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落霞渡的每一块青石板。
暮色将沉未沉,镇武司的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镇武”二字,金线描边,那是先帝御笔亲赐。可此刻,那面旗歪歪斜斜地挂在旗杆上,旗面被刀气撕开一道口子,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
秦烈站在渡口最高处,背对镇武司大营,面向无边的江面。
他的刀横在膝上。
刀名破阵,长三尺七寸,重九斤四两。刀身漆黑如墨,唯有刀脊上一道细细的血槽泛着暗红的光。那是杀过人的刀才有的颜色。
身后的营帐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十七人。
镇武司落霞渡分司,满编四十九人,昨夜幽冥阁突袭,三十二人当场战死。剩下十七人,人人带伤,断臂的、瞎眼的、丹田被废的,躺在营帐里,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秦烈是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最高,而是因为他不在。
昨夜他在渡口外的苍梧山上守了一夜,因为他收到线报,说幽冥阁的人会在那一夜运一批黑铁过江。黑铁是打造兵器的上等材料,幽冥阁私运黑铁,必有图谋。他守了一整夜,一无所获,天不亮就赶回落霞渡,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血还在流。镇武司的旗还在飘。但人都快死光了。
秦烈走进营帐的时候,李威正靠在墙角,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那道裂开的伤口。李威是他的副手,跟了他三年,刀法刚猛,曾一人一刀在苍梧山道斩了十二个幽冥阁杀手。可此刻,这个铁打的汉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秦……幽冥阁……江上有船。”李威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三十艘……满载黑铁……往东去了……”
秦烈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李威的手掰开,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给他包扎。动作很慢,很稳,一丝不苟。
李威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别去。他们人多……至少两百……高手……”
秦烈抬起头,看了李威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壮,甚至连决心都谈不上。那只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归于平静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我给你留了二十两银子,”秦烈说,“在枕头底下。”
李威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
他懂了。
二十两银子不是给活人的。那是丧葬钱。秦烈去之前就把自己的后事交代了。
“老秦——”
秦烈已经站起来,走出了营帐。
他在渡口最高处坐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点一点爬过头顶,又一点一点往西边沉下去。他一直在等。等幽冥阁的船回来。
幽冥阁的人杀了镇武司三十二人,抢走了那些黑铁,一定以为落霞渡已经废了。以幽冥阁一贯的行事作风,他们会在今夜顺江而下,把黑铁运到下游的汇合点。而秦烈要做的,就是等在那条航道上,等他们来。
一个人。一把刀。面对三十艘船。
他想好了。幽冥阁人多势众,正面硬碰他必死无疑。但他不打算正面硬碰。落霞渡下游三十里有一处鹰嘴峡,江面最窄处不过十丈,两岸峭壁如削,是伏击的最佳地点。他可以在那里先毁掉头船,堵住航道,然后趁乱登船,逐个击破。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几乎算不上计划。但秦烈从来就不是一个靠计划活着的人。他是镇武司最不要命的刀客,上面派给他的任务,从来不需要计划——一把刀,一条命,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在任务里。
他没有家人,没有牵挂,没有退路。镇武司就是他的家,那些一起喝酒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就是他的家人。现在家没了,家人快死光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夕阳终于沉入了江面。
秦烈站起身,把破阵刀系在腰间,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尘。
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烈。”
他转过头。
苏婉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穿着一身白衣,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如一朵开在荒野里的白莲。苏婉清是镇武司的客卿医官,也是这落霞渡分司唯一的女子。三年前她被幽冥阁的人追杀,是秦烈路过救了她一命。从那以后她就留在了镇武司,救死扶伤,不问报酬。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我跟你去。”她说。
秦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幽冥阁的对手。”
“我是医者,不是刀客。”苏婉清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去给你疗伤。”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她。
苏婉清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一柄没有鞘的刀。锋利、冷硬、拒人千里,可是当你握住他,你会发现他的刃口并不冰冷,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温暖。那是常年握刀的手磨出的温度。
