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
沈惊鸿从昏迷中醒来时,鼻腔里灌满了血腥气。他趴在青石板地面上,雨水混着血水从脸颊边淌过,手指触到一截温热的断臂——那是书院伙房老陈头的手,虎口处还留着被热油溅伤的旧疤。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青云书院,没了。
三进的院落从大门到后院藏书楼,横七竖八躺着四十七具尸体。教书先生、同窗学友、洒扫仆役,无一幸免。沈惊鸿是被一剑背拍晕在后院的柴房里,反倒捡回一条命。
他挣扎着爬起来,雨幕中看见正堂门楣上钉着一个人。
青衫被血浸透,花白长发垂落遮住了面容,但沈惊鸿认得那身形——是恩师陆云樵,翰林院编修致仕,二十年前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青云剑客”。一根三寸长的墨色钢钉从胸口贯穿,将人钉在匾额上,匾上“浩然正气”四个鎏金大字被血糊了三个。
“师父!”
沈惊鸿扑过去,脚下一滑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得生疼。他连滚带爬扑到陆云樵身前,伸手去探鼻息,冰凉,全无。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师父胸口那张巴掌大的乌金纸笺。沈惊鸿颤抖着揭下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青云书院私藏墨家禁器图谱,奉幽冥阁令,诛满门。”
幽冥阁。
沈惊鸿攥紧那张纸笺,指节发白。他跪在雨里,仰头望天,雷声滚过天穹,大雨砸在他脸上,砸得睁不开眼。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麻木地起身,踉跄走进柴房,找出师父藏在米缸底层的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本泛黄的《青云剑谱》、三锭碎银、一块刻着“镇武司”字样的铜腰牌,还有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信封上写着“惊鸿亲启”。
他拆开信,借着闪电的光看。
“惊鸿吾徒:见信如晤。汝非孤儿,乃镇武司左指挥使沈沧澜遗孤。十五年前,沈沧澜查办幽冥阁谋反案,得墨家‘天工开物’机关总图,举家遭灭门。汝母携汝逃至青云山下,将汝托付于吾后自尽。图藏于书院后山古井第三块青砖后。若吾有不测,持腰牌赴金陵镇武司,寻指挥使萧烈。切记,图不可落于幽冥阁之手,天下苍生系于此。师陆云樵绝笔。”
沈惊鸿的手在抖,信纸在抖,整个天地都在抖。
他不是孤儿,他父亲是镇武司指挥使。他不是被遗弃在书院门口的弃婴,是母亲以命换他活。
后山古井。
他疯了一样冲进雨夜,跌跌撞撞爬上书院后山,找到了那口枯井。滑下去,在第三块青砖后摸到一个油布包裹。拆开来,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轴,密密麻麻绘着机关弩车、连发机括、烽火传讯塔的构造图,边角有一行小字:“墨家钜子公输玄,天工开物,以器止戈。”
这就是幽冥阁要的东西。
也是害死他满门的东西。
沈惊鸿将兽皮卷贴身藏好,爬出枯井,站在山巅回望山脚下的书院。雨幕中,几盏火把正在逼近——黑衣黑甲,马背上挂着弯刀,为首之人举着一面绣着幽蓝色鬼脸的三角旗。
幽冥阁的追兵。
他转身钻进山林,不敢点火把,只凭记忆往南逃。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碎石割破了脚底,他一瘸一拐跑到天明,终于在一条官道旁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尖闻到一股草药味。
沈惊鸿睁开眼,看见一张圆圆的脸凑在面前,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哎,醒了醒了!”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半旧的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铁尺,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楚风,镇武司驻青州府的捕快。你是青云书院的人?”
沈惊鸿下意识摸向胸口,兽皮卷还在。他警惕地盯着对方:“你……你怎么知道?”
楚风指了指他衣襟上绣着的“青”字:“青云书院的院服嘛。昨夜青云山出大事了,四十七条人命,整个青州府都炸了锅。我在官道边捡到你,身上有伤,又穿着书院衣服,就猜你是幸存者。”
沈惊鸿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的稻草堆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庙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一尊缺了半条手臂的佛像上。
“我叫沈惊鸿。”他坐起来,浑身酸痛。
楚风眼睛一亮:“沈惊鸿?陆云樵先生的关门弟子?那个十三岁就中了府试案首的小神童?”
沈惊鸿没心情寒暄,直问:“这里离青州府多远?”
“快马半日。不过我劝你别回去,昨夜幽冥阁的人在青州府设了暗哨,专盯书院活口。你要真跑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楚风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递过去,“先吃点东西,我昨晚就看见你了,但幽冥阁的人在附近搜了一夜,我不敢贸然带你走。”
沈惊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涩难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楚风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我虽然是镇武司的人,但青州府的镇武司分舵里,至少有三人被幽冥阁收买了。昨晚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人往幽冥阁通风报信。你要去金陵,不能走官道。”
沈惊鸿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金陵?”
