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守忠烈遗孤的秘密整整十年。
隐姓埋名,在汴京街头装疯卖傻,被泼皮嘲笑,被官兵驱赶。
直到武林盟主找到我,下跪哭求我出手相救武林。
我扔下酒葫芦,冷笑:“凭你们这些背信弃义之人,也配让我出手?”
第一章 破庙里的乞儿
风如刀,雪如絮。
汴京城外的土地庙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
这是腊月二十八。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城中万家灯火,爆竹声隐隐传来,偶尔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城外的破庙却冷得像口棺材。
庙里没有佛,没有像,只有一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乞丐。
他裹着一件满是补丁却依旧露出棉絮的破袄,头发散乱如蓬草,胡茬爬满了半张脸。他靠着断墙,怀里抱着一个酒葫芦,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一支走调的小曲。
“清风冷月——照孤坟呐——”
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锅。
一队官兵从庙门外经过,为首的小校嫌恶地皱了皱眉,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这破地方竟还有人住?晦气!”
“头儿,别管他了,一个臭要饭的。”身后的士兵笑道,“听说今年朝廷要在汴京设镇武司分舵,咱们哥几个赶紧去领差事,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镇武司……那可是个好去处。”小校目光一闪,带着人匆匆走远了。
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目送那队官兵消失在风雪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
他没有骂出声。
他只是举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继续闭上眼,继续哼那支走调的小曲。
“清风冷月——照孤坟呐——”
酒是劣酒,辛辣刺喉。
他早已习惯了。
在这座破庙里住了整整十年,他见过风雪、见过野狗、见过被抛到这里的无名尸体,也见过无数从这条道上经过的人——官兵、商贾、游侠、逃犯。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烂醉如泥的乞丐,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夜渐深,雪渐大。
乞丐裹紧了破袄,缩成一团,似乎已经睡去。但就在他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
那脚步极轻极快,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乞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动了的地方。
来人停在庙门外。
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乞丐没有睁眼。
来人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沈惊鸿。”
乞丐没有反应。
“沈少侠,我知道你没有醉。”
乞丐依旧没有反应。
来人蹲下身,伸手拨开了乞丐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满是污垢的脸。那张脸看不出年龄,但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英挺,只是被厚厚的污垢和乱糟糟的胡须遮盖了。
“是你。”来人低声说,语气里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乞丐这才慢慢睁开眼。
浑浊的眸子对上来人的目光——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清亮、锐利,像两把出鞘的短刀。眼睛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袭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剑,浑身上下透着江湖女子的飒爽利落。
“我认识你吗?”乞丐懒洋洋地问,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递到乞丐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正面刻着一个“沈”字。
乞丐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哎呦,这玩意儿值几个钱?”他伸手去抓,“卖到当铺去,够我喝半个月的酒!”
女子收回了手掌,冷声道:“够了。”
“什么够了?”乞丐眨了眨眼。
“装疯卖傻,够了。”
“谁装疯卖傻了?”乞丐瞪大眼睛,“我沈某人向来是堂堂正正地疯,堂堂正正地傻!”
女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五岳盟的人已经查到你的下落了。”她说,“三天之内,必定有人来找你。”
“找我?”乞丐哈哈大笑,“找我做什么?找我给他们讲笑话?”
“找你——”女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找你要那件东西。”
乞丐的笑声戛然而止。
庙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沉默了许久,乞丐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
但当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刻,整个破庙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那个佝偻、蜷缩、浑身散发着酒臭和寒酸的乞丐不见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脊背笔直如松、目光如炬如刀的男人。虽然他依然穿着那件破袄,虽然他的头发依然散乱,虽然他的脸上依然满是污垢——但那股气势,那个站姿,那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已经不是“乞丐”两个字能够承载的了。
“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哑懒散,而是低沉、有力,像大漠深处的风。
女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了身形。
“没有人派我来。”她说,“我姓苏,单名一个晴字。”
“苏晴?”他微微挑眉,“苏逸风的女儿?”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家父?”
