两年后。
林墨的断魂剑诀已经练到了第六重。
瘸子的身份他也知道了——这个人叫沈落,江湖人称“残剑沈落”,三十年前是五岳盟的第一高手,后来因为和幽冥阁的一桩旧怨,被仇家打断了腿,从此退出江湖,隐姓埋名。
这期间来追杀沈落的人没有断过,前前后后一共来了四拨。林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剑,是沈落从背后按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在发抖,但你的剑没有抖。这就够了。”
那一战之后,林墨吐了一整夜,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沈落坐在旁边喝酒,一句话也没说。
等到林墨吐完了,沈落才递给他一碗水:“杀人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好受。如果哪天你杀人的时候觉得痛快了,那就说明你已经不是人了。”
林墨把那碗水喝了,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让沈落也愣住的话:“我不想痛快,我只想让赵寒死。”
第三年。
林墨出师了。
沈落送他出破庙的时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秋天的风把破庙门吹得嘎吱嘎吱响。
“赵寒的武功在幽冥阁排第三,外功精通,内功大成,擅长一种叫‘幽冥爪’的功夫。他有一条左臂是铁打的,专门用来格挡兵刃。你和他交手的时候,不要攻他的左边。”
“记住了。”
“还有,”沈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赵寒这个人不傻,他当年灭寒山门,一定有原因。你查清楚之后,也许会发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
林墨没有问是什么事情。他朝沈落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秋风里。
他的剑不是竹竿了,也不是普通的铁剑。
沈落把他藏了一辈子的剑给了林墨。那把剑叫“寒霜”,剑身通体发白,冷得像一块冰,出鞘的时候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气。沈落说这把剑是用北冥玄铁打造的,削铁如泥,断魂剑诀配上这把剑,威力能翻一倍。
“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沈落说,“我只用它杀过一种人——该死的人。希望你不会让它蒙羞。”
林墨走出城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浓了。
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洛城的轮廓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灰白色的城墙、黑色的屋檐、袅袅升起的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三年了,他在这里隐姓埋名,在这里流汗流血,在这里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剑客。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了怀里。
赵寒,我来了。
幽冥阁的总舵在东南方向三百里外的一座山城里,叫冥城。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山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易守难攻。城门口日夜有人把守,进出都要盘查,里面住的全是幽冥阁的人,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林墨没有直接去冥城。
他在冥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镇上住下了,每天早出晚归,在冥城周围转悠,观察地形,摸清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
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做这件事。
不急。
他不急。
这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摸清了赵寒的行踪。赵寒每个月十五会出城一趟,去城北三十里的“忘忧居”喝酒。忘忧居是一座建在山崖上的酒肆,位置偏僻,只有一个老掌柜和两个伙计在打理,赵寒每次去都会待到半夜才回来,带的随从不多,通常只有三四个。
林墨决定在忘忧居动手。
不是因为这个选择最安全,恰恰相反,在忘忧居动手最危险——那里是幽冥阁的地盘,一旦打起来,赵寒的援兵随时可能赶到。但林墨不在乎。他要的是赵寒死在他手里,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死,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死。
他在忘忧居对面的山崖上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从那里可以看清酒肆里的一切,而下面的人却看不到他。
他等。
十五这天,月亮又圆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亥时三刻,赵寒来了。
林墨隔着三十丈的距离看清了赵寒的样子——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束得很整齐,面容清瘦,五官端正,乍一看像个文弱书生,不像一个满手血腥的恶人。
他的左袖比右袖稍微粗一些,林墨知道那是铁臂。
赵寒带了四个人,都是幽冥阁的高手。四个人先进酒肆搜查了一遍,确认安全之后才让赵寒进去。赵寒坐在靠窗的位置,伙计上了酒菜,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林墨从山崖上滑下来,像一只无声的蝙蝠,贴着一棵棵大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忘忧居靠近。
他摸到酒肆后面的时候,月光恰好被一片云遮住了。
天赐良机。
林墨翻过矮墙,落在后院,脚尖点地的声音比猫还轻。他贴着墙壁绕到前门,四个随从里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两个人坐在酒肆里,都在赵寒附近。
他必须先解决门口的两个人。
林墨抽出寒霜剑,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那道光只有他自己看见了。
他出手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断魂剑诀的杀招像死神的手从阴影中伸出。第一剑刺穿了门口左边那人的喉咙,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第二剑劈开了门口右边那人的胸口,从锁骨一直劈到肋下,那人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具尸体同时倒地。
