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斜挂枝头。
竹林深处,落叶无声。
一条黑影倏地掠入,轻得仿佛一片竹叶。他倏然止步,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冷冷地盯住前方百步之外那一间茅屋。
茅屋里亮着灯。
灯下有人。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黑影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已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日落,到月升。他在等,等屋内的人先开口。可对方沉得住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竹林:“幽冥阁副阁主顾长空,奉命来取‘绝命谱’。”
屋内沉默了片刻。
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背影。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布衣,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绝命谱?”那人似乎笑了笑,“江湖传言此物藏有天下至高武学,得之可称霸武林。可谁又知道,那东西除了带来杀戮,什么也不是。”
顾长空的手指微微收紧:“交出绝命谱,老夫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那人终于放下茶碗,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约莫三十出头,剑眉星目,气度沉稳,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叫秦牧之。
一个江湖上几乎没有人听过的名字。
“你找错人了。”秦牧之淡淡地说,“绝命谱不在我这里。”
顾长空的眼中掠过一道冷光:“不在你这里?那你师父沈青山临死前交给谁了?”
“师父他——”秦牧之的神色微微一黯,“四年前就已仙逝。”
“沈青山死了?”顾长空显然吃了一惊,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冷的神情,“那他留下的东西呢?”
“我说了,不在我这里。”
顾长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秦牧之,你以为老夫会信?”
话未落音,他的身形已经掠出。
快得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
秦牧之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气劲自掌心涌出,迎上了顾长空劈来的掌风。
轰——
一声闷响,竹叶纷飞。
秦牧之倒退了三步,而顾长空也被震退了半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意外。
“好一个‘归元掌’!”顾长空冷哼一声,“沈青山把看家本事都传给你了,还敢说绝命谱不在你手里?”
秦牧之正要答话,忽然面色一变。
竹林深处,传来了衣袂破空之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十几条人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眨眼间就将茅屋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袭白衣如雪,长发如瀑,腰悬长剑,面容冷若冰霜。
秦牧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苏姑娘?”
那女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顾长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顾长空,三年了,你可还记得江州苏家三十二口人?”
顾长空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原来是你——苏家余孽苏婉清。怎么,找了几年,终于找到老夫了?”
苏婉清的剑已出鞘,剑尖直指顾长空的咽喉:“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秦牧之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之间:“苏姑娘,不可莽撞——”
“让开。”苏婉清的声音冰冷得像一把刀。
“他的修为在你之上。”秦牧之压低声音,“你若硬拼,只怕——”
“我说了,让开!”
苏婉清长剑一挥,剑光如匹练般斩向顾长空。顾长空冷笑一声,双掌齐出,一股阴寒至极的掌风扑面而来。
秦牧之心中一沉,他太清楚这一掌的威力了。
幽冥阁的“幽冥掌”,中者经脉寸断,五脏俱裂。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已挡在苏婉清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嘭——
秦牧之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根竹子上,竹子应声而断。他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浑身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过一般,剧痛难忍。
苏婉清呆住了。
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秦牧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
“快走!”秦牧之咬牙喊道。
苏婉清没有走。她咬紧嘴唇,长剑再次挥出,剑势凌厉,每一剑都直取顾长空的要害。然而顾长空的修为远在她之上,不过十余招,她的剑就被震飞了。
顾长空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地上探出,死死地抓住了顾长空的手腕。
是秦牧之。
他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脸上却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笑容:“顾长空,你要找的东西,在我这里。”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举在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册子上。
“绝命谱!”人群中有人惊呼。
顾长空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一把夺过册子,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假的!”
“当然是假的。”秦牧之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来,“绝命谱根本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而是我师父沈青山当年手绘的一份江湖势力分布图。他说,真正的武学不在纸上,在心里。”
顾长空将册子撕得粉碎,面色狰狞:“那你师父留给你的究竟是什么?”
秦牧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一把钥匙。”
“钥匙?”
“通往幽冥阁秘库的钥匙。”秦牧之平静地说,“我师父生前曾查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幽冥阁背后,站着朝廷。”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朝廷?”苏婉清失声道。
“没错。”秦牧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顾长空,“幽冥阁表面上是江湖邪派,实际上暗中替朝廷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剿灭那些不愿臣服的江湖世家——就像江州苏家。”
苏婉清的身躯猛地一颤,她死死地盯着顾长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顾长空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发出一声冷笑:“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吗?”
他一声令下,那十几条黑影同时出手,向秦牧之和苏婉清扑来。
秦牧之深吸一口气,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归元掌的真义在这一刻终于贯通。他的双掌缓缓推出,一股磅礴的气劲如山崩海啸般涌出。
轰——
方圆数十丈内,竹子齐根折断,尘土漫天。
那十几条黑影被气劲震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顾长空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的修为——”
秦牧之站在原地,浑身衣衫尽碎,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师父临终前告诉我,绝命谱也好,归元掌也罢,都不重要。”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
他转过身,看向苏婉清:“苏姑娘,我替你挡住他们。你走吧,去找镇武司的人,把朝廷勾结幽冥阁的事告诉他们。”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恨意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秦牧之微微一笑:“因为三年前,你父亲救过我一命。”
苏婉清愣住了。
“那年在江州,我身受重伤,是你父亲收留了我,治好了我的伤。”秦牧之的目光变得柔和,“他对我说,江湖中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走!”秦牧之推了她一把。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转身掠入了竹林深处,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长空想要追,却被秦牧之拦住了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秦牧之淡淡地说。
顾长空的面色变得狰狞起来:“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秦牧之深吸一口气,双掌再次推出。这一次,他将毕生修为倾注在这一掌之中,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
顾长空也不敢大意,幽冥掌全力催动,一股阴寒至极的气劲迎了上去。
两股气劲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秦牧之的身躯晃了晃,终究还是站稳了。而顾长空却倒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可能!”顾长空瞪大了眼睛,“你中了我的幽冥掌,怎么可能还有这等修为?”
秦牧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顾长空,看向远处的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苏婉清应该已经走远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他的身躯缓缓倒了下去。
顾长空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竹林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是在为那个死去的人送行。
天亮的时候,苏婉清回来了。
她跪在秦牧之的身前,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泣不成声。
良久,她擦去眼泪,从秦牧之的怀中摸出一块玉佩。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江州”。
苏婉清握着那块玉佩,站起身来,转身看向远方的天际。那里,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万丈金光洒向大地。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秦大哥,你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的仇,我来报。幽冥阁和朝廷的事,我一定会让天下人知道。”
她收起玉佩,朝着东南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身后,竹林依旧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送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