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晚风卷起黄沙,扑打在残破的长安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沈夜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他的嘴唇因为三天没有饮水而龟裂,血丝爬满了一道道细纹,像冬日冻裂的土地。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因为他不敢。
在长安城外的这片官道上,每隔三里就会有一具尸体横在路中央。那些人曾经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青城派的“铁掌连环”孙伯阳,太行山的“三绝刀”韩天放,连淮南镖局的总镖头“神枪震八方”罗振海都没能走完第四里地。
他们的致命伤都在一处——眉心正中,一道只有小指粗细的剑痕。
那是幽冥阁“夺命郎君”罗修的一剑穿魂。
沈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体内那三成内力早已被压制到丹田最深处,像一头被困死的狼,蜷缩着苟延残喘。他本想绕道从长安城西门进,此刻倒不必费那个心了——因为就在一刻钟前,从那边传来了“死丫头”罗素素的惨叫声。
那声音还没落地,就断了。
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片被幽冥阁封锁的官道上?她是什么身份?来找谁的?跟幽冥阁有什么仇怨?
这些问题在沈夜脑子里转了圈,才猛然被他甩开。他暗骂一声:不关你的事。江湖多管闲事的人死得最快。赶紧赶路,进了长安城找大夫治伤要紧,一年前那场比武断掉的肋骨还没接好呢。
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移动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子,不是因为自己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大侠。
而是因为那个笑声。
那个被罗修笑得轻狂、笑得肆意的笑声中,藏着一股让他骨髓发寒的东西——掠夺的快意。
一年前的比武场上,他也听到过这样的笑声。
那个他视若手足的兄弟,那张陌生的脸,那柄染血的剑——
“别找死。”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沈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那把刀刃上已经卷了好几处的破刀上。那声音近得就像附在他耳边说话,可他的感知从没漏过方圆三十丈内的任何气息。
“谁?”他没回头。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身后伸来,指尖捏着一枚淡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镇”字,下方是一枚鲜红的御印。
镇武司。
“长安城已经封了三天,你能走到这里还没死在罗修那小子剑下,算你命大。”那人从沈夜身侧走过,竟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青衫磊落,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剑。
“但你要是再多管闲事,把你的小命交代在那个死丫头身上,你身上那股气运的闪光就白长了。”
沈夜皱眉:“你说什么?谁闪光?”
青衫男子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夜的头顶。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不见?”沈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对方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这让他下意识紧张了几分。他抬头再看自己的头顶,依然一无所获。
那人走到近前,凝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玩味:
“这些年到处猎杀气运之子,我见过两千多个别人看不见自己气运的主,你是第一个——不但看不见,连感知都感知不到的废物。像块站着的木头,空有宝山却浑然不觉。”
沈夜没说话,拇指慢慢顶出三寸刀身。
“那丫头叫方小禾,是墨家遗脉方壶的孙女。她手里有一卷鲁班遗刻兵机图——当年鲁班留下的,记载三千墨攻杀伐机关术。谁能得到它,就相当于掌握了一支足以颠覆江湖格局的奇兵,连朝廷都不敢小觑。罗修杀她是志在必得。”青衫男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沈夜,“你现在体内只有三成内力,拿什么去挡罗修的剑?”
沈夜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男子的肩膀,望向那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三成内力够了。”
青衫男子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直起身子,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好,好!老夫云中鹤在长安城活了四十六年,见过吹牛的见过送死的,倒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去送死的!”