酒肆里的两个人警觉了,但林墨已经冲了进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进酒肆,寒霜剑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横扫而出。坐在靠近门口的那个人仓促拔刀,刀还没出鞘,剑尖已经刺进了他的右眼。剑身贯脑而过,那人仰面倒下,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最后一个人有了反应的时间,他抽出双钩,架住了林墨的第二剑。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寒站起来,酒杯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清了来人的样子——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服,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仇恨。
“你是寒山门的人?”赵寒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墨没有回答。
他手腕一抖,寒霜剑挣脱了双钩的纠缠,剑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那人的咽喉。那人侧身避开,但林墨的剑意已经锁死了他。断魂剑诀的精髓在于,一旦出手,不死不休。
三招之后,那人倒下了。林墨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剑尖从后背露出来,滴着血。
酒肆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林墨和赵寒。
老掌柜和两个伙计早就从后门跑了。酒肆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寒站在那里,看着林墨,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的剑法不错,”赵寒说,“是谁教你的?”
“寒山门的仇,我自己报。”
“寒山门?”赵寒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灭寒山门吗?”
林墨握紧了剑。
“因为风无痕那个老东西,手里有一样我必须要的东西。”赵寒说,“那东西是他从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拿回来的,他不肯交出来,所以我只好自己去找。”
“你找的是什么?”
赵寒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风无痕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个寒山门,也不过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住口。”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想听?”赵寒的笑容加深了,“那我换个说法——你师父风无痕,三十年前是五岳盟的叛徒。他勾结幽冥阁的前任阁主,害死了五岳盟三十二个高手,然后带着赃物跑到了寒山,建了寒山门,假装自己是世外高人,与世无争。”
“你说谎。”林墨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谎?”赵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到林墨脚边,“你自己看看,这是风无痕三十年前写给幽冥阁前任阁主的信。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我灭寒山门,不是因为我赵寒心狠手辣,是因为那老东西欠幽冥阁的债,该还了。”
林墨没有低头看那封信。
他在看赵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人面对来杀自己的仇人,不该这么平静。除非他有恃无恐,除非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除非他在等这一刻。
然后林墨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密密麻麻,把整个忘忧居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寒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我等了你很久,林墨。”他说,“三年前你离开寒山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沈落那个老东西藏了你两年多,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你练到能杀我的那一天,然后把你连根拔掉。寒山门的余孽,一个都不能留。”
火光亮了起来。
上百个黑衣人举着火把,把忘忧居围成了一个铁桶。
赵寒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烛火下转了转,刀刃上映着林墨的脸。
“你练的是断魂剑诀,对吧?”赵寒说,“沈落那个瘸子教的。可惜了,断魂剑诀的第六重,打不过我。”
他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杀招。
林墨挥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赵寒的内力比他强太多了,那股浑厚的力量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的剑几乎要脱手。
但他没有退。
断魂剑诀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换命的。
林墨不顾赵寒攻向他胸口的那一刀,剑尖直取赵寒的咽喉。
同归于尽。
赵寒不得不收回刀,格开了林墨的剑。
第一回合,林墨占了上风。
但赵寒的武功远不止于此。他的幽冥爪才是真正的杀招,那只铁臂猛地砸向林墨的剑身,巨大的力量把寒霜剑打偏了方向,紧接着他的右爪如鬼魅般探出,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钩,扣住了林墨的肩膀。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墨的左肩胛骨被捏碎了。
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但他咬牙忍住了,右手一翻,寒霜剑斜斜刺向赵寒的腹部。赵寒侧身避过,铁臂再次砸下,这次砸在了林墨的剑脊上,寒霜剑脱手飞出,钉在墙上,剑身嗡嗡作响。
没有剑的剑客,就像没有爪子的老虎。
林墨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赵寒笑了笑,慢慢走过来,手中的短刀反射着火光。
“断魂剑诀的确厉害,”赵寒说,“可惜你的内功太差,连‘大成’的门槛都没摸到。你以为练了三年剑就能报仇?江湖不是这么玩的,小子。”
他的短刀举了起来,刀尖对准了林墨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说得对,江湖不是这么玩的。”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但中气十足。
赵寒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瘸子,灰白色的袍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年轻的剑客,一个青衣的女子,一个背着巨刀的大汉。
沈落。
他来了。
赵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残剑沈落。”赵寒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你还活着。”
“活着。”沈落拄着拐杖走进酒肆,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寒的心脏上,“我活着,就是为了来收你这条命。”
“就凭你这个瘸子?”
