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掩不住鹰愁涧的腥风。
崖顶火光冲天,数百支火把将夜空烧得一片猩红。火光照耀之下,赫然是一座巍峨的黑色建筑——玄火殿。殿前广场上,数百名黑袍弟子列阵而立,手中兵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被押在广场中央,双膝跪地,双手反剪于身后,两条漆黑的铁链从殿前石柱上延伸而下,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臂膀。铁链上隐隐可见血红色的符文流转,每一次符文闪烁,便有一股灼热之力透入肌肤,吞噬他体内的内力。
他的衣衫褴褛,身上满是鞭笞留下的伤痕。嘴角有血迹干涸,在火光映照下,呈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沈墨。”
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如毒蛇吐信。
殿门大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而出。他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如刀锋,仿佛永远不会真正睁开。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左手始终负在身后,右手却不断在搓动着什么东西——那是两颗磨得锃亮的铁胆,在他掌心碰撞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
沈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来人。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一股桀骜之气,即便身受重伤,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罪人沈墨,”老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勾结外人,窃取禁地绝学,图谋叛逃玄火殿——三罪并罚,依殿规当诛。你可认罪?”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陆长老,我若说我没有勾结外人,您信么?”
“证据确凿。”陆长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念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你私自潜入禁地三日有余,殿中典籍尽数被你翻看。更有证人证词,指认你与五岳盟之人私下通信。此事关乎玄火殿存亡,不容狡辩。”
“证人?”沈墨的目光越过陆长老,落在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二十出头,面容白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注视着沈墨。他叫赵景,玄火殿少殿主,自幼与沈墨一同长大,两人曾以兄弟相称。
“是他吧?”沈墨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传遍了整个广场。
陆长老没有回答。赵景从人群中走出,站到陆长老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墨。他的目光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早已按捺不住的兴奋。
“沈墨,”赵景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敌意,“你若老老实实认了这罪,我可以念及旧情,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墨闭上了眼睛。
三天前,他还与赵景在玄火殿后山饮酒论剑。那时赵景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我兄弟,今生今世,生死与共”。他信了。
三杯酒下肚,他便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他躺在禁地之中,手中握着几本殿中密藏的武学典籍,身边还放着一封措辞暧昧的“书信”。那信落款是一个“岳”字——五岳盟中人的惯用标记。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那日他无意间撞见赵景与一个黑衣人密谈,隐约听见“天书”“秘籍”“镇武司”等字眼。当时他不以为意,以为只是殿中事务。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那次撞见,他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对象。
陆长老挥手,两名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墨,将他拖向殿前那根丈余高的铜柱。
玄火殿以火刑处置叛徒,这是数十年不变的规矩。铜柱之下堆满了干燥的松枝,浇上了烈油。火光映照之下,铜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封印之术,可让受刑者在烈火中焚烧七七四十九日而不死,直到魂魄尽灭,才能彻底解脱。
沈墨被绑在铜柱上,铁链收紧,勒入肌肤。烈油的气息弥漫开来,刺鼻而令人窒息。
赵景亲自端起了火把。
“兄弟,”他将火把凑近沈墨,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在禁地里看到的那本《玄天功》,我已经替你毁了。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练到了第几层。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婉清。”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婉清,赵婉清,赵景的妹妹,也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赵景口中说出这个名字,不是在安慰,而是在威胁——你若不死,她便不得安宁。
火光映照着赵景嘴角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种近乎变态的满足。
沈墨攥紧了拳头。
铁链在指尖“嘎嘎”作响。他的内力在之前的拷打中几乎被封印殆尽,体内空空荡荡,只有丹田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赵景将火把抛向铜柱下的松枝。
烈焰冲天而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沈墨感觉到肌肤在燃烧,发丝发出焦糊的气息,衣衫化为灰烬。痛楚如同无数毒蛇钻入骨髓,咬噬着他的每一寸经脉。
广场上,数百名弟子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出声。
火光之中,沈墨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赵景退回到人群中,看见陆长老负手转身,看见婉清被几个侍女押在远处,双目圆睁,泪水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被师父捡回玄火殿的那一天。那时他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师父给他一碗粥,他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从此认定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然而师父两年前忽然失踪,据说是被五岳盟高手围杀而死。从那以后,他在殿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原本视他如子的师兄弟们开始疏远他,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下人开始对他颐指气使。唯有赵景,始终如一地对他好。
现在想来,那些“好”,不过是更深的算计罢了。
烈焰越来越旺,铜柱开始发烫,滚烫的铜面贴上他的后背,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
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沈墨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涌入体内。
