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丝,密密地斜织在长安城上空。
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茶肆早已收了幌子,往日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面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镇武司门前那两尊石狮,依旧岿然不动地蹲踞在雨幕里,铜铃般的眼睛透过水雾,冷冷注视着这条被朝廷划为禁地的长街。
镇武司,大隆皇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衙门。
它不属于六部管辖,不受御史台监察,甚至无需向皇帝禀报日常事务。自太宗皇帝设立此司以来,镇武司便以“镇天下武人,安四海江湖”为名,手握生杀大权,上可斩一品王侯,下可诛九族亲眷。三百年间,不知有多少名门大派的掌门、江湖散人、绿林豪杰,被悄无声息地押进镇武司大牢,再也没能出来。
沈夜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镇武司那扇铁皮包裹的朱漆大门。
他今年二十四岁,身材颀长,剑眉星目,一袭玄色长袍上并无多余的装饰,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古旧,剑穗已褪色成灰白,看起来毫不起眼。可但凡在江湖上走过几趟的人都知道,这柄剑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幽冥”。
三年前,沈夜还只是华山脚下一个小镇上卖酒的穷酸书生。父亲早亡,母亲多病,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一方酿酒方子,勉强糊口度日。
那一夜,玄阴教的刺客踏碎了院门。
紫煞掌轰然落下,母亲将他推进地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窖口。沈夜在地窖中听着母亲的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鲜血喷溅声,像被冰水浇透了全身。他在黑暗中蜷缩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被路过的华山派弟子从地窖中拖出来。
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尸首——都是玄阴教的外围杀手,被人用极其狠辣的手法一掌毙命。母亲就倒在院中央,胸口塌陷,面色发紫,死不瞑目。
事后官府查验,说这是一起江湖仇杀,玄阴教歹徒与沈夜亡父有旧怨,寻仇未果,迁怒于沈母。
沈夜将母亲葬在屋后山坡上,跪了三天三夜,对着那堆黄土说了一句只有黄土听见的话。
他没有哭泣,也没有发誓。
他只是起身,将祖传的酿酒方子揉碎,塞进怀里,走进了长街上那家“老马客栈”,对一个醉醺醺的老头磕了三个头。
那老头姓魏,人称“醉鬼魏”,是华山镇上出了名的酒蒙子。
沈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磕头。他只是隐隐觉得,那个老头在看他时,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久违的……审视,像一个打铁的老师傅在打量一块生铁,掂量着这块料能打出什么成色。
醉鬼魏笑骂了他几句,将一个粗陶酒壶塞进他手里,让他滚。
沈夜滚了。
他滚遍了华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滚过了五岳盟的每一座山峰,滚过了幽冥阁在中原各处设下的暗桩,滚过了镇武司设在洛阳的分部。每到一处,他都会对那个地方的顶级高手说出同一句话:“晚辈沈夜,想学武。”
有人笑他痴人说梦,将他扫地出门。
有人见他眉清目秀,想收他做男宠,被他揍得鼻青脸肿。
有人见他是可造之材,苦口婆心劝他脚踏实地,从扎马步开始。
沈夜都拒绝了。
他不是来扎马步的。
