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土是褐红色的。
像是被无数人的血反复浸泡过。
黄昏时分,夕阳把峡谷两侧的崖壁染成一片暗金,山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从北面灌入,吹得谷底的枯草瑟瑟作响。落雁坡得名于一种传说——大雁飞越此处时,连翅膀都懒得扇动,任由气流把自己从这头送到那头,仿佛这片峡谷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能将一切活物拽入它的怀抱。
此刻,峡谷深处站着一个人。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颀长,肩背一口青鞘长剑,剑柄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得发黑。他的面庞棱角分明,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仿佛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叫沈惊鸿。
三个月前,他叫沈惊鸿——青州沈家的长子。
今天之后,他不知道还有人会叫他什么。
一、江湖夜雨十年灯
沈惊鸿已经在落雁坡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答案。
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沈家堡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两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化作焦土。沈惊鸿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身后的房梁正好塌下来,砸在他左肩上,碎了三根骨头,至今阴天还会隐隐作痛。
那场火是幽冥阁的人放的。
幽冥阁,江湖上最大的邪道组织,分舵遍布三十六州,阁中高手如云。传说阁主“幽冥之主”早已将武功练至化境,天下能与之一战者,不过五指之数。
沈惊鸿的师父,便是那五指之一。
——或者应该说,曾是。
镇武司的总捕头许鹤亭在三个月前接到青州密报,带着三十名精锐赶往沈家堡时,只看到了满地的灰烬和二百三十七具焦尸。沈惊鸿是唯一的幸存者,昏迷在地道入口,手里攥着半块令牌。
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幽”字。
“沈公子,”许鹤亭当时坐在床边,把一个粗陶碗递给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父亲在镇武司挂了六年的暗线名册,幽冥阁是在找那本名册。”
沈惊鸿接过碗,没喝。
“名册呢?”
“烧了。”许鹤亭说,“你父亲最后一封密信上说,名册已经毁掉。但他留下了一个人证——一个曾在幽冥阁担任护法的叛逃者,此人掌握幽冥阁各处分舵的据点和阁中重要人物的武学破绽。”
“人在哪儿?”
“失踪了。幽冥阁的人也在找他。”
沈惊鸿把碗放在桌上,站了起来。他的左臂还吊着布带,身上缠满了绷带,但他站得很直。
“所以,”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父亲和二百三十六条人命,换来的是一个失踪的人证?”
许鹤亭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惊鸿走出房间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一个姑娘。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悬短剑,眉眼间有一股凛然正气,却不失女子的温婉。她叫苏晴,是许鹤亭的徒弟,也是镇武司最年轻的捕快。
“沈公子,”她轻声说,“节哀。”
沈惊鸿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又道:“师父让我跟着你,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苏晴抬起头,目光坚定,“幽冥阁的人已经放出了话,谁能拿到那本人证,赏黄金万两,外加幽冥阁副阁主之位。”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
“人证最后出现在哪儿?”
“落雁坡。”
“带路。”
二、落雁坡前
落雁坡的风又大了些。
沈惊鸿闭着眼睛,听风的声音。风里有枯草折断的脆响,有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
他睁开眼。
峡谷的东西两侧崖壁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黑袍,腰佩弯刀,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幽冥阁。
沈惊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来路上也有人。
他被包围了。
崖壁最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大约四十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上面挂着三枚拇指大的玉环,随着山风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寒。
幽冥阁四大护法之首,绰号“寒刃”。
据说他的刀法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据说他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据说他从未失手。
“沈惊鸿,”赵寒的声音不大,但在山风的干扰下依然清晰可闻,“你在等人?”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崖壁上的赵寒。
“我在等你。”
赵寒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你师父许鹤亭呢?”赵寒问,“他不是口口声声要替沈家堡报仇吗?怎么到了关头,反倒把徒弟一个人扔在这里送死?”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鹤亭没有来,不是因为他怕死。
是因为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三天前,许鹤亭收到了密报,说幽冥阁阁主“幽冥之主”将在重阳节出现在金陵城外的寒山寺。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镇武司追查幽冥阁阁主的真实身份已经追了七年,从未有过如此确切的线索。
许鹤亭选择了兵分两路。
他带二十名精锐去金陵,沈惊鸿和苏晴来落雁坡,务必在幽冥阁之前找到人证,将他带回镇武司。
苏晴现在应该在峡谷北面的密林里,沈惊鸿让她在那里守着。如果人证出现,她会第一时间把人带走。而沈惊鸿自己,负责拖住赵寒。
拖住一个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
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但沈惊鸿没有笑。
“赵护法,”沈惊鸿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是你带人烧的沈家堡?”
