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岸柳絮翻飞如雪。剑门关外,江水呜咽东流,卷起千堆碎雪。
江水拍岸,涛声如雷。
一个人,一柄剑,立在江畔巨石之上。
这人三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绺长髯随风飘拂,一袭青衫猎猎作响。他腰悬古剑,剑鞘上的铜绿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在等人。
在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沈孤鸿!十年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江岸树林中传来,刺破了涛声的咆哮。
青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陆惊鸿,你终于来了。”
树林中走出一个黑袍人,面容阴鸷,鹰钩鼻,双眼如寒星般锐利。他右手提着一柄黑铁长刀,刀锋上的血槽在暮色中幽光闪烁。
“十年前,你害我师兄惨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黑袍人咬牙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害你师兄的,不是我。”沈孤鸿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水,“是你自己。”
“放屁!”陆惊鸿暴喝一声,黑袍一震,长刀出鞘!
刀锋破空,声如裂帛!
沈孤鸿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如剑,直刺陆惊鸿。两人目光交汇,江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你若想知道真相,跟我来。”沈孤鸿说完,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掠向江岸深处。
陆惊鸿提刀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疾行。
穿过一片幽暗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竹林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旧宅。青藤爬满了残垣断壁,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隐约可见“望江居”三字。
沈孤鸿在院中站定,背对着陆惊鸿,缓缓说道:“当年,你师兄沈云鹤,并非死于我手。”
“你胡说!”陆惊鸿眼中怒火燃烧,长刀直指沈孤鸿后背,“我亲眼看见,你的剑刺入他的胸口!”
“你看见的,只是一把剑,却未必是我的剑。”沈孤鸿转过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玉佩,月光下,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
陆惊鸿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块玉佩,你应该认得。”沈孤鸿将玉佩扔了过去。
陆惊鸿接住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脸色苍白如纸。
“当年那一战,有人假扮我的模样,刺杀了沈云鹤。”沈孤鸿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而我,当时正在千里之外的蜀中,与五岳盟掌门人岳惊涛商议抗敌大计。”
“你有什么证据?”
“岳惊涛可以作证。”沈孤鸿说,“还有,你若不信,大可去查。那个假扮我的人,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陆惊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追查那个人,追了十年。”沈孤鸿目光如炬,“而你师兄,正是发现了他的秘密,才遭了毒手。”
“那个人是谁?”
“幽冥阁,左护法,萧寒江。”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陆惊鸿耳畔炸响。
萧寒江,幽冥阁二把手,江湖人称“寒江孤影”。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剑法诡异,尤其擅长易容术,曾在江湖上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萧寒江为什么要杀我师兄?”陆惊鸿声音发颤。
“因为你师兄发现了幽冥阁与朝廷镇武司勾结的秘密。”沈孤鸿沉声说道,“镇武司想要借助幽冥阁的力量,吞并五岳盟,控制整个江湖。”
陆惊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翻涌:“那萧寒江现在何处?”
“他很快就会来。”沈孤鸿抬头望向天际,月华如水,洒落一地银霜,“他一直在找那块玉佩。玉佩里藏着他与镇武司往来的密函。”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夜枭啼叫,让人毛骨悚然。
“沈孤鸿,你果然聪明。”
竹林中,一道黑影缓缓走出。
那人也是一身青衫,面容竟与沈孤鸿有七分相似,只是右手食指齐根断去。他手持一柄细窄长剑,剑身乌黑,月光照不出一丝反光。
“萧寒江!”陆惊鸿暴喝一声,长刀横胸,杀气腾腾。
“陆惊鸿,你师兄的武功,有一半是我教的。”萧寒江嘴角扬起一抹阴森的笑意,“你以为,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杀得了我?”
“能不能杀,试过才知道!”陆惊鸿怒吼一声,长刀横扫,刀锋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劈萧寒江咽喉。
萧寒江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陆惊鸿一刀落空,却见萧寒江已到了他身后,乌黑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小心!”沈孤鸿大喝一声,古剑出鞘!
剑光如虹,横空掠过,只听得“铛”的一声,两剑相击,火花四溅。
陆惊鸿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回刀护身。
“萧寒江,你的对手是我。”沈孤鸿持剑而立,衣袂翻飞,气势如岳。
“沈孤鸿,你追了我十年,今日,我们就做个了断。”萧寒江眼中寒光闪烁,乌黑长剑缓缓抬起。
两人对峙,杀气弥漫。
江风呼啸,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间有无数的鬼魂在哭泣。
突然,萧寒江身形暴起,长剑化作一道黑芒,直刺沈孤鸿面门。
沈孤鸿不退反进,古剑轻扬,剑尖点向萧寒江的剑身。
两剑再次相击,这一回,剑势更为凌厉,剑风激荡,震得竹叶簌簌而落。
陆惊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他想出手相助,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两人的剑法都已臻化境,每一招每一式都暗藏杀机,稍有差池便是身死道消。
“沈孤鸿,你的剑法,还是老样子。”萧寒江冷笑一声,剑势突变,剑尖如毒蛇吐信,刺向沈孤鸿的咽喉、心脏、丹田三处要害。
这一招“三煞追魂”,乃是幽冥阁的绝学,剑路诡异,防不胜防。
沈孤鸿眼疾手快,古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剑气纵横,将三剑尽数格挡。同时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居高临下,一剑劈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剑气如瀑,直劈萧寒江头顶。
萧寒江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身形突然化作三道残影,分别向三个方向闪避。
“残影分身!”陆惊鸿惊呼出声,这是幽冥阁的绝顶轻功,千影迷踪步,能够在瞬间化作数道残影,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沈孤鸿却不为所动,剑锋一转,直奔中间那道残影而去。
剑锋破空,却刺了个空。
中间那道残影,竟是假的!