沈落没有说话。他松开拐杖,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直了身体,左手慢慢抬起,两指并拢,指向赵寒。
“三十年前,我这条腿是被你们幽冥阁打断的。”沈落说,“今天,我来讨债。”
那个背着巨刀的大汉最先出手。他叫楚风,是沈落的大弟子,刀法刚猛,一刀劈下去势如破竹,刀锋破空的声音像雷鸣一样炸开。
赵寒的四个随从已经死了,外面的上百个黑衣人开始往里涌,但楚风的刀像一堵墙,挡在门口,一刀一个,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青衣女子叫苏晴,是沈落的义女,轻功卓绝,手中的双剑如两条银蛇,在黑衣人中穿梭游走,每一次出击都带走一条人命。
年轻的剑客叫方回,是沈落最小的弟子,剑法灵动刁钻,专攻敌人的要害,三剑之内必有人倒下。
沈落没有出手。
他站在林墨面前,看着赵寒,像一个猎人在看猎物。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沈落说。
赵寒握紧了短刀。
“你三年前就该杀了他。”沈落指了指林墨,“但你偏偏想等他练强了再杀,你以为这是在玩弄猎物,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坟。因为你不知道,他这三年练的不只是剑。”
赵寒的脸色变了。
林墨动了。
他用右手拔出了墙上的寒霜剑,剑身在墙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没有用断魂剑诀,他的剑法完全变了,变得缓慢、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像一座山压下去,压得赵寒喘不过气。
这不是断魂剑诀。
这是沈落这三年里教他的第二套剑法——伏魔剑法。
断魂剑诀是求死之剑,伏魔剑法是求生之剑。一死一生,一刚一柔,两种剑法交替使用,就像呼吸一样,一呼一吸,连绵不绝。
这才是沈落真正教他的东西。
林墨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剑意如山,剑势如海。赵寒的幽冥爪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铁臂被寒霜剑连续击中,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林墨一剑刺穿了赵寒的胸口。
剑尖从后背露出,带着血,在烛火下闪着光。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的那把剑,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风无痕……那封信……是真的。”赵寒断断续续地说,“你师父……不是什么好人……你杀的……是一个讨债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死了。
林墨抽出剑,赵寒的尸体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流了一地。
酒肆外面,战斗已经结束了。
楚风的刀下倒了二十多具尸体,苏晴的双剑上全是血,方回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黑衣人在赵寒倒下之后就开始溃散,很快就跑了个精光。
沈落拄着拐杖走到赵寒的尸体前,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捡起那封信,展开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
“信上写的什么?”林墨问。
沈落沉默了半晌,把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有些事情,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再告诉你。”
林墨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赵寒死了,但赵寒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心里。如果那封信是真的,如果师父风无痕真的做过那些事,那他这三年来的仇恨,他这三年来的苦练,他为报仇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
他还欠赵寒一个答案。
也许这个答案,永远都不会有。
他收起寒霜剑,走到酒肆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带着远处小镇的犬吠声,带着这个世界的所有喧嚣和寂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落。
沈落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脸上的皱纹,照着他那双看透了很多事情的眼睛。
“师父,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林墨问。
沈落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继续走,别回头。江湖上欠的债,不是杀一个人就能还清的。你的路还很长,长到你不敢想象。”
林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楚风跟了上来,苏晴也跟了上来,方回跑了几步,跟在他们身后。
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像四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明亮。
沈落站在忘忧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撕碎了,碎片在夜风中飘散,像雪花一样落在月光里。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山下。
江湖还在,恩怨还在。
但至少,今夜有人还了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