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落雁坡，松涛如怒。
少年跪在乱石堆前，双手撑着剑柄，膝盖早已磨破。血从额头淌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溅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三天前，他还是武林正道第一门派青玄宗的少宗主，执掌二十四峰，统领三千弟子。三天后，他却成了一个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的弃徒。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千百遍，始终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想问。是那个人根本没给他问的机会。
大宗主沈天佑站在丹墀之上，目光扫过他，像扫过一件不要的旧衣裳。那张永远和煦慈和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铁。
“林墨，你勾结幽冥阁，盗取宗门至宝《太玄经》，罪无可赦。即日起，废去武功，逐出青玄，永不允回山。”
堂上三百弟子，无一人出声。
曾经的师兄弟们低下了头，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就连他最信任的大师兄赵无极，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墨没有哭。他的眼眶干涩，像两口枯井。
他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沈天佑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痛心。
是心虚。
那一丝心虚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墨的胸口，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
他从未想过，那个抚养他长大、教他武功、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的人，竟然会背叛他。
但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了。
武功被废，经脉寸断，宗门追杀令已经发出。以他现在的残躯，能走出青玄山的山门，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叮——”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清脆得像玉磬。
【全能武侠系统绑定成功。】
林墨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检测宿主当前状态：经脉断裂率97%，内力值归零，生命体征微弱。建议立即启动修复程序。是否执行？】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他眼前，上面密密麻麻排布着各种数据和图标。人物属性、武功技能、任务列表、商城兑换……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比他在青玄宗见过的最精密的阵法还要细致百倍。
林墨瞪大了眼睛。
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文字。指尖穿过了面板，但面板没有消失，反而弹出了一行新提示：
【宿主触摸确认。系统核心程序加载中……加载完成。欢迎使用全能武侠系统，版本v3.7.2。】
【新手任务已开启：生存三天。奖励：初级修复丹×1，经验值500。】
林墨愣愣地站在风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打湿了他的脸。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弯成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
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老天爷给他关上了一扇门，又砸开了整面墙。
“林墨，你在笑什么？”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转过头。
五个黑衣人从山坡上跃下，轻功极好，落地无声。他们的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骷髅纹——那是幽冥阁的标记。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中年人，半边脸上爬满了刀疤，左手提着一把阔背鬼头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幽冥阁的人？”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青玄宗把你当弃子扔了出来，”独眼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正好，我们阁主想找你聊聊。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
“你们阁主？”林墨慢慢站了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咔的响声，“我连你们阁主是谁都不知道，找我聊什么？”
独眼人没有回答。他抬起鬼头刀，刀尖指向林墨的咽喉。
“少废话。青玄宗不要你了，你还摆什么少宗主的架子？你现在就是个废物——经脉全断的废物。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他说话的时候，刀锋离林墨的脖子不到三寸。
夜风呼啸，松涛如怒。
林墨站在刀锋前，一动不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刀身上，发出细微的“嗤”声。
他没有后退。
他的右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剑柄——那柄剑还在，但剑鞘里空空如也。他的剑，早已被沈天佑亲手折断，扔进了青玄山的万丈深渊。
手里没剑，身上无内力。
但他还是握住了剑柄。
那个动作，是一个剑客的肌肉记忆，是十八年练剑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就算剑不在，姿势也不能丢。
独眼人的眼神微微变了。
不是因为林墨的剑——那把破剑鞘连蚂蚁都杀不死。是因为林墨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连愤怒都看不见。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废物？”
林墨轻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你试试。”
独眼人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行走江湖二十余年，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一个武功全废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手无寸铁，他的刀尖却莫名地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就像一个猎人走进了陷阱，却不知道陷阱在哪里。