“苏姑娘,”秦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涛声,“人各有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他从来不会回头。她认识他三年,从未见他回头看过任何人。
可是这一次,她多希望他能回头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秦烈已经到了鹰嘴峡。
他选了一处地势最高的礁石坐下,从这里能看见整段江面。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两岸的峭壁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江面夹成一条窄窄的缝。
他取下破阵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内息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他的内力是大成境界,在镇武司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庸手。内功修炼到这个层次,气沉丹田后周身经脉贯通,气随意动,意随心生,御敌时内力绵长不绝。
可他知道,今晚的对手远不止一个。
幽冥阁此番来势汹汹,派出的必是精锐。昨夜偷袭落霞渡的那批人手,据李威所说,至少有两百之众,其中不乏内功修炼至精通甚至大成的高手。以他一人之力对抗两百余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别无选择。
他秦烈这辈子欠过谁的?没有。他从小就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十二岁那年被镇武司的老刀客收养,学了刀法,入了镇武司。十八岁出师,老刀客死在一场任务里,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秦烈,你记住,镇武司的人,死在哪儿都是活着的。活着的,死在哪儿都是镇武司的。”
他不信命,但他信这个。
身后的镇武司大营里躺着十七个兄弟。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责任,甚至不是为了公道。是因为如果他不去,他就不是秦烈了。
夜深了。
江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艘船。
秦烈睁开眼。
那是一艘楼船,三层高,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面——幽冥阁的标记。楼船吃水很深,船身几乎压到水面,显然是满载。在楼船后面,紧跟着第二艘、第三艘……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江面。
三十艘。一艘不少。
秦烈握紧了破阵刀。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船队的位置。头船已经进入峡口,二号船紧随其后,三号船尚在峡口之外。最窄处江面不过十丈,如果能在头船进入峡口最窄处时将其击沉,后船就会被堵在后面,无法展开。那时候他再跳上二号船,趁乱斩杀。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息运转到极致,然后——
拔刀。
破阵刀出鞘的瞬间,一道漆黑的刀芒撕裂了夜空。
秦烈从礁石上一跃而起,如一只黑色的鹰隼,直扑江面上的头船。人在半空,刀已挥出。一道刀气破空而去,划出一道弧线,斩在头船的桅杆上。
咔嚓一声巨响,桅杆应声而断,粗大的木柱带着帆布砸向甲板。
“有埋伏!”
船上有人惊呼,但已经来不及了。秦烈已经落在了甲板上。
他落地的瞬间,刀已在手,刀光闪过,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幽冥阁杀手被斩断了兵器,连带着半边肩膀也被削去。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秦烈没有停留。他在甲板上疾步如飞,刀随身转,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向要害。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收割。
破阵刀的刀法叫做“七杀刀”,共七式,每一式都狠辣至极,不留余地。第一式“断江”,刀气如匹练,横斩而出,所过之处甲板碎裂,木屑飞溅。第二式“裂石”,刀尖向下,猛劈入船体,直接将船底劈开一道裂缝。
江水涌了进来。
头船开始下沉。
秦烈从沉船上纵身跃起,脚尖在桅杆残骸上一点,借力飞向二号船。
二号船上的人已经有了准备。甲板上站着二十余人,手持刀剑,严阵以待。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赤手空拳,站在人群最前面,虎目圆睁,气势如山。
秦烈落地,与那中年汉子正面相对。
“镇武司的人?”中年汉子沉声问。
“秦烈。”
“没听过。”中年汉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过既然敢一个人来送死,倒也算条汉子。我叫赵刚,幽冥阁鹰嘴舵舵主。记住了,杀你的人叫赵——”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秦烈的刀已经到了。
破阵刀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劈向赵刚的面门。赵刚双掌齐出,掌心内劲吞吐,竟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刀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秦烈被震退三步,赵刚也倒退了半步。
内功大成,果然不俗。
秦烈没有犹豫,刀势一变,从正面硬攻转为游走。他的身法灵动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刀光如匹练,每一次出刀都带走一条性命。赵刚在身后紧追不舍,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凌厉,可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始终够不着秦烈的衣角。
