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渡坐落在两山夹缝之间,是南北通衢的要冲。
这家客栈不大,却常年客满。往来江湖人到了此处,都要歇一歇脚,喝一碗酒,再赶路。
此刻正是黄昏,秋风裹着黄叶从山谷间灌进来,打在客栈的旗帜上,啪啪作响。
客栈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多是江湖装束。靠窗的角落里,一个青年男子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水。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脚踩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看起来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但他的一双手却与常人不同。
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指尖圆润如玉。手背上青筋隐现,却不显嶙峋,反而透出一种柔韧的力量感。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众人。
“听说了吗?镇武司新来了个指挥使,手段狠辣得很。”邻桌一个刀客压低声音说。
“赵无咎嘛,谁不知道。三个月内连挑幽冥阁七处分舵,杀得人头滚滚。”另一人接话,“但此人野心太大,据说连五岳盟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五岳盟算什么?”刀客冷笑一声,“华山派掌门被赵无咎当众折辱,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江湖上都说,这位赵大人要的不是剿灭邪教,而是整个武林。”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秋风裹着寒意涌入,七八个黑衣汉子鱼贯而入。为首之人身穿黑色锦袍,腰悬长刀,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扫视堂中,目光如毒蛇吐信。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堂中江湖人纷纷变色,有人悄悄摸向兵器,有人起身想走。
“谁让你们走了?”黑袍人身边一个精瘦汉子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已拦住门口,“都坐下,一个一个查。”
角落里,那个青衫男子放下茶碗,微微皱眉。
“你,站起来。”精瘦汉子指向一个独行刀客。
刀客脸色一变,手按刀柄:“我又没犯事,凭什么查我?”
“凭什么?”精瘦汉子狞笑一声,手掌一翻,一枚铁牌亮出,“镇武司令牌在此,凡江湖中人,皆在稽查之列。你若问心无愧,怕什么?”
刀客咬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
精瘦汉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扯开刀客衣襟。刀客胸口露出一道旧伤疤,形状如狼牙。
“狼山余孽。”精瘦汉子眼中寒光一闪,“拿下。”
刀客脸色大变,拔刀就砍。但他刀刚出鞘,精瘦汉子已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口中鲜血狂喷。
堂中一片哗然。
“还有谁要反抗?”黑袍人负手而立,语气淡漠。
没人敢动。
精瘦汉子挨个盘查,到了墙角那一桌,看见青衫男子,皱了皱眉:“你是什么人?路引拿出来。”
青衫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在下陈远志,一介书生,没有路引。”
“书生?”精瘦汉子打量他一番,忽然伸手抓向他肩膀,“没有路引就跟我走一趟。”
这一抓又快又狠,五指如钩,带着破风声。
陈远志没有动。
但精瘦汉子的手刚碰到他肩膀,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样,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右手微微颤抖。
“你——”精瘦汉子脸色大变。
黑袍人目光一凝,终于正眼看向陈远志。
“这位公子,藏得挺深。”他慢慢走过来,每走一步,气势便强一分。走到陈远志面前时,整个大堂都被他的气势笼罩,一些武功低微的江湖人已经喘不过气来。
陈远志依然坐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人误会了,在下真的一介书生,只是略通一点庄稼把式,强身健体而已。”
“庄稼把式?”黑袍人笑了,笑容阴冷,“能让我手下铁爪刘三吃暗亏,你这庄稼把式不简单。”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陈远志面门。
这一掌无声无息,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桌上茶碗里的茶水竟凭空凹陷下去一个掌印。
陈远志眉头微皱,终于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就像普通人从椅子上站起一样。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黑袍人那一掌莫名地偏了三分,擦着他的耳畔掠过,掌风打在墙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掌印。
“嗯?”黑袍人瞳孔一缩。
他这一掌叫“幽冥掌”,是幽冥阁不传之秘,阴毒狠辣,中者五脏俱裂。就算对方躲开,掌风也能伤人。可这个青衫书生只是站起来,就让他的掌力偏移了方向。
这不是巧合。
“你到底是谁?”黑袍人沉声道。
陈远志叹了口气:“在下陈远志,真的只是个书生。”
他顿了顿,看向黑袍人的眼睛:“只是在下读的是圣贤书,学的却是太极拳。”
“太极拳?”黑袍人一愣,随即冷笑,“你是陈家沟的人?”