赵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是。”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杀了我父亲。”
“是。”
“我母亲呢?”
赵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母亲是你父亲杀的。”
沈惊鸿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发现幽冥阁的密探潜入了沈家堡,为了保护那本名册的秘密,他亲手点燃了火油。你母亲当时正在书房里,门被锁住了。”赵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父亲是个狠人,沈惊鸿。他为了守住秘密,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可以牺牲。”
“你撒谎。”
“我从不撒谎。”赵寒说,“撒谎是弱者的武器。我不需要。”
沈惊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沈家堡的堡主,镇武司的暗线,一个在正邪之间走了二十年钢丝的男人。这样的人,确实有可能做出那种事。
他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
“当然,”赵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东西两侧崖壁上的幽冥阁杀手同时动了。
数十道黑影从崖壁上飞掠而下,弯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刺耳的嗡鸣,如同无数只蝗虫振翅。
沈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重新按上剑柄,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那道浅浅的裂纹。那道裂纹是在青州城外的山道上留下的,那时候他第一次拔剑杀人,力气用得太猛,剑柄磕在一块石头上,裂了。
三个月了,他一直没换。
不是不能换,是不想换。
那道裂纹提醒着他,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个杀手到了。
弯刀劈空而下,刀锋映着夕阳的余晖,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沈惊鸿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青光在峡谷中炸开,像是有人打翻了月光的水潭。
“叮——”
弯刀断了。
杀手的身体从沈惊鸿身旁掠过,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他的胸口有一个细小的伤口,血流得很慢,像是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
沈惊鸿的剑已经回了鞘。
从拔剑到收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崖壁上的赵寒瞳孔微缩。
“好剑法。”他说,“你师父教你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
第二批杀手到了。
这次是六个人,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手,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长了六只手。六柄弯刀封死了沈惊鸿所有退路,刀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惊鸿再次拔剑。
这一次,剑光不再是单纯的青色。
剑身上隐约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流动。他的身形在刀网中穿梭,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到毫厘之间,仿佛他能预判每一柄刀的轨迹。
六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六柄弯刀同时折断。
六个人同时倒地。
这一次,赵寒的表情变了。
他坐不住了。
三、正邪一念间
沈惊鸿的剑尖抵在地面上,剑身上的金光渐渐消退。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尸体。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剑杀死了六个人。六条命,就这么没了。他从小被教导,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但今夜,他别无选择。
“好一个‘归元剑法’。”赵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欣赏,“许鹤亭的看家本领,你已经练到了精通之境吧?”
沈惊鸿抬起头。
“你再不下来,你带来的人就全得死。”
赵寒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意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遗憾。
“沈惊鸿,”他说,“你是个可造之材。我不忍心杀你。”
“你杀我父亲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
“我说了,你父亲不是你杀的,是你们自己人杀的。”赵寒说,“而且,你父亲手里有一本名册,名册上记录了镇武司安插在江湖各处的暗线。那本名册一旦落入镇武司之外的任何人手中,江湖上将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你父亲烧掉名册是对的,我若是他,也会这么做。”
沈惊鸿沉默。
“但你父亲做错了一件事。”赵寒继续说,“他不该把那个人证藏起来。那个人证手里掌握的东西,比那本名册更危险。你知道那个人证是谁吗?”
