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大雾。
江陵府城北,一座无名荒山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三尺外不见人影。
山道上一人飞奔如电,脚下却无声息,掠过青石板路面时连落叶都未惊动半分。此人黑衣黑巾,身形瘦削,一双眸子在雾中亮得惊人,如两柄出鞘的剑。
他在山腰一处废弃山神庙前停下。
庙门半掩,匾额上“三清观”三字早已剥落大半,只余“清观”二字歪斜地悬着。荒草丛生,石阶上苔痕斑驳,已多年无人踏足。
黑衣人推门而入,点燃一盏早已备好的油灯。昏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庙中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神像之下,坐着一人。
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清俊,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神态闲淡,正捧着一碗热茶慢饮。看到黑衣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夜半赶路,辛苦了。”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近四十的冷峻面容,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厉风,参见门主。”
此人厉风,江湖人称“夜枭”,墨家遗脉暗哨统领,轻功独步天下,武功早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然而此刻他跪在那青年面前,神态恭谨至极,半分没有一流高手该有的架子。
青衫青年放下茶碗,声音清淡如风:“不必多礼。说吧。”
厉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五岳盟五日前在华山召开大会,会上一致决定,派二弟子宋清河率十二名精锐,三日后抵达江陵,接掌镇武司江陵分舵。”
“接掌?”青年嘴角微微上扬,“江陵镇武司分舵主纪振邦在任十六年,朝廷命官,什么时候轮到江湖门派来接掌了?”
“密报上说,纪振邦上个月已秘密进京述职,至今未归。五岳盟趁虚而入,此事背后恐怕……”
“恐怕有人在京城那边给他们开了口子。”青年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厉风抬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青年察觉了,道:“还有话?”
“门主,属下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厉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门主此番重返江湖,固然是为了墨家遗脉上下三百口人的生计。但门主当年……那段恩怨,怕是不好轻易放下。宋清河此人,门主应当不陌生。”
青年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寒芒。
他当然不陌生。
三年前,他还是镇武司江陵分舵的一名普通巡城卫,连正经名号都没有,只因为生父曾是镇武司八品武官、战死在西北边关,才被纪振邦收容留在分舵打杂。
那一年,五岳盟大弟子沈千山携盟主亲笔信到访江陵,与纪振邦商议联手剿灭盘踞鄂西的幽冥阁分坛一事。沈千山名为商议,实为施压,五岳盟势大,纪振邦虽为朝廷命官,也不得不虚与委蛇。
当时沈千山带着二弟子宋清河一同前来,在镇武司江陵分舵住了三日。
那三日后,他沈清河“偶然”发现了一份所谓的“勾结幽冥阁”的密信——信中伪造了纪振邦的笔迹和私印,直指纪振邦与鄂西幽冥阁分坛暗通款曲。沈千山大怒,当场斥责纪振邦“有辱正派”,随即与宋清河拂袖而去。
五岳盟一走,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江湖。
不到半月,朝廷的彻查密使便到了江陵。纪振邦被停职待审,镇武司江陵分舵上下人心惶惶。而他——那个在分舵打杂的青年——却在那场风波中“畏罪自尽”,从江陵城头坠入了滚滚长江。
尸骨无存。
江湖中人都说他是因为父亲与纪振邦的交情,被牵连进去,不堪其辱,自寻短见。
没有人知道,那场风波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不过是被推到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更没有人知道,他坠江之后并未死去。长江下游三百里处,墨家遗脉暗哨将他从江水中捞起,带回墨家禁地。墨家巨子见他骨骼清奇,又念其父当年于墨家有恩,破例收他为关门弟子,将墨家数百年传承的内功心法、机关术、阵法尽数相授。
三年。仅仅三年,他从一个连三流武功都算不上的打杂小卒,一举踏入绝顶高手之列。
墨家内功“大巧若拙”心法,他练到了巅峰境界。这门心法共分六层,墨家三百年来能练到第五层者不过寥寥数人,而他用了不到三年便突破了第六层。
“大巧若拙”心法,讲究的是返璞归真,越是精深的武学,外表看起来越是平淡无奇。他练成之后,全身真气内敛,气息圆融,除非是当世排名前五的超绝高手,否则根本看不出他身上有丝毫内力。
正如当年那位救他的墨家前辈所说:“你此前的十八年,一直在挨打、受辱、隐忍,把这世上的恶都尝遍了。一个人尝尽了恶,才知道善的分量。大巧若拙心法,练的不是天赋,是心性。”
三年来,他日夜修炼,废寝忘食。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他不愿承认那是复仇。
是为了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公道”的答案。
青年将密信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尊缺了半颗头颅的神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厉风,你觉得我此去江陵,应当以什么身份示人?”