那气息冰凉刺骨,与烈焰形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它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逆行而上,如一股寒流冲入烈火之中。
冰火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沈墨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光芒,转瞬即逝。他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的铁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血红色的符文暗淡下去,如被冰封。
他没有多想。
双手用力一挣,铁链“咔嚓”一声断为两截。铜柱上的封印符文疯狂闪烁,却无法阻挡那股来自他体内的寒冰之力。
沈墨纵身跃下铜柱,在烈焰中穿行。烈油飞溅,火星四溅,他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冲出了火圈。
陆长老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赵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拦住他!”陆长老厉喝。
数十名弟子拔刀冲上前去,刀光如雪,劈头盖脸地罩向沈墨。然而沈墨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前行,那些刀锋落在他身上,竟像是砍在了冰面上,滑向一旁。
他一掌拍飞最近的一个弟子,借力跃上殿前石栏,纵身朝崖下跳去。
鹰愁涧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赵景冲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翻涌,哪里还有沈墨的影子。
“他跳下去了?”赵景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陆长老走到崖边,眯起眼睛。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禁地之中,你确定他已经销毁了那本《玄天功》?”
赵景一怔:“什么意思?”
“他的内力明明已经被封印,方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内力忽然暴涨,突破了铁链封印的禁锢。那股内力的质地……”陆长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不像是我玄火殿的心法。”
赵景的脸色变了。
“难道他已经练成了《玄天功》?”
陆长老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崖下翻涌的云雾,沉默了很久。
崖底,水流湍急。
沈墨坠入冰凉的涧水之中,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撞昏过去。他拼命抓住一块礁石,挣扎着爬上了岸。
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体内的内力时有时无,如同一个破了洞的水囊,存不住一滴水。
他躺在冰冷的石滩上,望着头顶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空中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月。远处传来鹰啸声,那是玄火殿豢养的猎鹰,它们很快就会追踪过来。
沈墨翻身坐起,强撑着站起来。他不能停,一旦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踉踉跄跄地朝北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鹰愁涧两岸是连绵的山岭,山高林密,野兽出没,是躲避追杀的天然屏障。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条溪流边。
意识模糊之前,他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有人靠近,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女人。
“是他吗?”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看服饰,是玄火殿的人。”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
“把他带走。”
沈墨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章 镇武司再醒来时,沈墨躺在一张竹榻上。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脸上,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安宁。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内力果然空空荡荡,经脉之中似乎还残留着铁链封印带来的灼痛。但他的身体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伤口上敷着上好的金疮药。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墨侧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衫少女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正捧着一碗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是哪里?”沈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子。
“镇武司北境分署。”少女将药碗递过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你昏倒在断龙岭溪边,是唐大哥把你背回来的。你身上的伤不轻,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几乎散尽,能在烈火中逃生还能撑到现在,也算是命大。”
沈墨接过药碗,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几本书册,角落里有几株盆栽。一切都很寻常,但沈墨知道,这里绝不寻常。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官方武林机构。
镇武司的职责,名义上是维护江湖秩序、调解门派纷争,实际上是朝廷安插在武林中的耳目,监控着五岳盟、幽冥阁等各大势力的动向。镇武司的人轻易不与江湖中人往来,更不会轻易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镇武司的人,为何要救我?”沈墨放下药碗,直视少女的眼睛。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我们奉命巡视北境,见你倒在溪边,奄奄一息,总不能见死不救。”
“奉命?”沈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奉谁的命?”
少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便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的命。”
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而有神,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官服,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长刀。那刀通体漆黑,刀刃上隐隐有蓝光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在下唐寒山,镇武司北境分署署正。”中年男子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沈墨,“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被玄火殿追杀?”