“装神弄鬼！”
独眼人大喝一声，鬼头刀猛然劈下。
刀风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
林墨的眼神骤然变了——不是恐惧，而是……期待。
【检测到致命攻击！系统防护自动启动！】
【时间减缓：0.7倍速。持续时间：3秒。】
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慢到林墨能看清刀刃上每一道纹路，慢到他能看见雨滴从刀面上弹开的每一个瞬间，慢到他能看见独眼人眼中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愕——因为独眼人也感受到了那股诡异的凝滞感。
林墨侧身，闪过刀锋。
刀从他的左肩掠过，斩断了几缕头发，削去了他肩头的衣料。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柔韧性——经脉虽然断裂了，但十八年淬炼出的筋骨还在。他反手握住剑鞘，狠狠砸向独眼人的手腕。
“咔！”
剑鞘精准地击中了鬼头刀的护手。
独眼人虎口一震，鬼头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插进了三丈外的泥土里。
静。
落雁坡上，只剩下风声和雨声。
五个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一个武功全废的少年，竟然打飞了幽冥阁杀手的刀？
“这……这怎么可能！”独眼人脸上的刀疤扭曲起来，像一条受惊的蜈蚣，“你的经脉……你的内力……”
“我没有内力。”林墨把剑鞘扛在肩上，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但打架这种事，靠的不只是内力。”
“杀了他！”独眼人厉声下令。
另外四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两柄长剑从左右夹击，一把弯刀从正面劈下，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从头顶跃下，双掌齐出，掌风凌厉，赫然是幽冥阁的阴冥掌。
四道攻击，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危险警告！四重攻击，闪避难度89%！】
【建议开启“战斗辅助模式”。是否开启？】
【注意：开启后将消耗大量精神力，可能造成短暂眩晕。是否确认？】
“确认。”林墨在心里默念。
他的视野忽然变了。
那四道攻击的轨迹变成了四条红色的线，清晰地标注在他眼前。每一条线的速度、角度、落点，全都换算成了数字，在他脑海中有序排列。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最佳闪避路线——一条弯弯曲曲的蓝色轨迹，像一条蛇，在四道红色线条的缝隙中灵活穿行。
他的身体自动动了起来。
左脚后撤，身体后仰，一柄长剑从他鼻尖上方三寸处掠过。
右手撑地，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避开了弯刀和阴冥掌。
在旋转的过程中，他的右脚踢中了那个使剑黑衣人的膝盖——动作精准得像手术刀，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膝盖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栽倒在地。
林墨借力跃起，剑鞘横劈，击中了弯刀黑衣人的后脑。
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到三秒，五人中已倒下了两个。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脸色铁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独眼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行走江湖二十多年，见过剑法比他快的，见过内力比他深的，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没有内力，没有招式，每一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到底是什么人？”独眼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墨把剑鞘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关节。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战斗辅助模式正在大量消耗他的精神力，他已经感觉到了眩晕的前兆。
但他在笑。
那笑容挂在嘴角，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还有几分……近乎疯狂的兴奋。
“我？”林墨歪了歪头，“一个废物。”
独眼人咬紧了牙关。
他想退。但阁主交代的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个死。
“上！”他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两个黑衣人紧随其后。
三人联手，攻势比刚才更加凌厉。独眼人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黑雾，赫然是幽冥阁的内功绝学冥煞掌。
【警告！冥煞掌附带毒素效果，接触即中毒！】
【建议：不要硬接，保持距离！】
林墨没有保持距离。
他向前冲了一步，剑鞘直刺独眼人的面门。
独眼人侧头闪避。
就在这一瞬间，林墨的左手忽然从袖中弹出一把短匕——不知什么时候藏的，连独眼人都没看见。
匕首的锋刃在雨幕中闪过一道冷光，直奔独眼人的咽喉。
独眼人大骇，猛地后仰，身体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
匕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掉了一缕胡须。
独眼人狼狈地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摸了摸下巴，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血痕——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喉咙就被割开了。
“你……你根本没有被废武功！”独眼人的声音变了调。
林墨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握着短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在他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战斗辅助模式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精神力不足！战斗辅助模式即将关闭！】
【剩余时间：30秒。】
只有三十秒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换到右手。