甲板上的幽冥阁杀手越来越多,从船舱里涌出来的足有百余人。秦烈被围在核心,刀光与刀光交织,鲜血与鲜血飞溅,杀声震天。
他渐渐陷入了苦战。
破阵刀虽利,刀法虽精,但内力总有耗尽的时候。他已经连斩三十余人,内息已经消耗了近半,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后背被踢了一脚,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际,头船残骸撞上了二号船,巨大的冲击力让二号船猛烈倾斜。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纷纷摔倒。秦烈抓住这个机会,脚尖在船帮上一蹬,飞身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三号船的甲板上。
三号船上的人更少,只有十几人。
秦烈已经杀红了眼。他不管不顾,刀刀夺命,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三号船的甲板在短短半盏茶的工夫里就变成了修罗场,断肢残骸遍地,血水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流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杀声和刀鸣,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秦烈心中一凛,循声望去。
在三号船的最高处,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负手而立。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他站在船楼的檐角上,夜风吹动他的黑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只栖在枝头的黑鹰,不动如山。
秦烈心中一沉。
这是幽冥阁的长老级人物。内力至少是巅峰境界,甚至可能已经触及半步先天。以他大成境界的内力,与巅峰高手正面交手,胜算不足三成。
“年轻人,”黑袍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冰冷,“老夫李寒渊,幽冥阁左护法。今夜你伤我阁中弟子数十人,这份情谊,老夫记下了。”
秦烈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李寒渊。幽冥阁左护法,五毒掌的传人,二十年前就已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此人行事诡异,掌法阴毒,中掌者五脏六腑会被毒力侵蚀,痛苦而死。据传他十年前就已经是内功巅峰的绝顶高手,如今只怕更上一层楼。
“李护法,”秦烈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们幽冥阁昨夜偷袭镇武司,杀了三十二人。这个账,我今天要和你们清算。”
李寒渊笑了,笑声像枯枝断裂:“清账?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不知天高地厚。”
李寒渊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秦烈只觉眼前一花,黑袍已经飘至身前,一只枯瘦的手掌拍向他的胸口。那手掌苍白如纸,五指间隐隐泛着黑色的雾气,正是五毒掌的独门毒力。
秦烈暴退三步,刀身横在胸前,挡住了这一掌。掌力与刀身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秦烈只觉得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刀身涌入手臂,整条右臂瞬间发麻,破阵刀差点脱手而出。
好强的内力!
李寒渊不给秦烈喘息的机会,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带着浓烈的毒雾。秦烈左支右绌,勉强格挡,被逼得连连后退。甲板上的人早已退开,留出一片空地,远远地看着这场悬殊的对决。
第七掌,秦烈终于挡不住了。
李寒渊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左肩上。咔嚓一声,肩胛骨碎裂,秦烈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船楼的柱子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从嘴角涌出。
李寒渊缓步走来,枯瘦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
“大成境界,能有这般战力,算是不错了。”他在秦烈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还是太弱。”
秦烈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李寒渊。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刀也险些握不住。内息散乱,丹田隐隐作痛,肩上的伤更是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没有闭眼。
“你的眼神很不错,”李寒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有很多人临死之前眼睛会变得浑浊,会害怕,会求饶。你不一样。”
“因为我还没死。”秦烈说。
李寒渊笑了:“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他伸出手掌,黑色的毒雾在掌心凝聚,准备给秦烈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李寒渊脸色一变,猛地收掌后退。一支箭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在船楼的木板上,入木三寸,箭尾仍在嗡嗡颤动。
“什么人!”
秦烈愣住了。
那箭矢上绑着一根白色的布条,布条上写着四个字——“我在你后”。
这不是他的箭。不是镇武司的箭。
那是谁的?