厉风一怔,道:“门主自有决断。”
青年转过身来,灯火映照之下,他的面容明暗分明,半边温润如玉,半边隐于阴影。
“三年前从江陵城头坠江的人叫陆沉。”他轻声说,“三年前在镇武司打杂的陆沉已经死了。如今回江陵的,是墨家传人。我叫墨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散人。”
厉风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山神庙内只剩下陆沉——不,只剩下墨砚一人。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虎口和指节上,三年来磨出的茧子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像是年轮的印记。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那是他父亲当年留下的遗物,镇武司八品武官的腰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守土安民”。
他将铜牌握在掌心,片刻之后松开,铜牌上已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墨砚将铜牌重新收入怀中,熄了灯,推门而出。
大雾未散,山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被夜风吞没。
三日后,江陵城。
午时刚过,城中最大的酒楼“临江仙”已是座无虚席。这家酒楼三层格局,一楼是大堂散座,二楼雅间,三楼则是贵宾包厢,非富即贵者不得入内。
江陵乃水陆要冲,南北商贾云集,临江仙自然成了各方势力打尖歇脚、打探消息的首选之地。掌柜姓周,是个圆滑老练的江湖通,在这江陵城经营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此时正值饭口,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然而这份热闹,在午时三刻戛然而止。
酒楼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十三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白面微须,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剑鞘上镌刻着五岳盟独有的五岳纹章。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银丝云纹,行走间衣袂飘飘,端的是一派名门弟子的气度。
身后十二人清一色的灰衣短打,腰悬铁剑,步伐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十二人入门后便散开站位,牢牢把住了大堂的各个出口,姿态之强硬,分明不是来吃饭的。
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落在这群人身上,有人面露忌惮,有人好奇打量,更多的人则是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江湖中人都知道,五岳盟的人,惹不起。
为首的青年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开口道:“诸位打扰了。在下五岳盟二弟子宋清河,奉盟主之命,前来江陵处理一些事务。”
他说得很客气,但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仿佛江陵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周掌柜忙从柜台后迎出来,拱手笑道:“原来是五岳盟的高足,失敬失敬。宋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公子是打尖还是住店?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
“不必了。”宋清河打断了他,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个下人,“掌柜的,借你酒楼一用。今日午时,我要在这里见一个人。”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很快便恢复如常,连连点头:“公子请便,请便。”
宋清河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大堂正中那张最大的八仙桌前坐下。身后的灰衣人立刻上前,将桌上的碗筷换成了自带的银质餐具,甚至有人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仔细擦拭了一遍桌面。
这种做派,与其说是讲究,不如说是刻意的张扬。
宋清河端起桌上新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将茶杯放下,自言自语般道:“这种粗茶,也能入口?”
他话音刚落,酒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青衣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一袭青色长衫洗得微微发白,腰间别着一支竹箫,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他走路的姿态极为随意,步幅不大不小,步伐不快不慢,仿佛只是来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但真正让所有人注意到他的,是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种气质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越是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越是暗流汹涌。
大堂里几个老江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这人是谁?
宋清河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青衣人。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此人身上毫无内力波动,走路姿态虽稳但看不出武学功底,看衣着打扮也不像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
一个普通人?来吃饭的?
宋清河嘴角扯了扯,收回了目光。他不打算为一个普通人浪费心神。
青衣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酒楼里的异样气氛,自顾自地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对匆匆赶来的小二道:“一壶清茶,两碟素点。”
小二早就被宋清河那帮人吓得手脚发软,闻言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青衣人转头看向窗外,仿佛那街上的车水马龙比这满堂的高手更有看头。
宋清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江陵城的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宋清河,今日借临江仙酒楼一用,有两件事要宣布。”
大堂里鸦雀无声。
宋清河站起身来,扫视一圈,缓缓道:“第一件事,五岳盟已与朝廷达成共识,自即日起,由我五岳盟弟子暂代江陵镇武司分舵之职,负责江陵一地的治安与江湖事务。”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江湖人都知道,镇武司是朝廷直属的武职衙门,向来由朝廷任命的武官掌管。如今五岳盟的人跑来“暂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着实耐人寻味。
宋清河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第二件事,五岳盟即日起在江陵招收外门弟子,凡有志于武道、品行端正者,均可报名。选拔三日后举行,具体事宜,会张贴在城中各处告示栏。”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江陵城,从今天起,变天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面露喜色——五岳盟招收弟子,对本地那些想学武却又没有门路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个好机会。也有人脸色难看——五岳盟此举,分明是把手伸进了江陵,以后这江陵城的江湖规矩,怕是要由五岳盟说了算了。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窗边传来。
“好大的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声音的来处。
窗边,青衣人依旧看着窗外,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宋清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看向那个青衣人,眼神冷淡,道:“这位兄台,有什么指教?”