他要学的是——紫府神功,玄阴教的克星,传说中凌驾于一切阴寒邪功之上的至高心法。三百年江湖,玄阴教兴风作浪无数,正道各派屡战屡败,唯独这套神功一出,立时摧枯拉朽。可他遍访五岳,竟无一人知晓此功下落,连卷宗中都只有寥寥数语:紫府神功,乃百年前紫阳真人悟道时所创,功成之时,真气化紫,遍体流转,百邪不侵。此功威力太强,修习者易堕魔道,故紫阳真人将其封印,未传于任何人。
线索在华山中断,在嵩山断裂,在泰山消散如烟。
沈夜几乎绝望。
直到去年冬天,他在衡山脚下遇到一个垂死的老人——那老人浑身浴血,背脊上被一掌拍碎,五脏六腑已经移位,却死死攥着沈夜的衣襟,从怀里摸出一块发黄的绢帛,塞进沈夜手中。
绢帛上只有八个字:欲得神功,先入镇武。
老人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
沈夜连夜赶赴长安,以一手凌厉剑法和一身深厚内力,通过了镇武司镇抚使赵无极亲设的三关考核,成为镇武司百年来最年轻的铁衣卫。
而今,他在镇武司供职已逾半载。
廊道幽深,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沈夜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两侧墙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青铜灯盏,灯油是镇武司特制的鲛人膏,燃起来无烟无味,却散发着一股冷冰冰的青光。
“沈大人。”
一名灰衣护卫从暗处闪出,垂手行礼。
沈夜微微颔首,并未停步。
镇武司内部等级森严,最底层的是灰衣护卫,负责巡逻、值守等杂役;往上依次是黑衣校尉、青衣参将、白衣指挥使,以及最高位的镇抚使。沈夜以铁衣卫身份入职,品阶在青衣参将之上,仅逊于白衣指挥使,在镇武司中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他很清楚,赵无极之所以对他如此器重,并非因为他武功高强或办事得力——而是因为他无门无派、无牵无挂。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好杀。
沿廊道行至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阁,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卷藏阁。
这便是镇武司的卷宗库,存放着自开国以来所有重大案件的卷宗、证物、案犯供状。据说阁中光是密室就有九间,分别以九宫八卦方位布置,藏有江湖上最隐秘的秘辛。有人笑言,镇武司卷藏阁中的秘密,连皇帝老子都得翻三天三夜才能看完。
沈夜站在门前,略一踌躇,抬脚迈了进去。
他不是来查案。
他是来找一样东西——玄阴教的卷宗。
镇武司与玄阴教交锋百年,必定留存有大量卷宗记录,其中或许隐藏着紫府神功的线索。沈夜入职半载,一直在暗中翻阅玄阴教相关的旧档,只是镇武司卷宗浩如烟海,他至今仍未能触及核心机密。
卷藏阁一层摆放着近十年的卷宗,按年份、案由分门别类,供寻常武职查阅。沈夜对这些公开卷宗早已烂熟于心,其中关于玄阴教的记载少之又少,多是些外围势力的剿灭记录,不值一提。
真正有价值的,在阁楼三层——九宫密室。
而要进入九宫密室,需要白衣指挥使以上的令牌。
沈夜在楼梯口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楼梯转角处的一盏壁灯上。灯盏背后,有一个手指粗细的暗孔,那是镇武司独有的机关,一旦有未经授权者靠近楼梯,暗孔中便会喷出无色无味的“醉仙露”,中者浑身瘫软,不省人事。
他正盘算如何绕过这道机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夜。”
沈夜身形微顿,转身看去。
来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一袭白色长袍上绣着金色蟒纹,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透如冰,隐隐可见寒气流转,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霜刃剑”。
洛惊鸿,镇武司白衣指挥使,司中除赵无极之外的第一高手。
“洛大人。”沈夜拱手。
洛惊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道:“这么晚了,不休息?”