笑着笑着,云中鹤的瞳孔忽然一缩。
因为他看见沈夜头顶那股气运的光猛然暴涨——先是剧烈地抖动、收缩,像狂风中摇摇欲灭的烛火,接着突然稳定下来,金芒大盛,在暮色中璀璨得刺眼。
“你——”云中鹤惊诧地后退一步。
沈夜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变化。他只是迈步走向那片血腥气弥漫的方向。
方小禾死没死,他不关心。
罗修要兵机图,那是幽冥阁和墨家遗脉的事,与他无关。
但那些人要夺走什么,他偏偏就偏要拦着。
一年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气运被夺走,从天骄宝座上跌落,被打断三根肋骨像条败狗一样从比武场爬出去。从那个白衣身影居高临下的冷笑开始,他的信念就被一寸一寸碾碎。现在的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未婚妻退婚、被江湖耻笑的废物罢了。
可他曾答应过一个死去的人,这辈子绝不眼睁睁看着别人被夺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脚下的路越来越近。前方三十丈处,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女半跪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护着胸前的布包。她身边倒着两个持弩的护卫,一动不动。
而罗修正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带着那抹令人作呕的微笑。
罗修的白衣上血渍斑斑。
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些倒在官道上的人的。
他的剑窄且长,剑身上刻着七孔,抖手间能发出摄人心魄的厉啸,那是他的独门暗器“鬼音针”。此刻剑尖抵着方小禾的额头,没有刺下去,像是在逗弄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小丫头,祖宗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方家的兵机图,到底刻在哪儿?要是乖乖交出来,祖宗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们一条贱命。”
方小禾咬着嘴唇,倔强地瞪着罗修。她的脸庞灰扑扑的,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从眼角蔓延到下巴。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罗修“啧”了一声,剑尖下移,在她左臂上轻轻划了一道。衣衫裂开,皮肤绽出一线殷红。
方小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阵,依然死死咬着嘴唇。
“有意思。”罗修并不恼怒,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小丫头倒是条硬骨头。不过祖宗我见过的硬骨头多了,最后一个个都跪着哭着求爷爷告奶奶。你要不要试试?”
他还真就不信了。墨家遗脉的倔脾气赫赫有名,当年鲁班以巧夺天工冠盖当世,却因不愿为列国打造攻城之器而自断双臂的传闻他听过。但他碰过的硬骨头不计其数,就没有一把是啃不动的。
沈夜远远站定,目光从罗修身上扫过,扫向地上的那两具护卫尸体,再扫向方小禾手中的布包。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按着碎得不成样子的肋骨,眼睁睁看着那人站在自己面前。
那天下着雨。
擂台下站满了人,有曾经把他奉为“长安天骄”的同门师兄弟,有满脸喜色的未婚妻沈玉蓉,还有他那三个多月来一直在外疗伤的师父。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被打败。
而他确实败了。败得一败涂地,败得无话可说——因为那个打败他的人,曾经在最落魄的时候跟在他身后喊了三年的“沈大哥”。
可他更记得的,是那人击败我时眼中闪过的光。跟此刻罗修眼中的光一模一样。
那种光不是武者的荣耀,不是对胜利的渴望。而是吞噬,是掠夺——从我身上掠走了什么,填进了他自己的空洞里。
这种掠夺的快感,每一刀劈下去都像是在啃食我的血肉,每一声狂笑都是对我的践踏。也许多一句嘴,就能让他的欲望得到片刻的满足?就像一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缓缓俯下身,用一种怜悯又冷酷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沈兄,你当日慷慨助我疗伤的情景,愚弟至今铭感五内。尤其是你那份气运——当真妙不可言啊。”
沈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连一丝波动的情绪都找不到了。
一切虚无。
一切空寂。
然后他开始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罗修在沈夜走到十五步外的时候转头看向了他。先是随意瞥了一眼,随后目光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他的鼻翼微微张了张,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那柄窄长的银剑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嗅到危险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你——”罗修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锁定在沈夜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忽然脸色大变,“你身上怎么有这么浓的气运?你是什么人?”