青衣人这才转过头来,与宋清河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可在那平静之下,宋清河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锋芒——那种锋芒不属于江湖散人,也不属于寻常武夫,而像是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利剑,终于露出了寸许寒光。
“指教谈不上。”青衣人说,语气不咸不淡,“只是觉得好奇。五岳盟的人什么时候管起朝廷的事了?镇武司的官印,是朝廷的印;江陵城的百姓,是大宋的子民。你一个江湖门派的弟子,凭什么替朝廷做主?”
这几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
宋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不喜欢这种被当众驳斥的感觉,尤其不喜欢驳斥他的人看起来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阁下是谁?”宋清河问,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一个路过的江湖散人。”青衣人答道,“姓墨,单名一个砚字。”
宋清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弄:“江湖散人?墨兄,你可知道,刚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五岳盟有的是办法让你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哦?”墨砚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是吗?那我倒想试试。”
大堂里,灰衣人齐齐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只等宋清河一声令下。
宋清河抬起手,制止了手下人的动作。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声道:“墨兄既然如此有胆色,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墨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
“不了。”他站起身来,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淡淡道,“这临江仙的茶,我喝着还行。但阁下的茶,我怕喝了会不消化。”
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宋清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身边的灰衣人齐齐往前跨了一步,封住了墨砚的去路。
墨砚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那些灰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清河,轻声问道:“怎么?五岳盟的人,连一个江湖散人走路的权利都要管?”
宋清河沉声道:“墨兄,今日我五岳盟在此宣布大事,你却当众出言不逊,若就这么让你走了,我五岳盟的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墨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原来五岳盟在乎的是面子。”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见青衣一闪,墨砚便从十二名灰衣人之间穿了过去,脚步落地无声,身形如行云流水。那十二人甚至来不及拔剑,便觉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再看时,墨砚已经站在了酒楼门外。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那一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至极。十二名灰衣人封住了酒楼大门的所有角度,任何正常人都无法在不与他们发生肢体接触的情况下通过。可墨砚偏偏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轻松写意,仿佛那十二人不过是十二根不会动的木头桩子。
宋清河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
他不是江湖上的毛头小子,他的眼力不差。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墨砚不是速度快,而是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那些灰衣人防守的缝隙里,踩得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这种对时机的把握和对空间的感知,不是苦练武功就能做到的,它需要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这种直觉,他只在自己师父身上见过。
“墨兄!”宋清河霍然起身,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砚站在门外,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回头看了宋清河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一个讨公道的路人。”
他转身走入人群,很快便消失在了江陵城的街巷深处。
临江仙酒楼里,鸦雀无声。
宋清河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泛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墨砚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在对方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
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做到刚才那种程度。
只有一个解释:此人的内力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除非功力远胜于他,否则根本察觉不到他身上的内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名叫墨砚的“江湖散人”,其武功造诣,恐怕远在宋清河之上。
宋清河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目光阴晴不定。
“查。”他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给我查这个人的底细,翻遍整个江湖也要查出来。”
入夜,江陵城南。
墨砚穿行在狭窄的巷弄之间,七拐八绕之后,在一座不起眼的旧宅院前停下。
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墨砚径直走向正屋,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伸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顿一顿,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厉风。
“门主。”厉风低声道,“纪振邦回来了。”
墨砚眼神一凛,快步走入屋内。烛火下,一个五十余岁、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中,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神情疲惫。他的衣衫上沾着尘土,面色苍白,显然连日赶路,不曾好好休息过。
“纪叔叔。”墨砚走过去,抱拳行礼。
纪振邦抬头看向他,浑浊的眼中忽然涌上了一层泪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墨砚,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道:“你……你真的是沉儿?”