陈远志没有回答。
黑袍人眼中杀意大盛:“陈家沟三十年前已被朝廷剿灭,没想到还有余孽。正好,今日一并除了。”
他一挥手,身后七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将陈远志围在中间。
堂中其他江湖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公子小心,这些人都是镇武司的好手,练的是军中杀伐之术。”有人低声提醒。
陈远志依然负手而立,表情平静。
黑袍人喝道:“上!”
七柄长刀同时劈下,刀光如雪,封死了陈远志所有退路。
这是镇武司的“七杀阵”,七人配合默契,刀势连绵不绝,就算是一流高手也难以抵挡。
陈远志终于动了。
他左脚前迈半步,右臂缓缓抬起,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但就是这缓慢的动作,却精准地搭上了第一柄刀。
那刀客只觉得刀上一股柔劲传来,自己的刀势不由自主地偏转,竟劈向了旁边的同伴。
“当”的一声,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陈远志身形一转,左掌轻轻按在第三柄刀侧面,那刀客顿时感到一股旋转的力道,整个人被带得原地转了一圈,刀锋反而挡住了第四人的攻击。
他脚步不停,在七人之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极慢,却总能后发先至,或拨或带,或捋或挤,将七人的攻势一一化解。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他碰过的刀,都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同伴身上招呼。
不到十个呼吸,七个黑衣人已经乱成一团,刀锋碰撞声不绝于耳。其中两人被同伴误伤,手臂鲜血直流。
“住手!”黑袍人厉喝一声。
七人狼狈退开,再看陈远志的眼神已满是惊骇。
陈远志站在原地,青衫上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这……这是什么妖法?”精瘦汉子捂着被同伴砍伤的胳膊,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妖法。”黑袍人死死盯着陈远志,“是太极拳的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没想到,陈家沟失传三十年的功夫,还有人会。”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刃口泛着幽蓝光泽。
“但你以为凭这几手就能挡得住我?”黑袍人冷笑,“赵某在幽冥阁时,杀的太极高手不下十人。”
陈远志看着那把黑刀,微微皱眉:“幽冥阁?你不是镇武司的人?”
“以前是幽冥阁右护法,现在是镇武司指挥使。”黑袍人赵无咎舔了舔嘴唇,“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这一刀比之前七人快了何止十倍,刀光如黑色闪电,直劈陈远志面门。
陈远志侧身避过,但赵无咎刀势一变,横斩腰腹。陈远志再退,刀锋擦着青衫掠过,割下一角衣襟。
“躲得挺快。”赵无咎冷笑,刀法愈发凌厉,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陈远志要害。
陈远志不断后退,始终没有还手。
“怎么了?太极拳不是号称以柔克刚吗?怎么只会躲?”赵无咎讥讽道。
陈远志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定的瞬间,赵无咎的刀已经到了面前。陈远志右掌探出,掌心对准刀锋,竟要以肉掌接这一刀。
“找死!”赵无咎大喜,内力狂涌,刀上黑芒大盛。
但陈远志的掌心在触到刀锋的刹那,忽然微微一转,那刚猛无俦的一刀竟被带偏,擦着他的肩膀劈空。
与此同时,陈远志左掌无声无息地按向赵无咎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毫无力道。但赵无咎脸色大变,因为他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如山洪般涌来。
他来不及收刀,只能硬生生提起内力,双掌齐出,与陈远志对了一掌。
“砰!”
气劲四散,桌椅粉碎。
赵无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他脸色潮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远志退了三步,青衫猎猎作响,面色如常。
“你……”赵无咎死死盯着陈远志,眼中满是惊骇,“你的内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远志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在下陈远志,陈家沟陈氏太极拳第十九代传人。”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无咎:“三十年前,朝廷说我陈家沟勾结幽冥阁,满门抄斩。我陈氏一百三十七口,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
“这三十年来,我隐姓埋名,读圣贤书,练太极拳。不为报仇,只为查清当年的真相。”
他看着赵无咎的眼睛:“赵大人,你当年在幽冥阁,应该知道一些内情吧?”