沈惊鸿看着他。
“他叫唐云鹤。”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颤抖。
唐云鹤,这个名字他听过。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三大宗师——武当的“天玄真人”,少林的“法明大师”,还有一位,便是“琴剑双绝”唐云鹤。此人琴艺天下第一,剑法天下第二。天下第一的剑法是谁?是他的师弟——后来创立了幽冥阁的那个人。
“唐云鹤是你师父的师弟。”赵寒说,“也是我们阁主的师兄。他们师出同门,都是‘天机老人’的弟子。天机老人临终前将毕生所学的精髓分成了两份——一份是武功秘籍《天机宝典》,留给了小弟子,也就是现在的幽冥阁阁主;另一份是一句话,留给了大弟子唐云鹤。”
“一句话?”
“一句话。”赵寒说,“天机老人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人心,唯正不移。正邪只在一念之间,守住初心,方能不败。”
沈惊鸿皱眉。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老人临终前的碎碎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赵寒接下来的话,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但这句话里藏着一个秘密。”赵寒说,“天机老人武功大成之后,发现了一件事——他练的武功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个破绽不是武功本身的问题,而是练武之人的心性。武功越高,心性越容易走偏。他为了防止自己的弟子重蹈覆辙,把破解那个破绽的方法藏在了这句话里。”
“什么方法?”
“唐云鹤知道。”赵寒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阁主找了他二十年。不是要杀他,是要他破解那个破绽。但唐云鹤始终不肯说,他怕自己师弟知道方法之后,天下再无人能制住他。”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幽冥阁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唐云鹤了。
不是为了名册,不是为了人证。
是为了那个破绽。
只要幽冥阁阁主弥补了那个破绽,天下将再无敌手。
到时候,不光是镇武司,整个江湖,甚至整个天下,都将陷入一场无法挽回的浩劫。
“所以,”沈惊鸿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交出唐云鹤?”
“不。”赵寒说,“我是想让你加入我们。”
“你在做梦。”
“我没有做梦。”赵寒纵身一跃,从崖壁上飞落而下,落在沈惊鸿面前三丈之外,“你父亲是镇武司的暗线,他为镇武司卖命二十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一把火,是满门被灭,是镇武司在你家堡里埋了六年的眼线,却连一个像样的支援都来不及派出来。”
沈惊鸿的手握紧了剑柄。
“镇武司利用了你父亲二十年,他死了,他们只说一句‘节哀’。”赵寒的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味道,“而你,你替镇武司卖命,替他们来找唐云鹤。找到了又如何?他们把唐云鹤带走,把秘密破解,然后呢?你的仇报了吗?幽冥阁被灭了吗?没有。只要阁主还在一天,你沈惊鸿就永远是个丧家之犬。”
“你加入我们,你替阁主找到唐云鹤,阁主亲口答应我——亲手了结许鹤亭,送给你。”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山风在峡谷中呼啸,像是无数冤魂的哭嚎。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
“赵护法,”他说,“你说得对,我父亲是镇武司的棋子,我沈家满门是镇武司的弃子。但你知道,我和我父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赵寒看着他。
“我父亲选择了相信。”沈惊鸿说,“他相信镇武司的存在是为了守护百姓,他相信自己的牺牲有意义。他可能信错了,但他没有后悔。而我——我比他更蠢,我不相信任何人,但我选择了同样的路。”
“为什么?”
“因为我站在这条峡谷里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父亲死前的样子。”沈惊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的眼神坚定得可怕,“他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惊鸿,做对的事,不问值不值得。’”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的答案是不。”
“我的答案是不。”
赵寒叹了口气,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刀。
那是一柄通体墨绿色的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液。刀一出鞘,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那就让我看看,”赵寒说,“许鹤亭的剑法,到底教了你多少。”
四、刀剑对
赵寒动了。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墨绿色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取沈惊鸿的咽喉。
沈惊鸿拔剑。
“叮——”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沈惊鸿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右手的虎口传来一阵剧痛。赵寒的内力深厚得可怕,这一刀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了至少五十年的修为。
“归元剑法的起手式,”赵寒说,“你师父教了你三年,你就练成这样?”