楚风笑了,笑得狡黠:“你怀里揣着的那东西,能让幽冥阁灭你满门,能让镇武司的人争相投靠幽冥阁,除了墨家的天工开物图,还能是什么?十五年前沈沧澜的案子,镇武司的老人谁不知道?你的长相,跟沈指挥使有七分像。”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楚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爹是沈沧澜的副将,十五年前那晚,他死在幽冥阁的刀下。我娘带着我逃到青州,改嫁了镇武司的一个小旗官,我才得以活下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铁尺,尺身上刻着两个字——“忠烈”。
“我爹留下的。沈指挥使当年亲手刻的,赐给我爹。”楚风握紧铁尺,“你要报仇,我帮你。你要送图去金陵,我护你。但我有个条件——事成之后,我要亲手砍了幽冥阁阁主赵无极的脑袋。”
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个圆脸少年,忽然想起师父信里的话——“天下苍生系于此”。他点了点头,伸出手。
楚风握住他的手,咧嘴一笑:“走,我带你走一条没人知道的路。”
两人刚出破庙,一支黑羽箭钉在了庙门上。
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沈惊鸿取下来看,上面只有四个字:“破庙见骨。”
楚风脸色一变,猛地拽着沈惊鸿往后跳了三步。只听“轰”一声闷响,破庙的佛像炸开,碎石飞溅,庙顶塌了一半。
“火药!”楚风啐了一口,“幽冥阁这帮孙子,在佛像里藏了火药,引信连着庙门。幸亏我多看了一眼箭上的字,要不然咱俩这会儿已经成碎肉了。”
话音未落,山林中涌出二十多个黑衣人,弯刀出鞘,寒光凛凛。
为首之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一道刀疤延伸到耳根。他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魅”字。
“幽冥阁七杀堂,魅字旗旗主,周寒。”那人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铁器,“沈公子,交出天工开物图,我给你一个痛快。”
楚风挡在沈惊鸿面前,铁尺横在胸前:“青州府镇武司捕快在此,幽冥阁的人敢在官道边动手,不怕镇武司围剿?”
周寒笑了,笑容阴冷:“镇武司?青州分舵的刘副使昨夜刚收了五千两银子,今早带着人往北边追假消息去了。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早就死了。”
他一挥手,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楚风铁尺一抖,尺身嗡嗡作响,使的是一套“游龙尺法”,刚猛中带着巧劲,一招“龙抬头”挑飞了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手中的弯刀。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片刻间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沈惊鸿握紧拳头,师父教过他剑法——陆云樵虽然退隐,但一身武功并未荒废,每日清晨在后山练剑,沈惊鸿就在旁边看,看多了也就学了些皮毛。只是他从未真正与人动过手,手中的剑也不是真剑,只是一根随手捡起的木棍。
周寒看出他的窘迫,戏谑地笑了:“沈公子,棍子和剑不一样。用棍子杀人,得捅进去,不是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沈惊鸿面前,五指成爪,直取咽喉。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叮——”
一柄软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点在周寒爪心,震得他连退三步。一个红衣女子从树顶飘落,长剑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将围上来的黑衣人逼退。
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极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她穿一身红色劲装,腰系银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中长剑剑身极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江湖散人,苏映雪。”她声音清冷,“周寒,带着你的人滚。”
周寒脸色一变:“苏映雪?你不在江南待着,跑到青州来管闲事?”
苏映雪剑尖斜指地面,淡淡道:“陆云樵先生于我有恩。你杀他满门,我杀你全旗,很公平。”
周寒瞳孔微缩,似乎对这个红衣女子颇为忌惮。他咬牙看了一眼沈惊鸿,冷哼一声:“撤!”
二十多个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密林中。
苏映雪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沈惊鸿,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布包上:“天工开物图在你身上?”
沈惊鸿下意识后退一步。
苏映雪神色淡然:“别怕,我要抢早就动手了。陆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会动他的遗物。但我要提醒你,从青州到金陵八百里路,幽冥阁沿途设了十二道关卡,镇武司内部至少有四成人已经被收买。你带着这张图,等于带着一块催命符。”
楚风凑上来:“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图交给幽冥阁吧?”