赵无咎脸色阴晴不定,忽然冷笑一声:“知道又如何?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翻得了案?”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涌进数十名镇武司官兵,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将客栈团团围住。
“陈远志,你武功虽高,但能挡得住朝廷的千军万马吗?”赵无咎狞笑,“识相的束手就擒,我还能在指挥使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陈远志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赵大人,你错了。”
“我陈远志今日在此现身,不是为了翻案。”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秋风中飘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我只是想告诉天下人,太极拳没有失传。陈家沟的冤屈,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而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人,也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说完,他身形一动,如大鸟般掠起,一掌拍碎了客栈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赵无咎脸色铁青,想要追赶,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竟连站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低头一看,胸口青紫一片,一个淡淡的掌印清晰可见。
“好一个太极拳……”他咬牙切齿,“陈远志,我们没完。”
三天后,京城,镇武司。
赵无咎跪在大堂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大气都不敢出。
大堂上方,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你是说,陈家沟还有人活着?”紫袍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属下无能,未能将其拿下。”赵无咎额头冷汗直流,“但那陈远志武功极高,太极拳已臻化境,属下实在不是对手。”
“太极拳臻化境?”紫袍人转过身来,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饱学鸿儒。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让人不敢直视。
“赵无咎,你在幽冥阁时,号称‘幽冥刀’,杀过多少太极高手?”
“回大人,十七人。”
“十七个太极高手都死在你的刀下,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你说打不过?”紫袍人笑了笑,“是你武功退步了,还是你在替他说谎?”
赵无咎浑身一颤:“属下不敢!那陈远志的太极拳确实与常人不同,他的劲力已经达到了‘化劲’层次,收发随心,借力打力,属下……”
“够了。”紫袍人打断他,转身看向墙上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老者,白须白发,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陈家沟陈氏太极拳,传自武当张三丰。这门功夫讲究以柔克刚,后发先至。最高境界叫‘神明’,据说到了那个层次,举手投足皆合天道,万法不侵。”
紫袍人顿了顿:“但自从三十年前陈家沟被灭,这门功夫就断了传承。没想到,还有人会。”
他忽然问:“那个陈远志,多大年纪?”
“二十五六岁。”
“三十年前陈家沟被灭时,他还没出生。”紫袍人眼中精光一闪,“也就是说,是有人把功夫传给了他。找到那个人,就能找到陈家沟的秘密。”
赵无咎心领神会:“属下这就去查。”
“不急。”紫袍人摆摆手,“此人既然敢现身,说明已经有了准备。你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他沉吟片刻:“传我命令,封锁秋风渡方圆百里,所有客栈、驿站、码头,一律严查。另外,放出消息,就说……”
他笑了笑:“就说当年陈家沟的案子,有新的线索,朝廷愿意重审。”
赵无咎一愣:“大人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出洞。”紫袍人目光深邃,“我是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陈远志离开秋风渡后,一路向西,进了秦岭。
秦岭山脉连绵千里,峰峦叠嶂,是藏身的好地方。他在山中走了三天,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暂时安顿下来。
山神庙不大,只有三间破屋,但胜在偏僻,少有人来。
陈远志打扫出一间,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三天前与赵无咎一战,他虽然赢了,但也消耗不小。赵无咎的内力阴狠毒辣,掌风中带着一股腐蚀性的寒气,若不是他太极拳劲力圆融,将大部分掌力化去,恐怕也要受不轻的伤。
“幽冥掌……”陈远志喃喃自语,“果然是幽冥阁的功夫。赵无咎从幽冥阁叛逃到镇武司,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他正沉思间,忽然耳朵一动,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陈远志从小练拳,耳目之灵敏远非常人可比。
“来了四个人,都是高手。”他心中暗道,却没有起身,依然闭目端坐。
片刻后,四道身影出现在山神庙外。
为首之人是个女子,身穿淡绿色长裙,腰悬短剑,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她身后跟着三个男子,都是劲装打扮,手持刀剑。
“苏姑娘,那陈远志真的在这?”一个刀客低声问。
“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处能住人,他应该在此。”女子说着,推开了山神庙的门。
昏暗的灯火下,陈远志缓缓睁开眼睛。
“几位是?”
女子抱拳道:“在下苏晴,五岳盟华山派弟子,奉盟主之命,前来寻陈公子。”
“五岳盟?”陈远志微微皱眉,“找我何事?”