三十秒，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独眼人。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虚弱，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就像一个棋手已经算好了最后三步，笃定自己会赢。
独眼人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一个幽冥阁的老杀手，在面对一个内力全无、经脉断裂的少年时，后退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啸声从远处传来。
独眼人的脸色大变。
“是阁主的信号！”他猛地转身，对着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吼道，“撤！”
话音未落，三人已经施展轻功，向山坡下跃去。
那个膝盖被踢断的黑衣人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喊叫：“别扔下我！别——”
独眼人没有回头。
林墨没有追。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他拄着剑鞘，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战斗辅助模式已关闭。精神力消耗97%。建议立即休息。】
“我知道。”林墨咬着牙说。
他抬起头，看向幽冥阁众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没有说为什么要抓他，也没有说阁主找他什么事。
但林墨知道，这一切都和青玄宗有关。
和他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这件事有关。
沈天佑眼中的那一丝心虚，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生疼。
“叮——”
【新手任务“生存三天”进度更新：已击退第一批追杀者。存活时间：1天1小时23分。】
【额外奖励：获得“战斗辅助系统”初级使用权。】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尽快修复经脉，提升实力。当前状态无法应对下一波追杀。】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经脉寸断，内力全无。
他本该是一个废人。
但现在，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修复经脉，需要什么？”他问。
【修复断裂经脉需要“初级修复丹”一枚，商城售价500积分。新手任务奖励可获得一枚。】
【或者，宿主可选择接受“炼狱级支线任务”，完成后可直接修复经脉并解锁内功心法。】
“炼狱级？”林墨挑了挑眉，“什么任务？”
【任务内容：潜入幽冥阁分舵，盗取《冥王心经》下卷。】
【任务难度：炼狱级。存活率：19%。】
【是否接受？】
林墨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落雁坡上的泥泞几乎没过了他的脚踝。
十九个百分点的存活率。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闪着冷光。
但林墨没有犹豫太久。
“接受。”他说。
【支线任务已接受。任务时限：七十二小时。】
【检测到宿主心态波动异常——恐惧值低于标准线37%，兴奋值高于标准线52%。】
【系统备注：宿主，你有点不正常。】
林墨笑了。
他拄着剑鞘，在暴雨中慢慢站了起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模糊了眼前的景物。
“不正常？”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从今天起，整个江湖都会觉得我不正常。”
远处的山道上，一队火把在雨幕中蜿蜒而来，像一条燃烧的蛇。
那是青玄宗的追杀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柄弯月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蓝宝石——那是青玄宗执法长老的标志。
执法长老周鹤。
在青玄宗，周鹤的剑是最快的。他的剑法凌厉狠辣，从无活口，江湖人送了他一个绰号——“活阎王”。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锐弟子，个个手持长剑，杀气腾腾。
林墨站在落雁坡上，远远地看着那队火把越来越近。
他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动了。
但他也没有慌。
他就那么站着，拄着剑鞘，歪着头，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林墨！”周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叛宗罪人，还不束手就擒！”
林墨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那滴雨水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消失在泥泞里。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八岁那年，沈天佑把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亲手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想起了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比武大会上拿到头名，沈天佑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把自己的佩剑解下来送给他。
想起了十五岁那年，他经脉受创，沈天佑不眠不休地替他运功疗伤三天三夜，熬白了大半头发。
那些记忆太温暖，温暖得不像真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火把越来越近。
周鹤的剑已经从鞘中拔出，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全部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方的青玄峰。那座山峰隐没在雨雾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曾经，那里是他的家。
现在，那里是他的敌人。
“叮——”
【系统提示：第一波追杀即将抵达。建议立即撤离。】
林墨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个十九个百分点的存活率，笑了一下。
他没有撤离。
他把短匕握得更紧了一些，迎着那队火把，向前踏出了一步。
暴雨如注，落雁坡上，一个少年拄着剑鞘，缓缓走向二十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的身后，是一个废弃的山寨。
他的前方，是整个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