“睡不着,来翻翻旧卷宗。”沈夜神色如常,“有几桩旧案,想查查脉络,免得日后办案时踩了坑。”
洛惊鸿点了点头,并未追问。
他绕过沈夜,迈步上了楼梯,步履从容,似乎丝毫不担心那机关暗器。
沈夜静静站在原地,目送洛惊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知道,洛惊鸿在怀疑他。
事实上,整个镇武司中,恐怕没有一个人不怀疑他。一个出身寒微的卖酒书生,二十四岁便身怀绝顶内力,剑法凌厉得不像人间之物——这样的人,不是来镇武司当差的,而是来镇武司找东西的。
可沈夜不在乎。
他要找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转身回到一层,沈夜在一排排铁木书架间穿行,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卷宗封面,目光在标题上飞速扫过。《镇武司十四年剿匪实录》《江湖禁器录》《邪功源流考》……每一本都厚重如山,每一本都藏着无数尸骨。
他抽出《邪功源流考》,翻到玄阴教相关章节,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书上记载,玄阴教创教于一百二十年前,教主上官无极本是华山弃徒,因偷学禁功被逐出师门,后隐于西南蛮荒之地,苦修二十年,练成一身至阴至寒的邪功,创立玄阴教。上官无极武功之强,号称当世无敌,曾于一年之内横扫西南十七派,收服各大山寨,一时之间,玄阴教声势浩大,几欲吞并中原武林。
沈夜的目光在这一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母亲死于玄阴教之手,而他甚至连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杀人者不过几个外围杀手,他们不过是玄阴教最底层的鹰犬,奉命行事,杀了也就杀了,根本不值一提。沈夜要找的,是那个下令的人——那个在黑夜中伸出手指,轻轻一点,便让六条人命灰飞烟灭的人。
翻过几页,沈夜的手指忽然一顿。
书页中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笺,纸笺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于极端的恐惧之中。沈夜将纸笺抽出,看清上面的文字后,瞳孔猛地一缩。
纸笺上写着——
“镇武司十五年秋,有匿名信报至,言幽冥阁与玄阴教合流,欲夺镇武司密档。信末附一行小字,字迹娟秀,疑为女子所书。密档藏于卷藏阁三层丙字密室,钥匙分存于赵镇抚与洛指挥手中。兹事体大,未敢擅专,特呈报。”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到这里时,写字的人突然遭遇了什么变故。
沈夜将纸笺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
他盯着纸笺看了很久,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幽冥阁和玄阴教合流?这两个邪派向来势如水火,怎么会突然走到一起?信末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密档藏于卷藏阁三层丙字密室,钥匙分存于赵镇抚与洛指挥手中?
三层丙字密室。
沈夜来镇武司半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密室的名字。
他将纸笺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继续翻阅卷宗。这一次,他翻得更仔细了,不再满足于泛泛而读,而是将每一页的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
沈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卷宗放回书架,起身离开卷藏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一眼幽深黑暗的阁楼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沈夜心中一动,猛地抬头——阁楼二层的楼梯转角处,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有人。
沈夜几乎是本能地拔出幽冥剑,身形如鬼魅般掠向楼梯。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可在即将触及楼梯的瞬间,他猛地收住去势,硬生生停在楼梯口前三尺之处。
机关。
如果他刚才冲上楼梯,醉仙露必定已经喷涌而出,将他毒翻在地。
沈夜缓缓收剑,退后一步,仰头看向楼梯转角。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看错。
有人在二层窥视他,而且那个人极为了解卷藏阁的机关布置,知道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行其中而不触发任何陷阱。
沈夜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卷藏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镇武司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风平浪静了。
次日黄昏,沈夜被赵无极召见。
镇抚使的官邸在镇武司最深处的院落中,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若不是门前站着四名黑衣校尉,沈夜甚至会以为这是某户寻常人家的宅院。
他步入正厅时,赵无极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盏青瓷茶杯,杯中茶汤碧绿,散发出清冽的兰花香。
赵无极今年五十有余,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看起来不像朝廷重臣,倒像是某个深山道观中的老道。
可沈夜知道,这副道骨仙风的皮囊之下,藏着大隆皇朝最锋利的刀。
“属下沈夜,见过赵镇抚。”沈夜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无极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沈夜起身,垂手而立。
赵无极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手指轻轻敲着几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整个正厅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敲得人心头发慌。
“沈夜,你入镇武司多久了?”赵无极忽然问道。
“回赵镇抚,整半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赵无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半年来,你办了多少案子?”
“大小合计二十三件。”
“二十三件,件件办得漂亮,没有一桩失手。”赵无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夜脸上,“说实话,老夫在镇武司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能干的年轻人。”
“赵镇抚谬赞。”
“不是谬赞。”赵无极摆摆手,“老夫想交给你一个差事。”
沈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请赵镇抚吩咐。”
“你可知西城枯柳巷?”