真正的萧寒江,出现在沈孤鸿身后,乌黑长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颈。
这一剑,快如闪电,防无可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孤鸿的身体突然向前一倾,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飘出数丈之远。
“落羽飘萍!”陆惊鸿再次惊呼,这是五岳盟的不传之秘,轻功中的绝顶身法,能够借力卸力,在刹那间改变身形轨迹。
萧寒江一剑刺空,脸上却依旧带着诡异的笑容。
“沈孤鸿,你以为,就这点本事,就能杀我?”
话音刚落,萧寒江左手一扬,一道寒芒激射而出,直取沈孤鸿胸口。
暗器!
沈孤鸿古剑横扫,击落了那道寒芒,却见那寒芒竟是一枚冰针,落地即碎,化作一滩毒水,嗤嗤作响,竟将青石地面腐蚀出一个黑洞。
“好毒的暗器。”陆惊鸿倒吸一口凉气。
“你师兄,就是死在这种冰针之下。”沈孤鸿沉声说道,眼中怒火燃烧,“萧寒江,你好歹也是江湖上一号人物,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成王败寇,何须在意手段。”萧寒江冷笑一声,左手再次扬起,三枚冰针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封住了沈孤鸿所有的退路。
沈孤鸿大喝一声,古剑急舞,剑光如屏,三枚冰针尽数被击落。萧寒江趁着这个间隙,已经欺身而上,乌黑长剑直刺沈孤鸿心脏。
这一剑,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陆惊鸿动了。
长刀出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向萧寒江的后背。
“找死!”萧寒江不得不放弃刺杀沈孤鸿,转身迎向陆惊鸿。
刀剑相击,陆惊鸿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刀柄,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陆惊鸿,你不是他的对手,退开!”沈孤鸿大声喝道。
“退?”陆惊鸿咧嘴一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十年前,我退了。结果我师兄死了。今日,我绝不退!”
“好!”沈孤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我们就联手,杀了他!”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
沈孤鸿剑走轻灵,剑法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陆惊鸿刀法刚猛,每一刀都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刀刀毙命。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将萧寒江逼得连连后退。
萧寒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这两个人的联手,竟然如此默契。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萧寒江冷笑一声,身形突然暴涨,黑袍鼓荡,一股磅礴的内力自体内涌出,震得竹林哗哗作响。
“他要用‘冥狱神功’了!”沈孤鸿面色一变,大喝一声,“快退!”
已经来不及了。
萧寒江双掌齐出,一股黑色的掌力如潮水般涌出,直扑沈孤鸿和陆惊鸿。
陆惊鸿首当其冲,被掌力击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竹子上,竹子应声而断。
沈孤鸿勉强架起古剑格挡,也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就凭你们,也敢与我为敌?”萧寒江狂笑一声,眼中杀意浓烈,“今日,我就送你们去见沈云鹤!”
他举起长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突然,一道清亮的箫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那箫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让人心底发寒。
萧寒江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竹林深处,走出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二十七八岁,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如瀑垂落,腰间悬着一支碧玉长箫。她步履轻盈,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留下一朵冰花。
“苏梦雪!”萧寒江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苏梦雪,江湖人称“箫剑双绝”,是五岳盟掌门岳惊涛的关门弟子,武功深不可测,尤其擅长音律武学,能用箫声杀人于无形。
“萧寒江,十年前你假扮沈孤鸿刺杀沈云鹤,今日,该你还债了。”苏梦雪淡淡说道,箫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箫声变得凌厉如刀,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音波,攻向萧寒江。
萧寒江连忙运功抵挡,黑色内力化作一道屏障,与音波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沈孤鸿趁机站起身来,持剑攻向萧寒江的身侧。
陆惊鸿也挣扎着爬起,长刀横扫,劈向萧寒江的双腿。
三人联手,三面夹击!
萧寒江虽然武功高强,但也架不住三人的围攻。他左支右绌,渐露败象。
“萧寒江,交出密函,我们可以饶你一命。”沈孤鸿沉声说道。
“休想!”萧寒江怒吼一声,黑色内力再次爆发,震退三人,转身就要逃走。
苏梦雪的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箫声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萧寒江牢牢困住。
“冰封千里!”苏梦雪娇喝一声,箫声化作漫天寒意,萧寒江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一层薄冰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不好!”萧寒江脸色大变,拼命运功抵抗,但那冰层越结越厚,很快便将他冻成了一座冰雕。
沈孤鸿走上前去,从萧寒江怀中搜出一封密函,展开一看,上面赫然盖着镇武司的大印,详细记载了镇武司与幽冥阁勾结吞并五岳盟的计划。
“果然如此。”沈孤鸿长叹一声,将密函收好。
“沈孤鸿,我师兄的仇,算是报了。”陆惊鸿拄着刀,喘息着说道,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这只是开始。”沈孤鸿望向北方,那是朝廷镇武司的方向,“真正的敌人,还在那里。”
苏梦雪收起长箫,走到沈孤鸿身边,轻声说道:“你要去镇武司?”
“必须去。”沈孤鸿目光坚定,“不除掉镇武司,江湖永无宁日。”
“我跟你一起去。”苏梦雪说。
“我也去。”陆惊鸿擦去嘴角的血迹,“我师兄的仇,只是报了一半。”
沈孤鸿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好。那我们,就走这一遭。”
三人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身后,月光如水,洒落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传来渔舟唱晚的歌声,悠扬而苍凉,像是在为逝去的故人送行,又像是在为远行的侠客壮胆。
江湖路远,恩怨情仇何时了?
唯有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夜色渐浓,江水依旧东流。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侠义的光芒从未熄灭。
它会一直在黑暗中燃烧,照亮前行的路。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