“苏逸风,镇武司前任总捕头,十年前死在……”
“死在你们沈家的那一场灭门案中。”苏晴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是‘你们沈家’,是我爹和你爹一起调查的案子。那案子没查完,你爹就死了,我爹也死了。苏家满门十三口,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
“和你一样。”
乞丐——不,应该叫他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你来做什么?”
“报仇。”
“找谁报仇?”
“不知道。”
“不知道?”沈惊鸿皱眉。
“我爹的卷宗在那场大火中烧毁了。”苏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只知道,那桩案子的背后,站着一个很可怕的人。那个人不仅杀了你爹和我爹,还一直在找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沈惊鸿低声重复。
“所以你才装疯卖傻十年?”苏晴问。
“我没有装疯卖傻。”沈惊鸿重新靠回墙上,又变回了那个烂醉如泥的乞丐,“我只是不想卷进那些烂事里。”
“可你已经卷进去了。”苏晴一字一顿,“不管你愿不愿意。”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
葫芦里已经没有酒了。
他晃了晃,苦笑了一声,然后把葫芦扔到一边。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他忽然说。
“什么话?”
“刀不出鞘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它是一把刀。”
苏晴怔了怔。
“所以,有人来找我的时候,”沈惊鸿抬头看她,“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烂酒鬼,而不是一把刀。”
“可如果来的人不是来找‘沈少侠’的呢?”苏晴反问,“如果他们只是来找一个喝醉了就胡说八道的乞丐呢?”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开,递给他。
信纸泛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破庙乞丐,酒醉言‘沈’字,疑是忠烈遗孤。”
落款是三个字:幽冥阁。
沈惊鸿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幽冥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邪派最大的杀手组织,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情报网。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苏晴摇头,“但我知道的是,这封信是我在半路截下来的。送信的人已经被我杀了,可幽冥阁既然已经查到了你的位置,送信的人迟迟不回,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也许不是三天,也许就是明天,也许就是今晚。”
她收起信,望着他:“沈惊鸿,你没有时间了。”
风雪在庙外呼啸。
沈惊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苏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十年前,你十二岁?”
“是。”
“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全家人在面前被杀。”沈惊鸿说,“怎么活下来的?”
苏晴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我爹把我藏在暗格里。”她说,“那块暗格只够一个孩子蜷缩进去。我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刀剑声、火焰燃烧的声音……我从暗格的缝隙里看到我娘的脸。”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被一刀砍断了脖子,头滚到我面前,眼睛还睁着。”
庙里安静得可怕。
沈惊鸿闭上了眼。
“你恨吗?”他问。
“恨。”
“你想报仇?”
“做梦都想。”
沈惊鸿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淬了毒的光。
“好。”他说。
“好?”苏晴一愣。
“我帮你。”
苏晴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有一个条件。”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沈惊鸿说,“我不需要一个大小姐来教我做事。你既然来找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苏晴咬了咬唇,没有立刻答应。
“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苏晴说,“我只是不确定,你这个样子,还剩下多少实力。”
沈惊鸿笑了。
他走到破庙的一角,那里堆着一堆枯草和破木板。他踢开那些杂物,从下面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柄刀。
刀鞘古朴,通体漆黑,上面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沈惊鸿握着刀,轻轻拔出三寸。
寒光一闪。
苏晴只觉得一股凌厉至极的刀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刀已经回鞘。
沈惊鸿站在她面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够不够?”
苏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临终前拼命让她去找一个叫“沈惊鸿”的人。
这个看起来烂醉如泥、一无是处的乞丐,这把藏在破庙里、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钝刀——才是她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我答应你。”苏晴说,“从现在开始,我听你的。”
“很好。”沈惊鸿点了点头,“那就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帮我买一壶酒。”沈惊鸿说,“要好的,不醉不归的那种。”
苏晴:“……”
她看着沈惊鸿又靠回墙上,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乞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还是转身走出了破庙。
因为沈惊鸿最后说了一句话。
“喝了这壶酒,我就带你去找那些该死的人。”
第二章 故人
第二日傍晚,汴京,春风楼。
这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楼临街而立,檐角飞翘,挂着数十盏红灯笼,即便在暮色中也显得金碧辉煌。
二楼靠窗的位置,沈惊鸿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也洗干净了。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只是面颊略显消瘦,眼角有几道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
但即便如此,当苏晴看到他这副模样的时候,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这身打扮其实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落寞的剑客,又像是落魄的书生。
“看什么?”沈惊鸿夹了一口菜,头也不抬,“没见过帅哥?”