苏映雪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惊鸿:“我给你指条路。往南三百里,落雁峡,五岳盟的落雁分舵在那里。你去找盟主沈千山,他是沈沧澜的族兄,也是江湖上唯一敢正面跟幽冥阁叫板的人。有他护着,至少能活着到金陵。”
沈惊鸿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苏姑娘。”
苏映雪摆了摆手,身形一跃,红衣如火焰般消失在树梢间。空中飘下一句话:“别谢我,要谢就谢陆先生。另外,落雁峡路上有一家‘悦来客栈’,别进去,那是幽冥阁的暗桩。”
接下来的三天,沈惊鸿和楚风昼伏夜出,专挑山路走。
楚风不愧是镇武司的捕快,追踪与反追踪的本事一流,三次躲过幽冥阁的,还顺手宰了两个落单的暗哨。沈惊鸿这才发现,这个圆脸少年看着嘻嘻哈哈,动起手来狠辣果决,铁尺专打咽喉和太阳穴,一招毙命,绝不留活口。
“你杀过人?”第三天傍晚,两人在一处山溪边歇脚,沈惊鸿忍不住问。
楚风洗了把脸,漫不经心道:“镇武司的捕快,哪个没杀过人?青州府的江洋大盗‘飞天蜈蚣’,就是我拿铁尺敲碎天灵盖的。不过那会儿有六个帮手,这次是头一回单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笔,写过文章,翻过圣贤书,却从未握过刀剑。师父教他剑法,也只说“强身健体”,从不让他参与江湖争斗。如今师父死了,书院没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凭什么去金陵?凭什么报仇?
“别想太多。”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是沈沧澜,你师父是陆云樵,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不会杀人没关系,我教你。”
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教我。”
当夜,楚风在月光下教了他三招——“锁喉”“刺心”“斩腰”,全是实战中最致命的杀招。沈惊鸿练了整整一夜,手上磨出了血泡,虎口裂开了口子,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
天快亮时,他握着木棍,一遍一遍地刺向面前的树干,木棍戳进树皮半寸深。
楚风靠在树上打哈欠:“行了行了,你再练下去,树都让你捅死了。休息一会儿,明天到落雁峡,五岳盟的人会接应我们。”
两人靠在一起睡了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就继续赶路。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落雁峡出现在眼前。
两座大山如刀削斧劈般对峙,中间一条峡谷深不见底,一条瀑布从东面山崖上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彩虹横跨。峡谷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石寨,寨墙上插着五面旗帜——青、白、红、黑、黄,分别代表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五岳盟的落雁分舵。
寨门大开,门口站着两个腰悬长剑的青衣弟子。楚风上前递上苏映雪留下的信物——一枚刻着“苏”字的银牌,守门弟子看了一眼,立刻恭敬地引两人入内。
分舵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络腮胡,虎背熊腰,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他叫铁昆仑,原是北岳恒山的首座弟子,后来被派到落雁峡镇守分舵。
铁昆仑看完苏映雪的信,又仔细打量了沈惊鸿半晌,沉声道:“你长得确实像沈沧澜。但你凭什么证明你就是沈沧澜的儿子?”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镇武司的铜腰牌和陆云樵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铁昆仑看完信,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沈公子,五岳盟落雁分舵铁昆仑,奉盟主之命,在此等候你多日了。”
沈惊鸿一愣:“等……等我?”
铁昆仑起身,沉声道:“陆先生遇害前七日,曾飞鸽传书给盟主,说青云书院可能有难,请盟主派人接应。盟主派了座下大弟子赵凌云星夜赶往青云山,但还是晚了一步。赵师兄到的时候,书院已经……他只在后山发现了你的脚印,一路追踪到这里,两天前刚走,回金陵复命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盟主说,天工开物图一旦现世,幽冥阁必倾巢出动。让你在此稍候三日,盟主亲自来落雁峡接你。”
沈惊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江湖险恶之地,终于有人愿意真心相助。
当夜就出了事。
三更时分,沈惊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楚风推门而入,脸色铁青:“快走,五岳盟里有内鬼。”
沈惊鸿翻身而起:“什么?”
“铁昆仑死了。”楚风咬着牙,“被人一刀割喉,死在他自己的床上。杀他的人用的是幽冥阁的‘鬼影刀法’,刀口从左到右,深可见骨。分舵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人说是你杀了铁舵主,要把你抓起来祭旗。”
沈惊鸿脑子嗡的一声。栽赃嫁祸,这是要逼他走投无路。
两人刚冲出房门,走廊两头就涌出十几个五岳盟弟子,手持刀剑,杀气腾腾。为首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神阴鸷,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副舵主韩枫。”楚风低声说,“小心这人,铁昆仑死后,他是分舵里职位最高的。”
韩枫冷冷地看着沈惊鸿:“沈公子,铁舵主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杀他?”