李寒渊也察觉到了异样,猛然转身。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第二支箭矢已经到了,这次角度更加刁钻,直取他的后心。李寒渊身形一矮,堪堪躲过,但第三支箭紧接着就到了,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三箭连珠,箭箭追魂。
李寒渊被迫再次后退,拉开了与秦烈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船舱的阴影中掠出,如一阵风般掠过甲板,扶起了秦烈。
“秦烈,跟我走。”
苏婉清。
秦烈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我跟你来。”苏婉清没有多解释,扶着他往船舷的方向退。她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了一声。短笛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江面上立刻有一艘小船从暗处驶出,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那小船是我藏了一下午的,”苏婉清一边扶着秦烈往船舷跑,一边快速说道,“我猜到你不会带我去,所以提前绕路来了鹰嘴峡,躲在暗处。”
秦烈想说什么,但胸口的伤势让他一阵剧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寒渊已经站稳了脚跟,看到两人往船舷跑,冷笑一声:“想走?晚了。”
他一掌拍出,黑色的掌风如一条毒蛇般扑向两人。
苏婉清猛地将秦烈推向船舷,自己转身,双掌齐出,硬接了李寒渊这一掌。
砰!
苏婉清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嘴角溢出鲜血。她的内功只有精通的层次,与巅峰境界的李寒渊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这一掌下来,五脏六腑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苏姑娘!”秦烈怒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握紧了破阵刀。
李寒渊慢步走向苏婉清,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表情:“镇武司的医官?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跟错了人。”
他抬起脚,准备踩下去。
刀光亮起。
秦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斩向李寒渊的腿。那一刀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纯粹是本能的反击,刀光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可速度却快得惊人。
李寒渊不得不收脚后退。
秦烈挡在苏婉清面前,浑身浴血,刀尖指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这人,”李寒渊眯起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真是找死。”
他不再留情,双掌齐出,掌力如山崩地裂般压向秦烈。
秦烈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挡了。内力耗尽,经脉受损,左臂断裂,浑身是伤。他能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那是一种冰凉的感觉,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下沉。
可是——
就在李寒渊的掌力即将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内力从秦烈的丹田深处涌了出来。
那内力来得毫无征兆,却汹涌如潮,带着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内息沿着经脉疯狂运转,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被强行接续,破碎的骨骼被重新拼合,连丹田的疼痛都消失了。
秦烈猛地睁开眼。
眼中精光暴射。
他下意识地挥刀——不,那不是挥刀,那是整个人化作了一把刀,与破阵刀融为一体,以无可匹敌之势向前斩去。
刀光如匹练,划破了夜色。
李寒渊脸色大变,双掌猛地收回,想要格挡,但那刀光太快了。快到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刀光已经劈到了面前。
他退。
他退了五步。
五步之后,刀光消散。
李寒渊低头一看,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鲜血喷涌而出。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烈,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烈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股内力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劈出那样的一刀。他只知道自己体内现在正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流转,像一条被囚禁了二十多年的巨龙终于破开了牢笼。
李寒渊捂着伤口,踉跄后退。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秦烈的恐惧,而是对那股力量的恐惧。那股力量不属于人类。那股力量属于先天之上的境界,是江湖传说中才存在的“归元”之境。
“你……”李寒渊的声音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烈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李寒渊受了重伤,船上的幽冥阁杀手已经被他杀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看到李寒渊受伤后吓得四散奔逃。
他转过身,扶起苏婉清。
苏婉清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澈,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你没死。”她轻声说。
“你也没死。”秦烈说。
“废话。”苏婉清翻了个白眼,“我还没给你疗伤呢,哪能死。”
秦烈沉默了片刻,扶着她往船舷走去。小船还在江面上等着,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身后,李寒渊捂着伤口,目送两人离去,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了。那一刀不仅伤了他的身体,更伤了他的心志。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那把漆黑的刀,那股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喃喃自语:“秦烈……秦烈……这个名字,老夫记住了。”
小船顺江而下,月色如水。
苏婉清靠在秦烈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均匀。秦烈一只手握桨,一只手扶着她,目光望着前方。
前方的江面宽阔而平静,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落霞渡的方向。他知道那里还有十七个受伤的兄弟在等他回去,他答应了要给他们报仇,他做到了。
可他也知道,今夜只是开始。
李寒渊没有死,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体内的那股力量,那个突然涌出的秘密,也终有一天会将他卷入更大的漩涡。
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他只想把这艘小船划回渡口,把她安顿好,然后一个人坐在渡口的高处,喝一碗酒,看看月亮,想想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小船在月光下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水波不兴。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秦烈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