“是。”墨砚的声音也有些发涩,“纪叔叔,这三年,让您受苦了。”
纪振邦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我有什么苦的?倒是你,年纪轻轻就遭了那么大的罪。当年要不是为了保住分舵那些弟兄,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逼到那个地步……”
“纪叔叔不必自责。”墨砚沉声道,“那些事,我都明白。当时的情况,您若站出来替我说话,只会让事情更糟。那封密信是假的,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但朝廷派来的密使未必清楚。您只能选择沉默,等朝廷查清了真相再做打算。”
纪振邦苦笑:“真相?沉儿,这世上的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别人相信他的‘真相’。”
墨砚沉默了片刻,道:“纪叔叔,宋清河今日在临江仙酒楼已经放出话了。五岳盟要暂代江陵镇武司分舵的职权,还公然在城中招收弟子。”
纪振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料到了。我进京述职,原本是想面圣陈情,将三年前那桩旧案翻出来,还你我一个清白。可我到了京城才知道,事情远比我预想的复杂。”
“怎么讲?”
“五岳盟背后,有人在朝廷里撑腰。”纪振邦压低了声音,“具体是谁,我还没查清楚,但绝不是普通人物。否则,以五岳盟的势力,还不敢明目张胆地插手朝廷武职。”
墨砚眉头微皱。这个可能性他在墨家禁地时就已经推测过,如今从纪振邦口中得到印证,更加确定了这场棋局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宋清河明日便会正式接管分舵。”纪振邦说,“沉儿,你打算怎么办?”
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良久才道:“纪叔叔,三年前他们用一封假密信,把我从江陵城头推了下去。三年后他们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把镇武司江陵分舵从您手中夺走。这些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烛火映照下的面容坚毅如铁。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纪振邦问。
墨砚淡淡道:“江陵城的百姓,不认五岳盟,只认镇武司。镇武司的职责,是守土安民,不是为哪个江湖门派卖命。他们想用江湖的规矩来管朝廷的事,那就别怪我……用朝廷的规矩来管江湖的事。”
纪振邦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和三年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打杂少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沉儿,”纪振邦沉声道,“你要想清楚。这一脚踏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墨砚转过头,目光坚定。
“纪叔叔,三年前从江陵城头坠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夜风从窗外涌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墨砚伸手将烛芯轻轻掐灭。
屋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只听见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三日之内,我要让宋清河知道——江陵城,不是他想变天就能变的。”
次日清晨,江陵城东。
镇武司江陵分舵大门前,人头攒动。
宋清河站在台阶之上,身后十二名灰衣人一字排开,气势森然。他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剑柄上的宝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愈发显得意气风发。
“乡亲们!”宋清河朗声道,“从今日起,江陵镇武司分舵由我五岳盟暂代管理。诸位若有冤屈之事、不平之事,尽管来分舵禀报。我宋清河在此立誓,必定秉公办理,还江陵一个朗朗乾坤!”
人群中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附和声,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眼中带着审慎的观望。
宋清河并不在意。他知道,征服一座城市,靠的不是一日之功,而是日积月累的威权和恩惠。
他正要转身回分舵,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秉公办理?就凭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墨砚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仍是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竹箫,神态闲淡,仿佛只是路过看热闹的。可他的出现,却让台阶上那些灰衣人齐齐变了脸色——昨天在临江仙酒楼那番交手,他们虽然没伤到一根毫毛,但心里都清楚,这个“江湖散人”绝不是普通人。
宋清河面色一沉,冷声道:“墨兄,又是你。昨日在临江仙酒楼口出狂言,今日又到我五岳盟门前滋事。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动我?”墨砚轻笑一声,“你当然敢动我。你是五岳盟的二弟子,背后有五岳盟撑腰,这江湖上能动你的人确实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墨砚伸手指了指镇武司分舵的匾额,淡淡道:“这块匾上写的,是‘镇武司’三个字,不是‘五岳盟’。你一个江湖门派的弟子,凭什么站在朝廷衙门的台阶上发号施令?”
宋清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墨兄,我昨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五岳盟与朝廷达成了共识,暂代江陵镇武司分舵之职。此事已经上报朝廷,你一个江湖散人,有什么资格质疑?”
“朝廷?”墨砚挑眉,“那请问宋公子,你口中的‘朝廷’是哪位大人的朝廷?哪位大人的批复?公文在哪儿?印信在哪儿?”