沈墨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如实相告?他对眼前之人一无所知,贸然交底无异于自投罗网。编造谎言?以镇武司的眼线之广,他的身份迟早会被查出来,谎言一旦被戳破,后果更糟。
“沈墨,”他最终选择了最简短的回答,“玄火殿叛逃弟子。”
“叛逃?”唐寒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玄火殿可是五岳盟的外围分支之一,殿规森严,背叛者无一活命。你能从他们手中逃出来,不容易。”
“唐大人不怕收留叛逃之人,得罪玄火殿?”沈墨盯着他。
唐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远处层叠的山峦:“你看这片土地,方圆千里,有多少江湖门派?五岳盟有十二分坛,幽冥阁有七处暗桩,墨家遗脉三支隐于市井,江湖散人更是不计其数。他们明争暗斗,相互倾轧,每年死于江湖纷争的百姓数以万计。”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镇武司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这片乱局之中维持秩序,尽可能减少无辜之人的死伤。你既然是被玄火殿追杀的人,那便说明你与他们不是一路人。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并肩而立。”
沈墨默然。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丝毫遮掩。镇武司与玄火殿确实素有嫌隙——玄火殿背靠五岳盟,而五岳盟与朝廷的关系,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收留一个玄火殿叛逃的弟子,对镇武司来说,既是拉拢,也是打击对手的手段。
“唐大人想要我做什么?”沈墨开门见山。
唐寒山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片刻后,他说道:“你体内的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几乎散尽,即便伤势痊愈,武功最多恢复三四成。以这样的状态,你逃不出北境,玄火殿的追兵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想活命,就必须留在镇武司,接受我们的庇护。”
“代价呢?”
“代价是,你必须告诉我们,你在玄火殿禁地中看到了什么。”
沈墨心头一紧。
禁地。
那是玄火殿的禁忌之地,存放着殿中数百年来搜集的武学典籍和秘密卷宗。他确实在禁地中待了三天——不过是被赵景下了药、丢了进去的。那三天里,他浑浑噩噩,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翻看了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禁地深处有一面墙,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封印。墙的中央有一块凹陷,凹痕的形状像是一本书,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卷天书。
他伸手去触摸那面墙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冰冷刺骨,却又浩瀚无比,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紧接着,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金戈铁马,江湖血战,朝廷倾轧,天地变色。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记不太清了,”沈墨如实说道,“禁地中的东西太多,我只待了三天,能记住的有限。”
“那就把你记得的,都说出来。”
唐寒山拉了把椅子坐下,神情严肃。
沈墨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没有隐瞒什么,从三年前的师父失踪,到三个月前撞见赵景密谈,再到三天前的陷害与火刑,一字一句,说得分明。
唐寒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玄火殿少殿主,近年来江湖上风头正劲的青年才俊,据说武功已臻化境,深不可测。如果真如你所说,他处心积虑陷害你,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
“更大的图谋?”
唐寒山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说,禁地中有一面刻满符号的墙壁,墙壁中央有一块凹痕,形状像是一本书?”
“是。”
“那面墙……可能不是玄火殿的东西。”
沈墨一怔。
唐寒山压低声音,目光深沉:“近年来,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先秦时期,墨家子弟曾将毕生所学刻入七卷天书,分藏于天下七个隐秘之地。据说,若有人能集齐七卷天书,便能解开墨家千年秘传的终极武学。”
“玄火殿的禁地,很可能就是那七处秘藏之一。”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墨家天书,这是江湖上最古老、最神秘的传说之一。相传墨家弟子在百家争鸣的乱世中,将毕生所学的机关术、武学心法、兵法韬略尽数刻入七卷天书之中,分散藏于各处。千百年来,无数江湖中人倾尽一生去寻找,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
如果玄火殿禁地中真的藏有一卷天书,那玄火殿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可是,那面墙上的凹痕是空的,”沈墨皱眉,“如果那里真的存放过天书,天书现在在何处?”
唐寒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屋内的气氛一时凝滞。
少女端着空碗退了出去,临走前看了沈墨一眼,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先养伤,”唐寒山站起身来,“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
“谈什么?”