苏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你就是想在这儿等幽冥阁的人?”
“不急。”沈惊鸿说,“先吃饱。”
“你不怕他们来?”
“来了更好。”沈惊鸿嚼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省得我跑一趟。”
苏晴无语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在过去的十年里,她一直在追查那桩灭门案的真相。她查过无数的线索,拜访过无数的人,但每一次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些知道些什么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闭口不言。
而那些敢开口的人,第二天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唯一的线索,就是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和那句断断续续的话——“去找沈惊鸿,只有他知道真相。”
所以她找了整整十年。
从江南找到塞北,从塞北找到汴京。
最终,在这座破庙里,她找到了那个烂醉如泥的乞丐。
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不知道沈惊鸿能不能帮她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来了。”沈惊鸿忽然放下筷子,低声说。
苏晴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别急。”沈惊鸿按住她的手,目光望着楼梯口,“不是冲我们来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人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身穿月白色长袍,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先生。但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步履沉稳有力,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五岳盟的人。”苏晴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沈惊鸿目光微微闪动,“为首那个,是五岳盟的二号人物,人称‘白衣先生’的顾长青。十年前,我爹的至交好友之一。”
“你的故人?”苏晴问。
“曾经是。”沈惊鸿语气平淡,“但‘曾经’这两个字,有时候比什么都靠不住。”
说话间,顾长青已经带着人上了三楼。
但他们没有去三楼,而是径直走到了二楼靠窗的这桌,在沈惊鸿和苏晴对面坐了下来。
顾长青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脸上,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惊鸿贤侄,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惊鸿看着这位父亲昔日的至交好友,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顾先生找我有事?”他问。
顾长青叹了口气:“惊鸿,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
“那你说。”
顾长青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沈惊鸿面前。
沈惊鸿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问:“什么东西?”
“五岳令。”顾长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这桌的人能听见,“五岳盟主沈孟章——也就是你爹——亲手签发的五岳令。当年你爹失踪之前,曾将这枚五岳令托付给我,让我在五岳盟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把它交给他指定的人。”
他抬头看着沈惊鸿。
“那个人,是你。”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岳盟怎么了?”苏晴忍不住问。
顾长青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带来的那几个高手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周围几张桌子清空,酒楼的小二也被挡在了外面。
“幽冥阁联合了几大门派,要在今年除夕夜围攻五岳盟总坛。”顾长青说,“他们已经集结了不下五百名高手,其中光是内功大成的就有二三十人。”
“五岳盟有多少人?”沈惊鸿问。
“总坛常驻弟子不足两百,能打的,不到一百。”顾长青苦笑,“力量悬殊。”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帮你打仗?”沈惊鸿问。
“不是帮我。”顾长青摇头,“是帮你爹。五岳盟是你爹用命守下来的,我不能看着它在我的手上毁掉。”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顾长青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旧旧的荷包,布料已经褪了色,上面绣着几朵梅花。
沈惊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只荷包,是他娘亲手绣的。
他爹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你爹失踪那天,把这个交给了我。”顾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把这个留给你。”
沈惊鸿伸手拿过荷包,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已经模糊的梅花纹路。
“还有呢?”他问。
“还有什么?”
“我爹只说了这些?”
顾长青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他让我告诉你,十年前那桩案子,背后的人就在五岳盟里。”
满座皆惊。
苏晴猛地站起身来,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如刀。
“是谁?”
顾长青摇头:“他没有说。他只说,那个人太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这十年里,你查到了什么?”沈惊鸿问。
顾长青望着他,目光复杂。
“查到了。”他说,“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那个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三章 暗夜杀机
入夜,春风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沈惊鸿坐在房中,面前摊着那枚五岳令和那只旧荷包。
苏晴守在门外,长剑横在膝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
“你觉得顾长青可信吗?”她低声问。
“一半可信。”沈惊鸿说。
“哪一半?”