宋清河一时语塞。
墨砚继续道:“你拿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你在临江仙酒楼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先斩后奏,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慢慢找朝廷补手续。五岳盟打的什么算盘,别人看不明白,我墨砚可看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宋清河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知道不能再让这个墨砚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五岳盟的脸面就真要丢光了。
“墨兄,”宋清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敬你是条汉子,才一再忍让。但你若继续信口雌黄,诽谤我五岳盟清誉,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墨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宋公子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
宋清河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锋出鞘,寒光四射。
那是一柄上好精钢铸造的长剑,剑身上镌刻着细密的花纹,显然是名家之作。宋清河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指向墨砚,一字一句道:“五岳盟剑法,向来以刚正著称。今日我便用这门剑法,领教领教墨兄的高招。”
墨砚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年前,”墨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宋清河能听见,“也有人用剑指着我,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那天之后,我被人从江陵城头推了下去。”
宋清河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是……”
墨砚没有让他说完。
他动了。
墨砚的动,和昨天在临江仙酒楼那次完全不同。昨天他只是从人群中穿过,如清风拂柳,不着痕迹。而这一次,他的动作凌厉、迅猛、雷霆万钧——青衫翻飞间,他已欺身到宋清河三尺之内。
宋清河脸色大变,连忙挥剑格挡。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气凌厉,封住了墨砚所有的进攻路线。五岳盟的剑法以堂堂正正著称,这一剑使出来,确有几分名家风范。
可墨砚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仅仅侧了半寸。
那柄足以劈开铁石的长剑,便擦着他的衣襟掠了过去,连一片布料都没碰到。
宋清河心中大惊。他这一剑用了八成功力,满以为就算不能伤到对方,至少也能逼退几步。可墨砚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剑会从哪个角度刺过来一样。
墨砚趁他剑招用老、收势未及之际,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在剑身上一弹。
“叮——”
一声脆响,长剑剧震。
宋清河只觉得一股磅礴大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他慌忙运起内力稳住剑身,却发现那股力量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酸麻了。
这人好深厚的内力!
宋清河的惊骇还来不及完全浮上心头,墨砚的左手已经探了过来,五指如爪,扣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这一扣看似轻描淡写,可宋清河只觉手腕上仿佛套上了一道铁箍,任他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
“宋公子,”墨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你的剑法不错,可惜火候还差了些。”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宋清河的剑便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钉在了镇武司分舵的匾额上,剑身嗡嗡作响。
满堂皆惊。
从墨砚出手到宋清河剑被夺走,前后不过三息。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台阶上那十二名灰衣人齐齐拔剑,但他们的手刚摸上剑柄,墨砚已经松开了宋清河的手腕,退后三步,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切磋。
“你到底是什么人?”宋清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墨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是江湖散人。但我现在想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清河,看向镇武司分舵深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三年前有人用假密信栽赃陷害,逼死了镇武司的人。那桩案子,我一直在查。如今查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算账了。”
宋清河的脸彻底白了。
他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陆沉。
三年前从江陵城头坠江的那个打杂小卒。
他没死。
他回来了。
而且——带着一身足以碾压自己的武功回来了。
宋清河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墨砚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人群。在即将隐入人群之前,他停下脚步,侧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宋公子,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带着你的人,离开江陵。三天之后,你若还在,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当夜,江陵城外。
宋清河坐在驿站的房间里,脸色铁青。
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墨砚今天那一击,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三年前那个打杂小卒,如今已经成长到了一个连他都望尘莫及的高度。这种成长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二师兄,”一个灰衣人匆匆推门而入,神色慌张,“不好了。我们在城中的三个暗哨,今晚全部被人拔掉了。动手的人手法干净利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宋清河霍然起身。
“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在同一时间拔掉三个暗哨的,绝不是一个人。江陵城里,至少还有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宋清河的拳头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墨砚。
一定是墨砚。
不,应该叫他陆沉。
这个人的背后,绝不仅仅是一个“江湖散人”那么简单。他身后有势力,有财力,有人脉,有情报网。
宋清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提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他在五岳盟的师父——沈千山。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陆沉未死。已归江陵。其势不可测,请速援。”
他将信装入信封,封上火漆,递给身边的灰衣人:“连夜送出,不得有误。”
灰衣人接过信,飞奔而出。
宋清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陆沉,”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以为你一个人回来就能翻盘?这盘棋,远比你想象的大。三天后,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棋手。”
窗外夜色沉沉,江陵城楼上的灯火如豆,在风中摇摇欲坠。
远方,似有雷声隐隐。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座古城的上空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