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武司,大狱。
阴湿的铁链缠绕在枯瘦的手腕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沈云艰难地睁开双眼,入目是昏暗的牢房,腐烂的稻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墙壁上青苔斑驳,角落里爬过一只肥硕的硕鼠,叼着不知何处寻来的碎肉,肆无忌惮地咀嚼。
“天赐送来的这小杂种,就是号称‘毒仙’后人?”牢门外,一个方脸虬髯的黑袍男子负手而立,身侧站着一个枯瘦的老者,干瘪的嘴唇几乎贴到了鼻尖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沈云。虬髯男子眼含轻蔑,点燃一根线香,随手杵在地上插在牢房铁栅栏外,缕缕青烟无风自散,初时无味,稍顷便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弥漫开来。“宋老,你倒是给掌掌眼。这小子身上真有那个东西?”
被唤作宋老的枯瘦老者没有即刻回话。他缓步走到牢房最里端,沈云面前。此时的沈云被五花大绑,铁链从他肩胛锁骨直接穿过,鲜血早已干涸,与衣衫凝结成了一体。老者伸出鸡爪般的手,攥住沈云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剑眉星目,英气未褪,唯独一双眼睛深处,藏着几缕几乎不可见、却仍在缓缓流转的暗绿色雾气。
宋鬼医眼中骤然闪现一丝贪婪而兴奋的精光。
“错不了!这就是万毒真经的真气底蕴,这小子体内封存的果然是万毒珠的精魄源力!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赵老大!”
虬髯黑袍男子赵安邦闻言,狂笑起来:“哈哈哈,好!宋老有劳了!镇武司这群蠢货,抓住人竟不知怎么处理,倒是便宜了我血刀门。天赐这小子,平日里瞧着像个忠心的狗,没想到居然在背后的竹山派养了这一个销魂的怪物。如今竹山派被灭门,他又把这烫手山芋往镇武司一送,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小杂种的体内,还藏着另一样天大的宝贝。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一个血衣弟子捧着一个锦盒疾步走来,锦盒打开后,内里是一株紫黑色的灵芝,灵芝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灵芝下方铺设的铺垫上,一股近乎腐烂的浓香弥漫开来。
宋鬼医接过灵芝,放在沈云面前:“小子,算你命不该绝。这是九阴腐骨灵芝,跟你的万毒真经心法是相辅相成的至宝!你只要乖乖配合我将你体内的精魄源力引渡出来,老头子非但保你一命,还会让你成为这人世间数一数二的毒道至尊,如何?”
沈云的意识仍有些模糊,但他的身体却敏锐地“闻”到了那灵芝的气味。这股味道与正常人闻到的浓香不同,在他鼻子里,那就是一种绝世的美味。可正在此时,缠绕在他身上那根黑色的线香,不知何时竟已化为一条拇指粗的黑蛇,顺着他的腿脚爬上胸膛,冰冷的蛇信不断吐露,散发着令人麻痹的寒气。
沈云眼神一凛,瞬间清醒了几分——那是噬骨销魂香!
“所谓正道。”沈云涩声开口,嗓音如同破风箱般沙哑,“便是使这等下作手段么?”
赵安邦大袖一挥,不以为然道:“成王败寇,江湖本就是蛇鼠一窝。我血刀门与幽冥阁有盟约在先,各取所需,各不相犯。小孩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转头看向宋鬼医,“宋老,动手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毒道宗师。”
宋鬼医嘴角牵起一个阴森的笑,伸手接过九阴腐骨灵芝,手掌贴在心口,先是催动内力将灵芝内的毒液强行炼入掌心,然后五指如钩,一把攥住沈云的肩膀。霎时间,一股浑厚阴邪的真气强行灌入沈云体内。这股真气犹如无数无形的蛆虫钻入经脉,要将他体内那股封存的“绿源”毒息尽数引出来。
可就在这一掌落下去的一瞬间,宋鬼医却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毒液在进入沈云经脉的一刻突然如同石沉大海,不但没有引出任何东西,自己体内的毒功竟然也开始剧烈震荡,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吸引力从沈云体内传来,似乎要将他毕生凝练的毒术根基整个吞噬。
“这是……”宋鬼医脸上的从容刹那凝固,露出了极为惊恐的神色。
“万毒真经?我竹山派真正的密藏,从来不是什么人人都知能倒背如流的《毒经》,而是《万毒宝典》下卷,那里面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毒术。”沈云的瞳孔深处,那几缕暗绿色的光晕陡然绽放开来,化作无数箭矢,顺着宋鬼医灌入的真气就冲了进去,“那里面记载的,是毒之道万法之源的反向克制——万毒摘星手!”