苏晴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盟主说,陈公子若想看陈家沟的案卷,可以到华山一行。”
陈远志瞳孔一缩:“五岳盟有陈家沟的案卷?”
“不仅有案卷,还有一个人。”苏晴顿了顿,“一个当年从陈家沟逃出来的老人。”
陈远志猛地站起来,目光锐利如刀:“此话当真?”
苏晴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五岳盟从不骗人。”
两人对视片刻,陈远志忽然笑了:“好,我跟你去华山。”
他正要迈步,忽然身形一顿,看向庙外。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数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来。
陈远志身形一晃,挡在苏晴身前,双掌齐出,画了一个圆。
那些弩箭射到他身前三尺处,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纷纷改变方向,射向两侧墙壁,噗噗噗钉入土墙中。
“好功夫!”苏晴眼中闪过异彩。
但弩箭刚过,庙外又冲进数十名黑衣人,手持长刀,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陈远志眉头一皱,正要出手,苏晴已拔剑迎上。
她剑法轻灵飘逸,招式连绵不绝,正是华山派的“清风剑法”。但黑衣人个个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她缠住。
陈远志也不废话,迈步上前,太极拳施展开来。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每一掌拍出,都有一个黑衣人倒地。那些人的刀剑碰到他的手掌,就像砍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被一股柔劲带得东倒西歪。
不到一盏茶功夫,数十个黑衣人全部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苏晴收剑归鞘,看着陈远志的眼神满是惊异:“陈公子的太极拳,当真出神入化。”
陈远志摇摇头:“这些人只是探路的,真正的高手还没来。”
他看向远方,夜幕下,一道黑影正急速掠来。
那人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到了庙前。他身材高大,面容粗犷,手持一杆铁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幽冥阁左护法,铁枪庞统。”苏晴脸色一变,“此人武功极高,在幽冥阁中仅次于阁主。”
庞统站在庙前,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陈远志,我幽冥阁与你陈家沟无冤无仇,你为何坏我好事?”
陈远志淡淡道:“你们要杀五岳盟的人,我正好遇见,顺手管了。”
“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庞统铁枪一抖,枪花如碗口大,“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的太极拳能不能挡住我的铁枪。”
他话音未落,铁枪已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枪尖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取陈远志咽喉。
陈远志侧身避过,但庞统枪法凌厉,一枪快过一枪,枪枪不离要害。更可怕的是,他的枪法中带着一股螺旋劲,每一次刺出都搅动空气,让人无处可躲。
陈远志连退七步,忽然停住。
他右掌探出,精准地搭上枪杆。
庞统冷笑,内力狂涌,想用螺旋劲震开陈远志的手掌。但陈远志的手掌仿佛黏在了枪杆上,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甩不掉。
更诡异的是,那股螺旋劲顺着枪杆传到陈远志手上,非但没有伤到他,反而被他引导着,沿着枪杆反震回来。
庞统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剧痛,铁枪差点脱手。
他大惊失色,想要抽枪后退,但陈远志的左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他胸口。
“砰!”
庞统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庙前的一棵大树,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胸口一阵剧痛,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
“你……你的太极拳……”庞统满脸不可置信。
陈远志收回手掌,淡淡道:“你的螺旋劲不错,可惜劲力太刚,刚则易折。”
他转身看向苏晴:“走吧,去华山。”
华山,五岳盟总坛。
陈远志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沉默不语。
苏晴站在他身后,轻声道:“陈公子,盟主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知道。”陈远志转过身,“但我在想,五岳盟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也想知道真相。”苏晴认真地看着他,“三十年前,朝廷说陈家沟勾结幽冥阁,证据确凿。但五岳盟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找到那份证据。”
她顿了顿:“更奇怪的是,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后来都离奇死了。有的暴病而亡,有的失踪,有的被仇家杀死。”
“杀人灭口。”陈远志眼中寒光一闪。
“没错。”苏晴点头,“所以盟主怀疑,陈家沟的案子,背后另有隐情。”
两人走进大殿。
大殿正中,一个白发老者端坐椅上,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他身后站着五岳盟的各位掌门,个个气势不凡。
“晚辈陈远志,见过盟主。”陈远志抱拳行礼。
白发老者——五岳盟主岳苍龙点点头:“陈家沟陈氏太极拳传人,果然一表人才。”
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苏晴和陈远志。
“陈公子,你要的案卷在此。”岳苍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陈远志。
陈远志接过,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案卷上记载,三十年前,朝廷接到密报,说陈家沟暗中与幽冥阁勾结,图谋不轨。镇武司派人查证,在陈家沟搜出幽冥阁的密信和兵器。
证据确凿,朝廷下令满门抄斩。
“这些密信和兵器,是栽赃。”陈远志抬起头,“我陈家沟世代练太极拳,从不与邪教往来。”
“我知道。”岳苍龙叹了口气,“但光知道没用,得有证据。”
他看向陈远志:“所以我请你来,是想告诉你,当年陈家沟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陈远志心头一震:“他在哪?”
