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山脉的云雾终年不散，宗门大殿的钟声已经响了七次。
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左手腕上的封印咒印正在发烫。她盯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看了三秒，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魔族攻破山门，掌门师尊以身祭阵，师兄妹们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而她，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一剑穿心。
那一剑，来自她亲手养大的灵兽，听命于她的未婚夫，玄天宗少主，陆宸渊。
“师姐，你醒了？”
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是小师妹苏晚棠。沈清辞猛地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灵力充沛，封印完整——她重生回到了十年前，太古封印初现裂痕，一切都还来得及。
“进来。”
苏晚棠端着药碗进来，眉眼弯弯：“师姐，陆师兄让人送了凝露丹来，说是让你好好养伤，三日后订婚大典莫要误了时辰。”
沈清辞接过药碗，指尖微微收紧。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一颗颗凝露丹喂得心神松懈，以为陆宸渊真心待她。她替他挡了三次天劫，把自己家族秘传的封魔阵法拱手相送，甚至连师尊临终前托付的太古封印核心密钥，她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结果呢？
陆宸渊用她给的阵法困住了师尊，用她给的密钥打开了封印，魔族大军长驱直入，他在魔尊面前跪下去的那一刻，沈清辞才明白——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晚棠，订婚大典的帖子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往各大家族和宗门了，陆师兄说这次要大办，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你是他未过门的道侣。”
沈清辞将药碗搁下，唇角微微上扬。
大办？上辈子陆宸渊也是这样说的，结果订婚宴上，他当众宣布将封魔阵法的功劳据为己有，把她说成是“辅助之人”，奠定了他在修仙界的威望。而她，傻傻地站在旁边，还觉得他是在保护自己。
“去告诉陆师兄，订婚大典照常举行。”沈清辞站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古旧的阵法图，“但我需要先去一趟藏书阁，查阅一些古籍。”
苏晚棠有些疑惑：“师姐，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不碍事。”
沈清辞已经推门而出。
藏书阁在青鸾峰的最高处，沿途的弟子见到她纷纷行礼。沈清辞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她在找一个身影。
上一世，有个人在她死后才出现，一剑破开魔族的包围圈，将她的尸身从废墟中抢了出来。那人说：“沈清辞，你瞎了眼，跟错了人。”
她当时已经魂魄将散，没能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腰间坠着一枚青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顾临渊。
天机阁少主，陆宸渊的死对头，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她死后替她收尸的人。
藏书阁三层，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个人。
玄色长袍，墨发束冠，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古籍，他正低头翻阅一卷残破的竹简，修长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临渊抬起头，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他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的封印咒印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沈姑娘有事？”
“顾公子在看什么？”沈清辞不答反问，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竹简上，“太古封魔录？”
顾临渊手指一顿。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我不仅感兴趣。”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我还知道，太古封印的真正阵眼不在青鸾峰，而在天机阁的万剑冢之下。”
顾临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数息，纸张上画着一幅完整的封印阵图，与他手中天机阁世代守护的残卷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这是沈家秘传的封魔阵法图，上一世她给了陆宸渊，这一世，她要把它给对的人。
“沈姑娘，”顾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清辞直视他的眼睛，“我还知道，三天后的订婚大典上，陆宸渊会当众宣布他破解了封魔阵法，以此为筹码，联合三大家族向天机阁施压，逼你交出万剑冢的控制权。”
上一世就是这样。订婚宴后，陆宸渊势力大涨，三个月内联合正道七宗围攻天机阁，顾临渊以一敌百，最终还是败了。天机阁覆灭，万剑冢落入魔族之手，封印彻底破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临渊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是陆宸渊的未婚妻。”
“很快就不是了。”
沈清辞站起身，将那张阵法图留在了桌上。
“三天后，订婚大典，你会来吗？”
顾临渊没有回答。
沈清辞也不急，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会。”
三日后，青鸾峰，订婚大典。
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陆宸渊一袭白衣，风度翩翩地站在大殿中央，身边是他的父亲，玄天宗掌门陆沉舟。
沈清辞穿着一身素色长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在苏晚棠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大殿。
陆宸渊迎上来，笑容温柔：“清辞，你来了。”
他伸手想要牵她，沈清辞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陆宸渊笑容不变，压低声音道：“清辞，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别闹。”
“我没闹。”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陆师兄，在订婚之前，我想先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大殿内的宾客纷纷看过来。
陆宸渊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一瞬：“什么问题？”
“三个月前，你让我帮你破解封魔阵法的最后一层禁制，你说你是为了加固封印，护佑苍生。”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可那层禁制破解之后，太古封印的裂痕不但没有修复，反而扩大了三倍。陆师兄，你能告诉大家，这是为什么吗？”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
陆宸渊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清辞，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底已经翻涌起暗沉的怒意，“封魔阵法是我独立破解的，你只是协助我整理了一些资料，怎么现在——”
“独立破解？”沈清辞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催动，半空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陆宸渊深夜出入沈家藏书阁，陆宸渊以未婚夫身份索要阵法密钥，陆宸渊与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的人秘密会面。
最后那个画面一出，整个大殿炸开了锅。
“那是……魔族的气息？！”
“陆少主怎么会与魔族有来往？”
陆宸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伸手去抓那枚留影石，沈清辞早有防备，身形一闪退出三丈远。