“谈你的去留,谈你的生死,也谈……你可能无意中卷入的那个局。”
唐寒山转身离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墨躺在竹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那面墙上涌出的冰凉之力,想起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画面,想起火刑之中那股忽然爆发的力量。那股力量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在那一刻出现?
如果他体内真的有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追杀的小小叛逃弟子,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某个惊天秘密的钥匙。
无论哪个身份,他都活不长久。
第三章 北境追猎三日后。
沈墨的伤势恢复了大半,但内力的恢复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慢。丹田之中空空荡荡,经脉堵塞得厉害,每一次运功都像是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山。
他曾试着按照玄火殿的心法调息,却发现体内的内力运转轨迹与以往完全不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内力的流动方向,不再是沿着经脉的自然走向,而是走一条全新的、陌生的路径。
那条路径,他从没见过。
“走火入魔的前兆?”
沈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这天清晨,他刚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唐寒山从院外疾步走来,面色凝重。
“玄火殿的追兵到了。”
沈墨心头一沉:“他们敢来镇武司的地盘?”
“他们不敢直接动手,但他们会用别的方式逼你出去。”唐寒山指着一旁的侧门,“你现在从那边走,往北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驿站,我在那里给你留了一匹马和一些干粮。你先离开北境,等风头过了,我再派人去找你。”
“为什么帮我?”沈墨问出了心中一直存疑的问题。
唐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师父韩枫,生前与我有些交情。他曾托付我,若他出了事,让我照看你一二。”
沈墨如遭雷击。
韩枫,他的师父,失踪两年的玄火殿长老。他一直以为师父已经死了,没想到师父竟然与镇武司的人有交情。
“我师父他还活着?”
唐寒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院外。
沈墨来不及多想,纵身跃过院墙,朝北而去。
他的轻功大不如前,每一步都气喘吁吁,但他不敢停。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玄火殿的人追来了。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走这条路,数十名黑衣骑士一字排开,如一道黑色的铁墙横亘在官道上。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衣青年,面容冷峻,手持一柄乌黑的长剑。他的目光扫过沈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猎人捕获猎物时的得意。
“沈墨,别跑了。”黑衣青年策马上前,剑尖指向沈墨的咽喉,“少殿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自己选。”
沈墨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抬头望向天空,天很蓝,阳光很暖,远处有几只飞鸟掠过,自在而安详。
他想活着。
即便经脉受损,即便内力散尽,即便整个玄火殿都在追杀他,他还是想活着。
“我不想死,”沈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衣青年说,“所以我不会跟你们走。”
黑衣青年冷哼一声,一挥手,数十名黑衣骑士齐齐拔刀,刀光连成一片,如雪崩般朝沈墨压来。
沈墨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股冰寒之力再一次苏醒。
它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那条陌生的经脉路径疯狂运转。沈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不,不是发烫——是变冷,冷到骨子里,冷到血液凝固,冷到时间仿佛静止。
他睁开双眼。
眼前的刀光慢了下来,每一个黑衣人的动作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拥有了这种能力,但他知道,这是他从那面墙中得到的东西——墨家天书的力量。
他一掌拍出。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章法,只是一掌。
然而那一掌拍出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如同冬日的北风刮过荒原。
领头的黑衣青年被这股力量击中,连人带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路边的沟渠之中,口中鲜血狂涌。
其余黑衣人见状大惊,纷纷退后。
沈墨自己也被这一掌的威力吓了一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隐约可见一丝银白色的光芒在流转,转瞬即逝。
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这是那面墙借给他的力量。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朝北方奔去。
身后传来黑衣人们的呼喊声,马蹄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没有人敢追得太近。
第四章 驿站夜话废弃的驿站比唐寒山描述的还要荒凉。
断壁残垣,野草丛生,屋顶的瓦片早已被风刮走,只剩下一副朽烂的木架。好在后院马厩里果然拴着一匹马,鞍辔齐全,干粮和清水也都备好了。
沈墨将马拴好,在驿站中寻了一个勉强能遮风的角落坐下,开始运功疗伤。
体内那股冰寒之力时隐时现,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忽然苏醒,什么时候又会忽然沉睡。他试着引导这股力量沿着经脉运转,却发现它根本不听使唤,每当他试图操控它,它便会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缩回丹田深处,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墨喃喃自语,心中既疑惑又隐隐有些不安。他忽然想起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墨家天书中的武学心法,不同于世间任何一门功法。它不依赖经脉运行,不拘泥于招数章法,而是一种直通本源的力量。修炼者若根基不足,强行驾驭天书之力,轻则经脉断裂,重则走火入魔、魂飞魄散。