“我爹把五岳令和荷包交给他的那一半,可信。”沈惊鸿说,“但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请我回去守五岳盟。”
“那是什么?”
“你听过‘忠烈遗孤’这四个字吗?”
苏晴皱眉:“当然听过。十年前,镇武司总捕沈惊鸿与江湖十三路正义之士联手追查幽冥阁的势力渗透,几乎挖出了幽冥阁在朝廷里的所有暗桩。那件事之后,沈家满门遭屠,据说是因为有人泄露了沈家的住址。但没人知道是谁泄的密。”
“如果幽冥阁要杀一个人,不需要谁泄密。”沈惊鸿说,“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查一个人的住址轻而易举。但如果那个泄密的人,不是普通人呢?”
苏晴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当年有人在暗中操控,借幽冥阁的手灭了沈家满门?”
“不是‘有人在暗中操控’,是我爹查到了某个人。”沈惊鸿说,“那个人的身份地位极高,高到连幽冥阁都得听他的命令。所以幽冥阁才会动手,因为他们接到的不是普通悬赏,而是‘命令’。”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能让幽冥阁听令的人……这天下能有几个?”
“不多。”沈惊鸿说,“但也不少。”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是瓦片的声音。
有人在屋顶。
苏晴立刻起身,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寒光。
沈惊鸿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了那枚五岳令。
屋顶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死寂。
死寂比声音更可怕。
因为死寂意味着来人已经找到了目标,正在等待动手的时机。
“屋顶两个,窗户外面的屋檐下一个,楼梯口两个。”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篇账目,“一共五个人,都是内功精通以上。来头不小。”
苏晴脸色微变。
她只听到屋顶有声音,其他的完全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沈惊鸿。”他说。
话音刚落,窗户碎了。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一柄弯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沈惊鸿面门。
同一时刻,屋顶的瓦片碎裂,两道黑影从天而降,长剑直取沈惊鸿后心。
前后夹击,杀招毕现。
苏晴想要出手,但楼梯口那两人已经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将她挡住。
电光火石之间,沈惊鸿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甚至连刀都没有碰。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劈面而来的那把弯刀。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直接用手握住了刀刃。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但他的手纹丝不动。
那黑影愣住了。
他行走江湖十余年,从未见过有人用手接刀的。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刹那,沈惊鸿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一拉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影的整条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弯刀脱手,沈惊鸿顺势握住刀柄,反手一挥。
刀光如匹练。
身后的两名杀手只觉得眼前白芒一闪,喉咙一凉,手中的剑便再也刺不出去了。
他们低头,看到自己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然后红线扩大,鲜血喷涌而出。
两人仰面倒地,到死都没看清沈惊鸿是怎么出的刀。
楼梯口的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苏晴,转身就跑。
沈惊鸿没有追。
他只是将手中的弯刀扔在地上,然后慢慢握紧了那只滴血的右手。
血还在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这就是你的实力?”苏晴震惊地看着他。
“这只是开头。”沈惊鸿蹲下身,在那两名杀手的尸体上翻找了一下,从其中一人的衣襟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字:冥阁。
背面刻着四个字:诛沈不留。
“诛沈不留。”沈惊鸿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幽冥阁,果然够狠。”
苏晴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令牌:“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他们要杀你。”
“不是现在才知道。”沈惊鸿说,“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一个烂醉如泥的乞丐不值得他们动手。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一样?”
沈惊鸿看着手中那枚五岳令,目光深沉如渊。
“因为有人要借五岳盟的事,把我逼出来。”他说,“顾长青来找我,不是巧合。幽冥阁来杀我,也不是巧合。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苏晴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找到沈惊鸿,或许不是找到了希望,而是踏入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惊鸿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去五岳盟。”他说。
“去送死?”
“去杀该杀的人。”沈惊鸿将五岳令收进怀中,“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第四章 五岳盟
三日后,除夕。
五岳盟总坛坐落于汴京以西三百里的天柱山上,三面悬崖,一面险道,易守难攻。
但此刻,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山下,幽冥阁的旗幡遮天蔽日。
五百名黑衣杀手在夜色中列阵,像是一片吞噬光明的黑色海洋。
沈惊鸿和苏晴站在山巅的城墙上,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谁都没有说话。
“你怕吗?”苏晴忽然问。
“怕。”
沈惊鸿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怕什么?”