“清辞！”陆沉舟站起身，威压如山岳般倾轧下来，“你污蔑我玄天宗少主，可知是什么罪？”
“污蔑？”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掌门若觉得这是污蔑，大可以请在场的前辈们查验这枚留影石的真伪。每一帧画面，都有灵力溯源，做不得假。”
陆沉舟的威压更重了。
沈清辞灵力远不及他，膝盖被压得微微弯曲，但她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
上一世，她就是太软弱了，跪了太多次，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跪。
一道凌厉的剑气横空而来，将陆沉舟的威压从中斩断。
顾临渊从大殿门口走进来，玄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青玉令牌泛着温润的光。他身后，天机阁十二位长老齐齐现身。
“陆掌门好大的威风。”顾临渊走到沈清辞身边，目光扫过全场，“怎么，当着整个修仙界的面，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陆沉舟瞳孔微缩：“顾临渊，这是我玄天宗的家事。”
“封魔阵法的事，是整个修仙界的事。”顾临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三天前沈清辞留给他的阵法图，“沈姑娘的阵法图与我天机阁世代守护的残卷完全吻合，而令郎所谓的‘独立破解’，不过是剽窃了沈家的秘传。”
他将竹简展开，灵力注入，完整的封魔阵图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场各位都是有见识的前辈，不妨看看，这阵法的笔迹、灵力走向、禁制手法，哪一处是陆宸渊自己的？”
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走上前来，仔细查验后，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确实是沈家的秘传手法。”
“陆少主公布的破解之法，与这阵图如出一辙。”
“剽窃未婚妻的家传秘术，这……”
陆宸渊站在大殿中央，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的温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沈清辞，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
“毁你？”沈清辞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陆师兄，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沈家家主的信物。上一世，她把这枚令牌也给了陆宸渊，让他以沈家名义联合各大家族围攻天机阁。这一世，她要亲手用它做另一件事。
“我沈清辞，以沈家当代家主之名，正式向修仙界公开完整的封魔阵法图。”她高举令牌，声音清朗，“同时，我要揭发陆宸渊勾结魔族、意图破坏太古封印的罪行。”
话音落下，大殿外突然响起震天的轰鸣声。
远处，青鸾峰北面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浓郁的魔气从中涌出，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太古封印，裂了。
陆宸渊笑了。
笑容里带着狰狞和疯狂：“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吗？封印已经破了，魔族大军即将降临，整个修仙界都要陪葬！”
他撕下伪装，周身灵力陡然转为漆黑的魔气，白色长袍在魔气的侵蚀下寸寸碎裂，露出里面暗沉的魔甲。
大殿内一片哗然。
“他……他入了魔？！”
“陆沉舟！你儿子修习魔功，你知不知道？！”
陆沉舟面色铁青，但他没有动。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瞳孔深处也有一丝暗红——父子二人，早已与魔族同流合污。
“师尊，动手吧。”
顾临渊拔出腰间长剑，剑身上刻满了封印咒文，剑尖直指陆沉舟。
沈清辞同时催动灵力，手腕上的封印咒印彻底解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封印锁着的不是灵力，而是沈家世代传承的封魔血脉。
“太古封魔，以血为引。”
她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地面，瞬间激活了提前布置在青鸾峰各处的阵法节点。金色的封印阵图从地下升起，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这是她重生后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布下的。
陆宸渊瞳孔骤缩，想要冲出阵法范围，却被顾临渊一剑逼退。
“你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吗？”沈清辞看着他，声音平静如水，“陆宸渊，你杀我一次，我灭你满门。这是因果。”
金色的封印阵彻底成型，陆宸渊父子被镇压在阵眼之中，魔气被一点点剥离。
远处，漆黑的裂缝还在扩大，但沈清辞已经提前在天机阁万剑冢布下了第二道封印。顾临渊的人正在那里守候，只等这边阵眼启动，就能将裂缝重新封上。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大殿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几位正道长老联手控制住了局面。沈清辞站在阵法中央，看着陆宸渊在封印中挣扎，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苏晚棠从殿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师姐，万剑冢那边传来消息，第二道封印已经激活，魔气外泄被控制住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顾临渊。
他正收剑入鞘，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过来。
“沈姑娘好算计。”他嘴角微扬，“连我都被你算进去了。”
“顾公子不也是心甘情愿被我算计的吗？”沈清辞笑了，“上一世你替我收尸，这一世我替你保住天机阁，扯平了。”
顾临渊眼神微动：“上一世？”
沈清辞没有解释，转身往外走。
青鸾峰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远处，漆黑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金色的封印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陆宸渊被困在阵眼之中，魔气已经剥离了大半，露出他原本的面容。他盯着沈清辞，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等着。
沈清辞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等？
上一世她等得太久了，等来了家破人亡，等来了一剑穿心。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任何人。
她要主动出击，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师姐！”苏晚棠追上来，眼眶红红的，“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沈清辞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轻柔下来：“晚棠，以后师姐保护你。”
上辈子苏晚棠为了救她，被陆宸渊一掌打碎心脉。她才十六岁，临死前还在说“师姐快跑”。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死了。
远处，顾临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辞看向天边最后一缕魔气消散的方向，眼神坚定。
“去魔界。”
“陆宸渊背后还有人，不斩草除根，封印迟早会再破。”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陪你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青鸾峰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九响。
九为极数，意味着修仙界将有大事发生。
沈清辞站在峰顶，衣袍猎猎作响。她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金色的封印纹路，那是沈家血脉的传承，是太古封魔录的真正核心。
上一世，她把一切都给了错的人。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一切都拿回来。
哪怕要闯魔界，哪怕要与天下为敌。
她沈清辞，不会再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