沈惊鸿压下心中的愤怒,沉声道:“我没杀铁舵主。我跟他无冤无仇,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韩枫冷笑:“好处?你身上带着天工开物图,铁舵主说要等你交给盟主,你怕他吞了图,干脆杀人灭口。这种江湖上最老套的戏码,你以为能骗过谁?”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年轻女弟子站了出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秀丽,穿一身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她是铁昆仑的独生女儿,铁心兰。
“韩叔叔说的没错。”铁心兰眼眶通红,声音却在发抖,“我爹今晚跟我说过,沈公子身上的天工开物图事关重大,盟主亲口交代,图到人也要到,不得有误。我爹还说,如果有人想中途截图,就是与五岳盟为敌。结果当晚他就……”
她抬起头,泪水滚落,目光死死盯着沈惊鸿:“你杀了我爹!”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知道任何解释在铁昆仑的尸体面前都是苍白的。
楚风铁尺一横,挡在沈惊鸿面前:“你们有没有脑子?沈惊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一刀割喉杀了铁昆仑?铁舵主的武功在五岳盟排前十,他要是能杀铁舵主,还用得着跑到这里来求庇护?”
韩枫眯起眼睛:“也许他有帮手。”
楚风冷笑:“帮手?你是说我吗?我从进门就跟沈惊鸿在一起,分舵的弟子可以作证,我连房门都没出过。倒是你,韩副舵主,今晚二更天的时候,有人看见你从铁舵主的院子里出来。”
韩枫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铁心兰咬着嘴唇,低声道:“我也看见了。二更刚过,我睡不着,想去给爹送碗安神汤。走到院门口,看见韩叔叔从里面出来,神色匆忙,我叫了他一声,他没理我,快步走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韩枫:“是你杀了我爹!”
韩枫面色铁青,忽然暴起,软剑出鞘,直刺铁心兰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铁心兰根本来不及躲闪。就在剑尖距离她咽喉不到三寸时,一根木棍横空飞来,“叮”一声撞在软剑上,震偏了剑锋。
沈惊鸿扔出了手里的木棍。
他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得可怕。他这辈子没跟人动过手,但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韩枫一击不中,身形暴退,撞破窗户跃入院中。十几个弟子跟着追了出去,却被院中突然涌出的黑衣人拦住——幽冥阁的伏兵早就埋伏在分舵外,只等内应动手。
楚风拽着沈惊鸿就往后山跑:“快走,分舵完了!”
铁心兰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三人在夜色中穿过竹林,翻过后山的围墙,沿着悬崖边的小路狂奔。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但追兵的火把如萤火虫般在山林中闪烁,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跑到一处断崖边,前面没路了。
崖下是万丈深渊,瀑布轰鸣,水雾冲天。
楚风往崖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跳下去必死无疑。”
铁心兰拔剑挡在前面,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我爹是被我害死的。如果我早一点发现韩枫有问题,如果我早一点……”
“别说了。”沈惊鸿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爹是被幽冥阁害死的,不是你。我们要做的,是活着离开这里,把他的仇报了。”
铁心兰泪流满面,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火把从三面围拢过来。韩枫浑身浴血,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狞笑着走过来:“沈公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幽冥阁的黑衣人,弯刀出鞘,杀气腾腾。
楚风铁尺一横,嘴角扯出一个决绝的笑:“老子今天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沈惊鸿握紧手中的木棍,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晚可能真的走不出这座山了。
就在这时,断崖下的瀑布忽然炸开。
一道白影从水幕中冲天而起,剑光如匹练,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月。剑光过处,前排的五个黑衣人脖颈同时喷血,无声倒地。
白影落在崖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手中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剑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五岳盟盟主座下大弟子,赵凌云。
他看都没看韩枫一眼,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淡淡道:“你就是沈沧澜的儿子?”
沈惊鸿点头。
赵凌云嘴角微微上扬:“还行,没给沈指挥使丢脸。”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剑光如暴风骤雨般洒向幽冥阁众人。他的剑法与苏映雪截然不同,苏映雪的剑轻灵飘逸,如飞燕掠水;赵凌云的剑刚猛霸道,如雷霆万钧。
一剑横扫,三人断臂。一剑直刺,两人穿胸。剑剑夺命,招招见血。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多个黑衣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四散而逃。韩枫想跑,被赵凌云一剑斩断右腿,扑倒在地,惨叫不止。
赵凌云踩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铁昆仑是你杀的?”
韩枫满脸是血,惨笑道:“是……是阁主的命令……我不杀他,阁主就杀我全家……”
赵凌云面无表情,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收剑入鞘,他转身看向沈惊鸿:“走吧,盟主在前面等你了。金陵那边也准备好了,镇武司指挥使萧烈亲率三百精骑,在淮水以北接应。”
沈惊鸿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手中沾满血的木棍,忽然觉得,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到那个读书写字、吟诗作对的过去了。
他不再是青云书院的案首,他是沈沧澜的儿子,是天工开物图的守护者,是要向幽冥阁讨回血债的人。
赵凌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别想了,江湖就是这么个地方。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想守护什么,就得先学会拿剑。”
他将腰间一柄备用的长剑解下来,扔给沈惊鸿。
沈惊鸿接住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夜风从峡谷中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