“就在华山。”岳苍龙拍了拍手。
殿后走出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显然是废了。
但陈远志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剧震,眼眶泛红。
“三……三叔公?”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远志,嘴唇颤抖:“你是……小志?”
“是我!”陈远志扑过去,跪在老人面前,“三叔公,您还活着!”
老人颤抖着抚摸陈远志的头,老泪纵横:“三十年了,我以为陈家沟就剩我一个了……”
岳苍龙站在一旁,轻声道:“这位老人家当年从陈家沟地窖里逃出来,被五岳盟的人救下。这些年他一直住在华山,就是为了等陈家沟的后人。”
陈远志擦干眼泪,看着三叔公:“三叔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当年,朝廷来人查案,领头的是个紫袍官员。他在陈家沟搜了半天,忽然从祠堂地下挖出一箱子东西,说是幽冥阁的密信和兵器。”
“你爷爷说那是栽赃,要跟朝廷理论。但那个紫袍官员根本不听,直接下令抓人。”
老人眼中满是恨意:“陈家沟一百三十七口,全部被抓。你爷爷临死前告诉我,那个紫袍官员他认识,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姓秦。”
“姓秦?”陈远志皱眉。
“对,姓秦。”老人咬牙道,“你爷爷说,那个秦大人当年曾来陈家沟学拳,被你爷爷拒绝了。他怀恨在心,所以栽赃陷害。”
陈远志霍然站起:“那个秦大人,现在何处?”
岳苍龙沉声道:“你说的是秦广元?他现在是镇武司指挥使,位高权重,深得朝廷信任。”
他看向陈远志:“你要找他报仇?”
陈远志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要的不是报仇,是真相。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陈家沟是清白的。”
他转身看向殿外,目光坚定:“我要去京城,找秦广元。”
“你疯了?”苏晴急道,“京城是镇武司的地盘,你去了就是送死。”
陈远志摇摇头:“不会。我太极拳已经练到了‘神明’境界,只要小心行事,未必会输。”
他顿了顿:“而且,我有三叔公作证,还有这些案卷,我要在京城告御状,为陈家沟翻案。”
岳苍龙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陈远志:“这是五岳盟的令牌,持此令牌,五岳盟弟子都会帮你。”
苏晴也站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陈远志看着她,微微点头:“好。”
京城,镇武司。
秦广元坐在书房里,翻看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陈远志已入京。”
他笑了笑,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
“陈家沟的余孽,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张三丰的画像。
“三十年了,我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喃喃自语:“当年你爷爷不肯教我太极拳,说什么‘太极拳传内不传外,传善不传恶’。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没有太极拳,我一样能权倾朝野。”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赵无咎求见。”
“让他进来。”
赵无咎推门而入,跪下道:“大人,陈远志已经进了京城,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
“我知道了。”秦广元淡淡道,“派人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赵无咎犹豫道:“大人,要不要直接……”
“不用。”秦广元摆手,“我要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寒意:“我要让他知道,三十年前陈家沟灭门,只是个开始。陈家沟的太极拳,注定要在我手中断绝。”
三天后,陈远志在苏晴的陪同下,来到镇武司门前。
他穿着青衫,负手而立,看着镇武司的大门,目光平静。
“陈远志求见秦大人。”
守门的官兵面面相觑,一人进去通报。
片刻后,大门敞开,赵无咎走出来,冷冷道:“秦大人有请。”
陈远志迈步走进镇武司,苏晴紧随其后。
镇武司大堂上,秦广元端坐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远志。
“你就是陈家沟的余孽?”