“怕我爹的在天之灵看到我站在这里,会骂我不争气。”沈惊鸿说,“十年前他让我走,让我活下去,不要报仇。可我还是回来了。”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爹不会骂你。”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苏晴说,“如果他在这里,他也会回来。”
沈惊鸿转头看她。
月光下,苏晴的侧脸清冷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你也是。”沈惊鸿说。
“什么?”
“你爹也是这样的人。”沈惊鸿说,“所以他才把你藏进了那个暗格里。”
苏晴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城墙的另一头,顾长青带着五岳盟的弟子列阵完毕。
所有人都看着沈惊鸿。
这个消失了十年的年轻人,沈孟章的儿子,忠烈遗孤。
“惊鸿。”顾长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幽冥阁的人传话过来,说要和你单独谈谈。”
“谈什么?”
“他们说,只要你交出那件东西,他们可以撤兵。”
沈惊鸿皱眉:“哪件东西?”
“我不知道。”顾长青摇头,“但似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件东西在你手里。”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鸿儿,记住,有些东西,不是用来交换的。”
“告诉他们。”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如炬,“我没有他们要的东西。如果他们想要,就自己来拿。”
顾长青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沈惊鸿独自站在城墙上,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五岳盟的数百弟子。
他面前,是幽冥阁的五百杀手。
他手中,是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忽然,山下传来一阵鼓声。
鼓声沉闷,一下一下,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幽冥阁的阵列从中间分开,一顶黑色的轿子被八个黑衣人抬着,缓缓行出。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下来。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沈惊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你。”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但眉宇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英武之气。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人。
五岳盟的前任副盟主,他爹的结义兄弟——
霍千秋。
“贤侄,好久不见。”霍千秋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是你杀了沈家满门?”沈惊鸿的声音发颤。
“不是我。”霍千秋摇头,“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地址。真正动手的,是幽冥阁。”
“为什么?”
“为什么?”霍千秋笑了,笑声苍凉,“你爹查到了我。他查到了我和幽冥阁的关系,查到了我收受朝廷中人的贿赂,查到了我出卖江湖同道的证据。他要将我绳之以法,要让五岳盟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
“可我做了二十年的副盟主,我为五岳盟流了二十年的血。我不能让他毁了我的一切。”
“所以你勾结幽冥阁,灭了沈家满门?”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杀你娘。”霍千秋说,“我让他们留你娘一命,可他们不听。”
沈惊鸿握刀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一种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的愤怒。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霍千秋说,“我来,是为了要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爹从镇武司带出来的卷宗。”霍千秋说,“那里面记录着幽冥阁在朝廷里所有的暗桩名单。只要那份卷宗还在,幽冥阁就一天不得安宁。”
沈惊鸿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父亲当年之所以被灭门,不是因为得罪了幽冥阁,而是因为他手里掌握了一份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秘密。
那份卷宗,才是霍千秋和幽冥阁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他自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卷宗不在我这里。”沈惊鸿说。
霍千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沈惊鸿说,“我爹从来没把卷宗交给任何人。”
“那卷宗在哪里?”
沈惊鸿忽然笑了。
“你猜?”
霍千秋的脸色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不交出卷宗,五岳盟上下数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们不会死。”沈惊鸿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杀了你。”
话音未落,沈惊鸿纵身跃下城墙。
刀出鞘。
第五章 刀
月光下,沈惊鸿的身影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风声呼啸,他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下方的幽冥阁杀手纷纷抬头,数十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一柄十年未曾出鞘、但一旦出鞘便无可阻挡的刀。
霍千秋抬头望着那道身影,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惧色。
“放箭!”