沈夜没回答。
他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像冰封的河流在缓慢地解冻。一年前那场惨败之后,他体内容积两千九百余矩玄气值的丹田被强行封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只够他苟活,翻不起风浪,打不死一个真正的高手。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小心那个老头。”罗修忽然沈着脸低声说出这句话。
他的目光越过沈夜,落在沈夜身后不远处。那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正靠在树干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
“镇武司云中鹤?”罗修眉头拧成了川字型,“怪不得你能来这儿。”
云中鹤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没有走。
罗修冷哼一声,重新看向沈夜。他罗修在幽冥阁位列“天杀”位,自出道以来杀人无数却从没翻过船。今天居然被一个内力只有区区三成的废物给盯上了。
三成内力,搁在幽冥阁,连给外门弟子端洗脚水都不够格。
“拿什么来守?你的命?”罗修嘴角扯开一抹嘲弄的笑。
沈夜脚步不停。每一步落地都十分平稳,看不出任何伤患的迹象。但那双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手指在袖中的颤抖无人看见——一年前被打断的三根肋骨至今没有接回原位,稍微剧烈的动作就会让他疼得冒汗。
七步,罗修的剑动了。七步是出手的最佳距离,在这个距离内他有九成九的把握一剑封喉。
剑光疾闪,像一条银色的毒蛇直奔沈夜的咽喉而去。
可是罗修万万没有想到——沈夜竟然直接迎着他的剑撞了上去。
那道银光刺入了沈夜的右胸。
血花飞溅。
罗修愣住了,随即猛然反应过来这废物的意图——他想以伤换近身!
沈夜抓住罗修的剑身,右胸的血顺着剑萼往下淌,把罗修的半截袖子都染红了。沈夜咬着牙,右胸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依然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抬起左手,手掌贴着罗修的天灵盖,轻轻拍了一下。
罗修感到一阵眩晕。
那阵眩晕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却足以让沈夜做一件事。
沈夜右手猛地拔剑,血涌如泉。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柄带着自己血肉的长剑反转过来,剑柄朝外,猛然撞在罗修的膻中穴上。
膻中穴受击,罗修一时岔了气,体内内力激荡翻涌。他双脚脱力歪歪扭扭地向后连退多步,大口的鲜血不要钱似的从嘴里喷出来。
“你——”罗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殷红的衣衫。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涌现出一丝慌乱。沈夜右胸的伤口被撕裂开来,鲜血顺着白衫浸染了大片胸膛。可他面无表情,仿佛流血受伤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皮肉。
他缓缓走到罗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不,感受着对方的恐惧。
“轮到我了。”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在虚空中炸开。
沈夜浑身一震。他感受到了。
那股悬在头顶的气运金芒在沈夜击败罗修的瞬间,突然凝实了——从朦胧的雾气化作了实质的匹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他的天灵盖。
气运如虹,如江河归海般浩浩汤汤地涌入沈夜的丹田。
而那些气运属于——罗修。
以及罗修曾经掠夺过的那些亡魂。
二十年前幽冥阁暗杀青城派铁掌孙伯阳、太行山三绝刀韩天放、淮南“神枪震八方”罗振海等人的时候,每一个被他杀死的武者身上都附着一缕气运,那气运被幽冥阁独有的“噬魂诀”强行剥离后并不消失,只是被压制着蛰伏在罗修的丹田深处。
而现在,沈夜击溃罗修的那一刻,这些压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气运像冬眠醒来的群鸟,齐齐从罗修体内挣脱,涌向了沈夜。
云中鹤看得一阵恍惚。他曾在镇武司的藏经阁里翻过厚厚的案卷,知道那些掠夺他人气运的人终将被气运反噬,但他从没见过这一幕——掠夺者被反噬的瞬间,被掠夺的亡魂气运竟会重新焕发生命力,像是从幽暗的湖底浮上来的一条条沉睡的金龙。
那年他追查的一桩案子涉及幽冥阁的生死斗,那时他看到过罗修击杀对手后的气运流转图,只觉得阴森可怖。而此刻罗修身上爆发出的气运反噬,让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肃然起敬。
这是那些被掠夺者的气运在借沈夜之手寻回公道。
罗修的丹田像是被无形的铁锤砸烂了,那股不属于他的气运被一股脑地抽走,连同他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力也在疯狂外泄。
他的面容在极短的时间内苍老了二十岁,满头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那张原本风流倜傥的笑脸此刻皱得像一只风干的橘子。
“你——你——”罗修嘴唇哆嗦着,指着沈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丹田在疯狂地灌入气运,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推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看见四百三十二朵梅花盛开的场景,每一朵都代表一个被罗修剥夺气运而横死的武者。
四百三十二人!