他现在的情况,恰恰是根基最薄弱的时候——内力散尽,经脉受损,连玄火殿的基础心法都运转不了。
“简直是找死。”
沈墨苦笑一声,决定不再贸然运功,而是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让身体自行恢复。
夜色渐深,驿站外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柔的脚步声打断了沈墨的调息。
他猛地睁开双眼,右手已经握住了放在身侧的短刀。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墨一怔,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个青衫少女从驿站外的阴影中走出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烛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你怎么来了?”沈墨放下短刀,心中却不敢松懈。
“唐大哥让我来的。”少女在他对面坐下,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柱子上,“他说你一个人走不安全,让我暗中跟着,有事的时候照应一下。”
“照应?”沈墨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棠。”少女微微一笑,“镇武司北境分署的医官,也是唐大哥的弟子。”
医官?沈墨打量了她一眼。林晚棠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举止从容,确实不像武学高手。但如果她真是唐寒山的弟子,武功想必不会太差。
“你一个医官,能照应我什么?”
“至少能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包扎,”林晚棠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几瓶药膏,递给他,“你的伤势还没好利索,继续赶路的话,伤口可能会崩开。这些药膏你带着,每天早晚各敷一次。”
沈墨接过药膏,低声道了声谢。
林晚棠却没有走的意思,而是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夜空。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你害怕吗?”她忽然问。
“什么?”
“被整个玄火殿追杀,一个人逃命,不知前方是生是死,”林晚棠转过头来看他,“你不害怕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怕。”
“那为什么还要逃?”
“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沈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江湖中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我必须活着。”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你师父韩枫,确实是唐大哥的故交。”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两年前,你师父失踪之前,曾经给唐大哥送来一封信。信中说,玄火殿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推动,这股势力的目标是墨家天书。”
沈墨心头一震。
“我师父在信中说了什么?”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林晚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天书已现,祸乱将起,让唐大哥务必找到当年留在禁地中的‘钥匙’,否则江湖必将血流成河。”
“钥匙?”
“就是你。”林晚棠直视着沈墨的眼睛,“你在禁地中触摸了那面墙,那股天书之力已经进入你的体内。你现在就是那把钥匙,所有想要得到天书的人,都会来找你。”
驿站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赵景为什么要陷害他了。
赵景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逼出玄火殿,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他身上有天书之力。到那时,全天下的人都会来追杀他,他无处可逃,无路可退,只能成为赵景手中的棋子。
“赵景的目标不是天书,”沈墨喃喃道,“他想要的是整个江湖的格局重新洗牌。而我,只是他用来引爆这场大乱的那根引线。”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在废弃的驿站中相对而坐,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晚棠打破沉默。
沈墨站起身,望着北方连绵的山峦。山的那边,是广袤的中原大地,是五岳盟的势力范围,是镇武司的重兵布防,也是幽冥阁的暗桩密布。每一方势力都在盯着天书,每一方势力都会来找他。
他无处可逃,也不想再逃。
“去洛阳。”沈墨转过头来,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找到我师父,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那面墙里的力量真的选择了我,那我就不该浪费它。”
林晚棠怔怔地看着他,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意。
“那我就陪你走一程。”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镇武司的通行令,沿途的驿站和关卡都不会拦你。唐大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但你要记住,真正能让你活下来的,不是天书之力,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墨接过令牌,攥在手心。
夜幕深沉,星斗满天。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北行的官道。身后,驿站的残垣断壁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前方,黎明的微光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江湖的血雨腥风即将来临,而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