数百支弩箭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倾泻。
沈惊鸿在空中旋转,手中的长刀画出一道又一道圆弧,刀气纵横交错,将迎面而来的弩箭纷纷斩碎。
碎木屑在月光下飞舞,如同漫天的星屑。
箭雨散去,沈惊鸿落地。
他单膝跪地,刀尖插入泥土,稳住了身形。
他抬起头。
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霍千秋。
“杀了他!”霍千秋厉声喝道。
幽冥阁的杀手蜂拥而上,数十柄刀剑齐出,直取沈惊鸿周身要害。
苏晴从城墙上飞跃而下,长剑出鞘,迎上了那数十名杀手。
她剑法凌厉,走的是快攻的路子,剑光如匹练,刹那间便有三四名杀手倒下。
沈惊鸿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霍千秋。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霍千秋,每走一步,就有两名杀手挡在他面前。
刀光一闪。
两名杀手的刀还没有举起来,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沈惊鸿继续走。
又有三名杀手扑上来。
刀光再闪。
三人倒地,死不瞑目。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霍千秋声嘶力竭地吼道。
越来越多的杀手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沈惊鸿淹没。
但沈惊鸿就像是一块礁石,任凭潮水如何拍打,他自岿然不动。
他的刀快到了极点。
快到他出刀的那一刻,月光似乎都跟不上他的速度。
快到他身边的杀手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但沈惊鸿不是十步杀一人,他是一步杀三人。
血在月光下飞溅,刀光在夜色中闪烁。
霍千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跑去。
沈惊鸿看到了。
“苏晴!”他低喝一声。
苏晴心领神会,一剑逼退身边的杀手,纵身而起,朝霍千秋追去。
她轻功极佳,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霍千秋。
“哪里跑!”长剑直刺霍千秋后心。
霍千秋忽然回身,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臭味——那是毒功。
苏晴连忙闪避,但还是被掌风扫中了肩头,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再次挥剑。
霍千秋冷哼一声,又是一掌。
这一次,苏晴躲不开了。
就在掌风即将击中苏晴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沈惊鸿挡在了苏晴身前,伸手,接住了那一掌。
掌力冲击之下,沈惊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地握着霍千秋的手掌,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十年了。”沈惊鸿说,“我装疯卖傻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霍千秋想要抽回手掌,却发现自己竟然抽不动。
沈惊鸿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锁住了他。
“你以为你逃得掉?”沈惊鸿说,“你以为你把一切都藏得很好?你以为时间可以抹去一切罪孽?”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沈家满门上下四十三口人,全部死在你的阴谋之下。你让我活了十年,每天每夜都在做噩梦,梦到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目光坚如磐石。
“今天,该结束了。”
霍千秋看着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
“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吗?”霍千秋忽然笑了,“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幽冥阁为什么会听我的命令?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收了贿赂的副盟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谁?”沈惊鸿问。
“你永远不会知道。”
话音未落,霍千秋忽然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
沈惊鸿松开手,看着霍千秋的尸体缓缓倒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晴走到他身边,看着地上的尸体,轻声问:“结束了?”
沈惊鸿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说,“他说得对,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苏晴沉默了。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群龙无首、四散奔逃的幽冥阁杀手。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他说,“今天,够了。”
他收刀入鞘,抬头望向夜空。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除夕夜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沈惊鸿忽然觉得,也许十年前那场灭门案的真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查。
因为他已经不用再装疯卖傻了。
那把刀,已经出鞘了。
尾声
五天后,汴京城外的土地庙。
沈惊鸿又靠在那面断墙边,裹着那件破袄,抱着酒葫芦,眼睛半睁半闭。
苏晴走进来,看着他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你又在干什么?”
“享受生活。”沈惊鸿灌了一口酒,“你尝一口?”
“不要。”
“不识货。”沈惊鸿摇了摇头,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将酒葫芦扔到一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查出什么了?”他问。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霍千秋的账本。”她说,“上面记录了他和朝廷中人的所有往来。”
沈惊鸿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惊鸿盯着那个名字,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
“是他……”他低声说。
苏晴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一沉。
“是谁?”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将书信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
“苏姑娘。”
“嗯?”
“接下来的路,可能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得多。”沈惊鸿说,“你还要跟着我吗?”
苏晴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忽然笑了。
“你忘了吗?我说过,我要报仇。”
“可能报不了。”
“那也要试试。”
沈惊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好。”
他转过身,推开破庙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身后,苏晴紧紧跟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两个身影并肩而行,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线上。
而那柄刀,已经收回了鞘中。
等待下一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