陈远志看着他,目光平静:“陈远志,陈家沟陈氏太极拳第十九代传人。今日前来,是为陈家沟一百三十七口讨个公道。”
“公道?”秦广元笑了,“你陈家沟勾结幽冥阁,证据确凿,有什么公道可讨?”
“证据是栽赃的。”陈远志沉声道,“三十年前,你秦广元因为被我爷爷拒绝传授太极拳,怀恨在心,栽赃陷害,害得我陈家沟满门抄斩。”
“今天,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秦广元脸色一沉:“放肆!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数十名镇武司高手蜂拥而上,刀剑齐出。
陈远志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太极拳施展开来,如行云流水,圆转如意。每一个动作都暗合天道,刚柔并济,阴阳相生。
那些镇武司高手冲到他面前,还没出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弹开。有的人被拨到左边,有的人被带到右边,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秦广元脸色微变,站起身来。
“好一个太极拳,果然名不虚传。”
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气势都强一分。
走到陈远志面前时,他的气势已经攀升到了顶点,整个大堂都在颤抖。
“但你忘了,这三十年来,我虽然没学到太极拳,却也创出了一门功夫。”
他双掌齐出,掌心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
“幽冥紫气!”
掌风如狂涛骇浪,裹挟着腐蚀性的阴毒内力,向陈远志席卷而来。
陈远志不退反进,双掌画圆,太极拳的柔劲与秦广元的刚猛掌力碰撞在一起。
“轰!”
气劲四散,大堂的柱子咔嚓作响,屋顶瓦片纷纷落下。
两人各退三步,秦广元脸色潮红,陈远志面色如常。
“怎么可能?”秦广元眼中满是惊骇,“你的内力怎么会这么强?”
陈远志淡淡道:“因为太极拳练的是内劲,不是蛮力。你练了三十年阴毒功夫,内力虽强,却杂而不纯,刚而不韧。”
他迈步上前:“而我的太极拳,已经练到了‘神明’境界,举手投足皆合天道,你的幽冥紫气,对我没用。”
秦广元咬牙,再次扑上。
两人在大堂中激战,掌风呼啸,气劲四射。
陈远志的太极拳圆转如意,以柔克刚,将秦广元的攻势一一化解。秦广元的幽冥紫气虽然阴毒,但打在陈远志身上,就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五十招后,陈远志一掌按在秦广元胸口。
“噗——”
秦广元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内力已被陈远志的太极拳震散。
“你……”他满脸不甘。
陈远志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秦广元,你为了私仇,害死我陈家沟一百三十七口。今天,我要你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
秦广元惨笑一声:“真相?什么真相?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
“说!”陈远志一声厉喝,声震屋瓦。
秦广元浑身一颤,看着陈远志的眼睛,终于低下了头。
“是……是我栽赃的。”他声音沙哑,“当年我去陈家沟学拳,你爷爷拒绝了我,还说我心术不正,不配学太极拳。我怀恨在心,就伪造了密信和兵器,栽赃陈家沟勾结幽冥阁……”
大堂外,围观的江湖人和百姓一片哗然。
陈远志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三十年了,真相终于大白。
三个月后,朝廷下旨,为陈家沟平反昭雪。
陈远志站在陈家沟的废墟上,看着眼前重建的村落,心中百感交集。
三叔公坐在轮椅上,被苏晴推着,看着新盖的房子,老泪纵横。
“小志,陈家沟,终于回来了。”
陈远志点点头,转身看向远方。
秦岭山脉连绵千里,秋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太极拳不会失传,陈家沟也不会消失。”他喃喃自语,“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门功夫就会永远传下去。”
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远志笑了笑:“重建陈家沟,教太极拳。”
他看着苏晴的眼睛:“顺便,娶个媳妇。”
苏晴脸一红,别过头去。
远处,几个年轻人走过来,抱拳道:“陈师傅,我们想学太极拳。”
陈远志点点头,负手而立,青衫在风中飘动。
“好,我教你们。”
“但要记住,太极拳不仅是功夫,更是一种精神。”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就是太极拳的真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