“知道。”
“枯柳巷十七号,有一间铺子,卖的是丧葬用品。掌柜姓方,名唤方老实。此人表面上是做死人生意的,实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百晓生’,专门倒卖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和朝廷密档。”
沈夜微微皱眉。
百晓生的名头他当然听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专门收集各路消息和武功秘籍,再以高价卖给需要的人。江湖上有人叫他“活阎王”,因为凡是他经手的交易,往往伴随着腥风血雨。
“赵镇抚的意思是……”
“你去盯着他。”赵无极淡淡道,“近几日有消息称,百晓生手里有一本玄阴教镇教之宝《玄阴真经》的抄本。这东西若是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沈夜心中猛地一跳。
玄阴真经——玄阴教的核心功法,也是他母亲所中的紫煞掌的源头。若能拿到玄阴真经,他或许就能从中找到破解紫煞掌的方法,进而找到紫府神功的线索。
“属下领命。”沈夜抱拳。
赵无极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沈夜转身走出正厅,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顿。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赵无极今天说的话,不像是下达任务,更像是在试探他。
试探什么呢?
沈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必须更加小心。
月上柳梢,长乐坊的夜市才刚刚热闹起来。
这里是长安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江湖豪客、朝廷密探,各色人等在此交汇,构成了长安城最鲜活的底色。
枯柳巷就在长乐坊深处,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露出一块块青灰色的砖石。夜风穿过窄巷,呜呜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哭泣。
沈夜换了一身灰布短褐,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易容膏,将原本俊朗的容貌遮掩得平平无奇。他背着一个竹篓,篓中放着几把纸钱和一叠黄纸,看起来就像是长乐坊中随处可见的卖纸人。
枯柳巷十七号是一间破旧的铺面,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门楣上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上书“方家纸扎”四个字。
铺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破败的门板洒在巷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夜在铺子对面的暗巷中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将竹篓放在脚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运起内功。
这是他自创的“夜听法”——以内力灌注双耳,方圆五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铺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有人在翻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沈夜听得清清楚楚。不是翻一本,而是一本接一本地翻,像是在翻阅某种目录或清单。
忽然,翻书声停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沈夜猛地睁开眼。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自问隐藏得极好,对方怎么可能发现他?
“不必装了。”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道,“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如你一般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你的呼吸声暴露了你的位置。下次记得龟息——如果你还有下次的话。”
沈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出来。
穿过窄巷,走进方家纸扎铺。
铺子里弥漫着纸钱和香烛的气味,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纸人纸马、花圈灵幡,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那些纸人的脸上似乎都带着诡异的笑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得津津有味。他抬起头看了沈夜一眼,目光浑浊,似乎看不太清楚,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坐。”老人伸手指了指柜台前的木凳。
沈夜没有坐。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那本书上——书皮上写着四个字:玄阴真经。
“你胆子不小。”沈夜缓缓开口,“敢把玄阴教镇教之宝摆在台面上。”
“这有什么?”老人笑了,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老夫做的是买卖,不是偷盗。真金白银摆在台面上,这叫诚信经营。藏着掖着的,那是贼。”
沈夜盯着他的眼睛:“你就不怕我把你抓回镇武司?”
“怕。”老人放下书,“但老夫更怕你抓不到我。”
沈夜眉头一皱。
老人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地名——落雁坡。
“你若真想抓老夫,先看看这个。”老人笑得很诡异,“赵无极让你来盯老夫,老夫自然得给他一点回礼。”
沈夜低头看向那张地图,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落雁坡。”老人慢悠悠地说,“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一桩血案。死者……是华山脚下一个小镇上的一户人家,姓沈,老老少少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沈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官府说是玄阴教寻仇,可老夫查了十年,始终查不出这桩案子跟玄阴教有什么关系。”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直到上个月,老夫翻到了一本旧卷宗,才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沈夜的声音嘶哑。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凶手,就坐在镇武司的太师椅上。”
沈夜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十年前屠杀你满门的,不是玄阴教。”老人将那张地图又往沈夜面前推了推,“而是一个人——赵无极。”