沈惊鸿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身形。
他知道自己的内力远不及赵寒,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归元剑法的精髓不在力量,而在速度——以快打慢,以巧破拙。
他重新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剑法变了。
剑光如同暴雨倾盆,每一剑都快得看不清轨迹,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有人在用剑弹奏一曲急促的琵琶。
赵寒挥刀格挡,刀光在身前织成一面墨绿色的盾牌。
“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三十剑。
五十剑。
一百剑。
沈惊鸿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刺出了一百零八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赵寒刀盾的同一个点上。
赵寒的脸色变了。
他的刀盾出现了裂纹。
不是刀上的裂纹,是他内力编织的那面“盾”出现了破绽。
“你——”赵寒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刀法破绽?”
沈惊鸿没有回答,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剑尖上金光大盛,像是一颗流星划破了夜空。
“嗤——”
剑尖刺穿了赵寒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赵寒暴退数丈,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沈惊鸿收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一百多剑刺下来,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下。
“我师父没说。”沈惊鸿说,“是你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天机老人留下了一句话——正邪只在一念之间,守住初心,方能不败。”沈惊鸿说,“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道理,但后来我明白了。天机老人说的‘守初心’,不是劝人向善,而是一句口诀。你的刀法太邪,太快,但它需要一颗纯正的心来驾驭。你的心不正,所以你的刀法有破绽。”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沈惊鸿的话有多深刻,而是因为——
他说的是对的。
天机老人留下的那句“正邪只在一念之间”,确实是破解幽冥阁武学的心法口诀。
赵寒练了三十年的刀法,他自以为已经练到了巅峰,但每次遇到内功比自己弱却心性纯正的对手时,他的刀法总会出现一些莫名的偏差。他一直以为是运气问题,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运气,是心性。
他的刀法越邪,破绽越大。
“有意思,”赵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惊鸿,你比你父亲强。你父亲只会守着秘密,你却会解秘密。”
“我不会加入幽冥阁。”
“我知道。”赵寒说,“所以我只能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墨绿色的刀光铺天盖地,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沈惊鸿整个人罩在其中。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杀气,刀锋未至,刀气已经割裂了沈惊鸿的衣袍。
沈惊鸿咬紧牙关,挥剑格挡。
“叮叮叮叮——”
他的剑法开始乱了。
赵寒的刀太快,太猛,每一刀都像是一座山压下来。沈惊鸿的虎口已经彻底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滑落,让握剑的手越来越滑。
“当——”
一声脆响。
沈惊鸿的剑被震飞了。
青色的长剑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剑身嗡嗡作响。
赵寒的刀抵在沈惊鸿的咽喉前,刀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半寸。
“你输了。”赵寒说。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看着插在地上的剑,看着剑柄上那道裂纹,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做对的事,不问值不值得。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惊鸿,接着!”
那是苏晴的声音。
沈惊鸿睁开眼,一道银光从峡谷北面的密林中飞出,直直地朝他的方向射来。
是一柄短剑。
苏晴的短剑。
赵寒挥刀去挡那柄飞来的短剑,沈惊鸿趁这个空档,就地一滚,抓起地上的长剑,翻身而起。
“当——”
赵寒一刀劈落了短剑,转头看向密林的方向。
苏晴从密林中冲了出来,腰间的剑鞘空了,手里没有武器,但她跑得很快,快到赵寒甚至来不及拔刀。
她跑到沈惊鸿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唐云鹤——找到了!”
赵寒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在哪儿?”
苏晴没有理他,对沈惊鸿说:“他在北面三里外的山洞里,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沈惊鸿点头。
“带他走。”
“你呢?”
“我拖住他。”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沈惊鸿说,“但我不需要打败他,我只需要拖住他,直到你带唐云鹤离开落雁坡。”
苏晴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泛红。
“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惊鸿笑了一下。
“我答应你。”
五、老魔小丑,岂堪一击
苏晴转身向北跑去。
赵寒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直扑苏晴。
沈惊鸿咬牙,挥剑拦在他的面前。
“滚开!”