他看到了孙伯阳临终前回首妻子的画面,看到了韩天放挂在悬崖上嘶喊着放手的决绝,看到了罗振海临死前攥着女儿的信浑身颤抖地央求罗修手下留情却被一箭穿喉的惨状。他甚至看到了其中部分被追加剥夺气运的无辜女子——
她们有的被夺走气运后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有的在得知灭门真相后万念俱灰撞崖殉情。不论哪一位,都在死前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血泪控诉。
而此刻,所有亡魂的气运都涌了进来。像漫天的黄泉洪水倒灌进他的七窍之中,填满了他的七窍和骨缝。他的骨髓在嗡鸣,血液在翻涌,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冲刷了千万次。
这是沈夜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自己的气运。
它的总量是五千两百矩。
矩是镇武司用来计量气运的基准单位。
五千两百,比天底下绝大部分武者都高——甚至比一年前那个站在擂台上嘲笑他的身影还要高出一截。
“哈哈哈——哈哈哈——好——”云中鹤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弯了腰,笑得血都咳出来了,那一头发灰的白发在暮风中乱舞。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沈夜的气运数值的尽头。
那个数字悬浮在沈夜头顶,金光璀璨,在暮色中亮得像一盏明灯。
气运值:5200矩。
一个方方正正,不偏不倚,仿佛天注定的数字。
长安城的夜深沉如墨。
镇武司的宅院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坊间,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镇武司”三个大字,笔锋刚劲,气势磅礴——那是当朝天子亲手所题。
云中鹤推开大厅的门,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大厅足有寻常人家的三间房那般大,却只在前端放了几把酸枝木的椅子。靠墙的一侧立着几排高耸至顶的深褐色木架,大约有一人多高,每一格都密密麻麻地竖列着发黄的卷宗匣。
“坐吧。”云中鹤指了指中间的太师椅。
沈夜一身是血地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方小禾已经被安置在偏院。那两个护卫的尸体也收敛了。他右胸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白布上渗出的血渍蔓延成一片暗红色的圆形,像一朵诡异的梅花。
云中鹤抬手倒了两杯温茶,一杯递给沈夜,一杯自己慢慢喝着。
“你就不奇怪,方壶那老东西为什么把自己孙女儿送到长安城来?”见沈夜依然沉默,云中鹤自己接了话道,“兵机图的消息老早就传出去了,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乃至朝廷,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他偏偏让方小禾走最危险的官道——西北六百里外是卢龙军,幽冥阁在那边布了天罗地网等着她去撞。”
“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云中鹤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宣纸,展开来铺在沈夜面前。
宣纸上是一幅舆图。
地图的右下角落着一方朱红色的方印,印文是“御览之宝”。舆图标注的是关中至蜀中的地势走向,山川河流清晰可辨,但最扎眼的是从长安城开始,一道红线蜿蜒向南,经汉中、剑门关,一路指向成都。
红线的每一处节点都标注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
沈夜的瞳孔骤缩。
因为那些骷髅头的位置,恰好对应着五岳盟在西南境内的每一个分舵。
“这是五岳盟最近一个月的情报汇总。”云中鹤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丫头走得再慢,今天不进长安城,明天也得进。因为兵机图不单单是墨家的遗物,它还关系到一座机关城,那座机关城就在长安城下面。”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正中央——长安城的位置。