“不可能。”沈夜脱口而出。
“你自己看看卷宗就知道了。”老人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厚册子,放在柜台上,“这是老夫花了十年时间才搞到的,如今送你。算是……相识一场的见面礼。”
沈夜盯着那本卷宗,手指颤抖着伸过去,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载着镇武司十五年的秘密行动,其中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沈夜翻到那一页。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镇武司十五年,三月十二夜,赵镇抚密令属下六人,赴华山脚下沈家庄,清剿玄阴教潜伏分子。行动结果:目标全灭。执行人:赵无极。”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字体端正工整——
“备注:沈家庄并无玄阴教分子,赵镇抚此举意在销毁证据,以掩盖其与幽冥阁暗中勾结之实。查赵镇抚于镇武司十二年已私联幽冥阁左使柳如烟,以朝廷机密换取幽冥阁支持,图谋不轨。沈家庄老宅中藏有当年往来密信,故赵镇抚杀之灭口。”
沈夜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母亲那晚将他推进地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他读懂了。
那是愧疚。
母亲知道凶手是谁。
所以她才那么着急地把他塞进地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窖口。她不是在保护他——她是在保护一个秘密,一个她守了十年、终于没能守住的秘密。
沈夜缓缓合上卷宗,抬起头看向老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老夫欠你父亲一条命。二十年前,老夫被仇家追杀,是你父亲收留了我。他在那个小镇上隐居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躲开赵无极的追杀。可惜……最后还是没躲过去。”
沈夜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停了,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该怎么办?”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赵无极派你来盯老夫,是试探。他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沈家庄的遗孤。你若今夜不来见老夫,或许还能多活几天。但你来了,他马上就会知道。”
沈夜瞳孔一缩。
“卷藏阁中有人监视老夫?”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不需要监视。赵无极只需要知道,你今夜没有回镇武司值夜,也没有去任何一个该去的地方。镇武司的眼线遍布长安全城,你的行踪,他一清二楚。”
沈夜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赵无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招他入镇武司,安排他查案,今晚让他来盯百晓生——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你快走吧。”老人站起身,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沈夜怀里,“这里有盘缠、地图、还有一本《玄阴真经》。真经是假的,但地图是真的。落雁坡地下有一处密室,里面藏着你父亲当年留下的证据——赵无极与幽冥阁勾结的全部密信。”
沈夜抱紧包袱,看着老人。
老人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记住,只有拿到那些证据,你才能杀赵无极。”老人一字一顿道,“否则,你就是私闯镇武司刺杀朝廷命官,天下之大,无处容你。”
沈夜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出纸扎铺。
刚迈出门槛,他猛地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袍金蟒纹,腰间悬无鞘长剑,面如冠玉,正是洛惊鸿。
“沈夜。”洛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赵镇抚让我来接你回去。”
沈夜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纸扎铺。
铺子里的灯灭了。
方家纸扎铺的门板不知何时已经合上,门楣上那块发黑的木匾在月光下显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百晓生已经不在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洛惊鸿。
“如果我拒绝呢?”
洛惊鸿沉默了片刻,缓缓抽出腰间的霜刃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寒光,剑气四溢,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那我就只好动粗了。”
沈夜缓缓抽出幽冥剑。
古旧的剑鞘在月光下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幽暗的光从缝隙中透出,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将那条窄窄的巷子一分为二。
“洛大人。”沈夜的声音很低,“你我共事半载,我敬你是条汉子。今晚的事与你无关,你大可不必为赵无极卖命。”
洛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赵无极的命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夜,赵无极要杀百晓生灭口,是因为百晓生手里有他的把柄。可我今晚来这里,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巷口忽然涌出一片黑影。
数十名黑衣校尉从黑暗中现身,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刀光闪烁,杀意弥漫。
赵无极从黑衣校尉们身后走出,依旧是那副道骨仙风的模样,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狰狞。
“沈夜,老夫等了十年。”赵无极的声音像从冰窖中吹出来的风,“总算等到你自投罗网。”
沈夜攥紧幽冥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今夜,他必须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因为只有活着,他才能去落雁坡。
只有活着,他才能拿到父亲留下的证据。
只有活着,他才能还十年前那桩血案一个公道。
(第一章·完)
(第二章预告:落雁坡下,密室开启,父亲留下的真相令人心碎。赵无极亲率镇武司精锐追杀而至,沈夜以一敌百,幽冥剑出鞘,紫气横空!忠魂归来,紫府重现,一场关乎朝廷与江湖的正邪对决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