赵寒一刀劈下,刀势凌厉得仿佛要把天地劈成两半。
沈惊鸿横剑格挡。
“轰——”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后背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他跌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他又站了起来。
赵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还能站?”
沈惊鸿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你还没死,我怎么敢倒?”
赵寒摇了摇头,转身朝北追去。
沈惊鸿再次拦在他的面前。
这一次,赵寒没有出刀。他盯着沈惊鸿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沈惊鸿,”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和你父亲有多像?”
沈惊鸿没有说话。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识好歹。”赵寒说,“但我欣赏你。”
“我不需要你的欣赏。”
“所以我不会杀你。”赵寒收刀入鞘,“你会活着看到幽冥阁统一江湖的那一天,然后你就会明白,你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说完,他转身,身形拔地而起,几个纵跃消失在峡谷的暗影中。
他走了。
沈惊鸿靠在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手断了三根骨头,胸口也断了两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他活着。
他撑着崖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北走去。
三里外的山洞里,苏晴正在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包扎伤口。那老人的右腿断了,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但精神还好。
“唐前辈,”沈惊鸿走进山洞,单膝跪下,“晚辈沈惊鸿,奉镇武司许鹤亭之命,前来接您。”
唐云鹤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是沈家的人?”
“是。”
“你父亲……”唐云鹤欲言又止。
“我父亲死了。”沈惊鸿说,“沈家堡也没了。”
唐云鹤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放在沈惊鸿的头顶。
“孩子,”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值得被记住。”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答应过父亲,不会再哭了。
“唐前辈,”他说,“赵寒说您手里有一个秘密,可以破解幽冥阁主的武学破绽。是真的吗?”
唐云鹤点了点头。
“是。”
“能告诉我吗?”
唐云鹤看着他,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递给沈惊鸿。
“你自己看吧。”
沈惊鸿接过绢帛,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老魔小丑,岂堪一击。
沈惊鸿愣住了。
这就是天机老人留下的秘密?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别的字了。
“就这?”
唐云鹤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狡黠。
“够了。”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唐云鹤说,“当你真正面对那个人的时候。”
沈惊鸿收起绢帛,站起身。
“苏晴,背上唐前辈,我们走。”
“去哪儿?”
“金陵。”沈惊鸿说,“我师父在金陵等着我们。”
三个人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落雁坡的峡谷被晨光染成一片淡金色。
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褐红色的峡谷,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朝北走去。
他的剑柄上还有那道裂纹。
他的身上还有很多伤。
他的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
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说的话是对的。
做对的事,不问值不值得。
六、金陵城外
三天后,金陵。
许鹤亭站在寒山寺外的银杏树下,看着远处走来的三个人。
沈惊鸿一瘸一拐,苏晴扶着唐云鹤,三个人都狼狈不堪,但都在。
“师父,”沈惊鸿走到许鹤亭面前,单膝跪下,“人证找到了,但幽冥阁的人已经知道了他手里秘密的内容。”
许鹤亭皱眉。
“什么秘密?”
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递给许鹤亭。
许鹤亭展开,看到上面那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魔小丑,岂堪一击?”
“是。”
“就这八个字?”
“唐前辈说,够了。”
许鹤亭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您知道了?”
“幽冥阁阁主的武功太强,强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许鹤亭说,“天机老人留下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颗种子。当那个人站在幽冥阁主面前的时候,他需要记住——正邪只在一念之间,守住初心,方能不败。”
沈惊鸿若有所思。
“那个人是谁?”
许鹤亭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但沈惊鸿从师父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他握紧了剑柄。
那道裂纹硌着他的手心,像是在提醒他——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不能回头。
但他不会回头。
他答应过父亲。
做对的事,不问值不值得。
全文完
(系列短篇·复仇篇第一部)
下一篇预告:金陵城中,寒山寺外,幽冥阁主现身,一场正邪之战即将上演。唐云鹤的绢帛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沈惊鸿能否在绝境中悟出天机老人的真意?敬请期待系列第二部——《寒山夜雨,正邪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