话音未落,宋鬼医握着灵芝的那只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那黑紫色的灵芝在沈云身体的吞噬下,竟然在刹那间化为一团黑色的粉尘,直接从沈云的毛孔中渗透了进去。紧接着牢房里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宋鬼医从手掌到手臂,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不!你、你反噬我?这是什么邪功?”
他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铁铸的钳子牢牢钳在了沈云的肩上,根本拔不出来。他体内的毒素、毒液、甚至是修炼了几十年的毒丹真气,正不受控制地流向沈云。而沈云那枯瘦的身体,则如同久旱逢雨的禾苗,疯狂地吮吸着这些精纯的毒之根源。沈云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肉芽,苍白的脸颊也渐渐浮出一抹血色。
赵安邦再也站不住了,朝牢外怒喝:“来人,杀进去!”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宋鬼医的身体在沈云的真气反转之下彻底化为一堆黑色的灰烬,唯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牢房中回荡。而那根缠绕在沈云身上的噬骨销魂黑蛇,也在沈云呼吸之间化作一团精纯的毒气被卷入口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铁链应声而断。沈云从地上站起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拂去身上的碎屑。
“区区鬼医小术,也想来夺我竹山派的镇派遗蕴?”
赵安邦迅速向后退出三步,面色阴晴不定。他知道宋鬼医是血刀门最能以毒伤人的高手,一身毒功堪堪到了市井疯魔境界,放在整个五岳盟都是数得上的人物。却没想到仅仅是一掌之隔,便被这年仅十九的年轻人吞噬殆尽。
“血刀门赵安邦?”沈云抬头看着他,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底部,暗绿色的毒息终于化成了淡淡的墨绿色,那是百毒不侵、毒功大成才有的象征。
“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见势不妙的赵安邦拔腿就跑,可牢门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猛地炸开。一块块碎裂的青砖带着一股浓烈的不知名毒雾砸在地面上,瞬间将整间牢房内外封锁。
沈云没有再出手。他只是缓步走到牢门口,看着外面那些被毒雾笼罩口吐白沫的血衣弟子,面无表情。
不远处,一个身穿蓝色斗篷的身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她看到满地的狼藉和沈云的眼神,不禁怔怔开口:“沈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强的?”
沈云目光微微一凝,看向来者。
齐嫣然,镇武司巡察营正七品巡尉,竹山派曾经的俗家弟子。
“竹山全派四十六人,除你我之外无一幸免,”沈云声音低沉,“天赐呢?是他将我从山谷中捞出来的?”
齐嫣然低下头去,纤细的手死死攥着掌中剑:“天赐师兄……三天前被血刀门抽筋剥骨,尸体挂在望天涯顶曝晒。我也是从镇武司的密档中翻出的案牍,才知道你被押在此处,这才冒死前来。”
沈云走出牢房,从她身边过去,空气中的毒雾自动向两边散开,分出一条清晰的路来。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乱石堆叠的小路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血刀门助幽冥阁覆灭我竹山派,不过是连环杀局的第一步。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淮河之南那十万顷良田上残留的上古毒瘴。”
“淮河之南?”齐嫣然紧走两步跟了上来,“那是五岳盟与幽冥阁的界河!那里的百姓……”
“没错,”沈云淡淡道,“一旦上古毒瘴被血刀门以‘鬼誓旗阵’激活,瘴气将向北蔓延八百里,那里有上百座村镇、数十万百姓。到那时,血刀门便会以‘守护者’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入驻整个淮北区域,五岳盟的版图也将彻底改写。”
齐嫣然呆立当场。
沈云心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师父沈青山在那场夜袭中拼死将一只绿色的小鼎塞入他怀中,那绿鼎正是万毒珠,也是竹山派镇派至宝,更是能吞纳万象毒素、化解万毒之息的唯一归宿。师父高喊让他走的那一声,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让他宁可跳崖也不许将绿鼎交出去了。
那只鼎里封存的,正是一切毒源的终结与净化之法。
“我要去淮河南岸,”沈云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山巅之上那一面迎风招展的血色大旗上,“你愿意来帮我吗?”
齐嫣然嘴角牵起一个苍白的微笑:“帮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沈云手里:“这是镇武司的七品行走令,从今日起,你便是官府的线人,任谁想要以大义之名动你,都要先掂量掂量镇武司的面子。不过沈云……”
见沈云眼中罕见的露出一丝迷茫,齐嫣然涩声道:“你真的想好要以一人之身对抗整个血刀门和幽冥阁了吗?你的毒功再怎么吞噬,也终非不死之身。”
沈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握紧令牌将它揣入怀中,转身朝着山巅那面血色大旗走去。
齐嫣然看到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月黑风高。
淮河南岸的河堤上,一顶顶军帐扎得绵延数里,军帐中日夜焚香,运来的箭矢与兵刃堆积如山。那是血刀门的中军主力和他们豢养的三千血衣死士。而在军阵之后,一座由十二根黑色石柱撑起的巨型祭坛直指苍穹,祭坛中央封印着一道暗红色的瘴气细缝。那瘴气每一次的翻涌都像是一个凶兽在沉睡时的呼吸,沉闷而压抑。
此刻,一个身穿赤红战甲的青年血刀门弟子正站在祭坛最高处的阵眼上,俯瞰着脚下的淮北大地。
阵眼上,一把漆黑的战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就是血刀门少主,整个“鬼誓旗阵”的真正操控者。
赵擎天。
竹山派灭门之后,赵擎天在江湖上一夜成名,无数好事之徒都在传诵他的威名。如今他只需要守住阵眼到大祭之日,淮河南岸那百万兵家之地便可唾手可得。
他身边的阵法师恭敬地禀报:“少主,大阵一切就绪,副门主宋鬼医去镇武司大狱办事,天亮之前便会归营。”
话音刚落,阵眼下的黑暗里,一个踉跄的身影踏着河滩的石子走了进来。
赵擎天凝目看去,来的是一名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女,面容清丽,眼神惶恐,身上到处是鞭痕,正捂着腹部的伤口,颤巍巍地朝祭坛中央走去。她身后,一个青衣的少年道士吓得脸色惨白,唯唯诺诺地跟着。
“呵,”赵擎天打了个手势,不让阵法军士上前盘问,“这深夜,竟还有迷路的‘花姑娘’送上门来?”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扫来扫去,“你们都给我退下,我来审审她。”
阵法师躬身退开。
赵擎天饶有兴致地走向少女:“小美人,谁派你来的?”
那少女抬起头,清澈的瞳子里映出赵擎天嘴角得意的笑容。她猛地扑过去攥住他的手臂。
赵擎天脸色大变——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色的蠕虫,那蠕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入皮肤,直奔心脉而走。
“你!”
少女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冷冽英气的面孔,赫然是齐嫣然。
“不是我,”她后退一步,“是他。”
赵擎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青衣道士直起了腰,拂去脸上涂抹的泥灰,眼眸深处暗绿色的光晕一闪而逝。
“沈云。”
沈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万毒宝典心法疯狂转动,那贯穿天际的黑色战旗上缭绕的血色瘴气终于被他的气息所牵引,竟然开始在风中扭曲、旋转,朝着他一个人汇聚而来。
数十万道瘴气,如同百川归海。
苍穹下,明月变暗,天地色变。
赵擎天瞳孔骤然紧缩。他这才发现,自己倾尽全力布出的鬼誓旗阵,在面前这个年轻人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