“这座机关城是当年鲁班晚年倾尽心血所造,足以在长安城失陷的最后关头作为抵抗外敌的堡垒,把整个关中打造成一座固若金汤的铁桶。可是鲁班死后钥匙图纸兵机图一分为三,方壶手里的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两份,一份在幽冥阁手中,另一份——”
云中鹤顿住,意味深长地盯着沈夜。
“另一份在去年长安天骄比武上,被武者们奉为第一的燕青尘拿了。这些东西都是在同一天送到他手里的。你猜,一个表面上一心匡扶正义、被各派掌门推崇备至的正道魁首,背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剑光。
沈夜侧身闪避,整个人贴着椅背滑了出去。那道剑光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将他身后的博古架劈成了两半,卷宗漫天飞舞,落了一地。
“啧啧啧,好眼光。燕公子是不想夜长梦多啊。”云中鹤坐在太师椅上纹丝未动,还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面虬髯,虎背熊腰,腰间挎着两把板斧,斧刃上隐隐可见暗红色的血渍尚未干透。他裂开嘴巴笑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得狰狞又可怖,杀气在他周身弥漫,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扩散。
“柴某只想知道,这幅墨家机关舆图,燕少主人到底要不要完好无损地带回去?”柴大虎握了握腰间的斧柄,发出粗粝的声响。他的眼睛闪着凶光,显然这不是在征求沈夜同不同意,而是在给云中鹤下最后通牒。
燕家机关城和兵机图的秘密一旦暴露,五岳盟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沈夜是吧?”柴大虎笑意不退,话锋转到沈夜身上。
他的斧子在月光下闪烁,杀气如实质般凝在沈夜周身。那股杀气的浓度像是要把沈夜撕成齑粉,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沈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毛骨悚然。
“柴大虎,燕青尘麾下第一猛将,五岳盟‘五绝杀’之首,五年前曾以一人双斧拦腰斩断太行山二十三路豪杰,从头劈到尾足足砍了三炷香的工夫,血沿着山路流成了河。手底下至少有两条斩杀气运之子的记录,是实打实的杀胚。”
云中鹤依然在笑,好像屋里的血腥气与他丝毫不相关。
“云中鹤,你的笑会让你死得难看。”柴大虎不再啰嗦,出手便是杀招!
双斧破风声刺耳,第一斧朝着云中鹤的脖子砍去,第二斧斜里转向直劈沈夜的天灵盖。一斧双杀,两路人马,毫无保留。
云中鹤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掌,轻飘飘地往柴大虎劈来的斧面上一拍。
那掌无声无息,连风声都没有。可是柴大虎整个人连同那柄重达八十斤的板斧一起被震飞了出去,撞破窗棂摔进院子,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
“五岳盟果然养着一群废物。”云中鹤收回手掌,脸上的悠然笑意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挣扎着爬起来的柴大虎。
“回去告诉燕青尘,就说我云中鹤在镇武司候着他。墨家机关城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让他堂堂正正来长安城,别整天派些废物来送死。”云中鹤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长安城的夜空中,在寂静的巷落里传出去很远很远,似乎在昭告着什么。
柴大虎踉跄着爬起来。他那只用来砍人的右手已经不自然地耷拉在身侧,骨头从臂弯处刺出个白森森的尖角,鲜血浸透了整条袖子。他的瞳孔里满是恐惧——不是为了伤势,而是因为那一掌切断了他体内一丝气运的运转,让他的丹田隐约有了裂痕。
他终于在今晚明白了一件事:镇武司三大供奉之一的云中鹤,之所以敢在长安城守三天三夜迎接各方势力前来,不是因为忠君之心,不是因为镇武司的权威——而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把任何挑衅的人当成磨刀石。
而那个浑身油腻、笑容讨好的青衫客,骨子里藏着比燕青尘更深更沉的底牌。
沈夜盘膝坐在偏院的厢房里。
右胸的伤口已经结痂,新生的嫩肉泛着淡淡的粉色。包扎的纱布上还残留着隐隐的血迹,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子剜肉。
他在内观自己的丹田。
气运值依然是五千两百矩,不多不少,方方正正地悬在丹田深处。那些不属于他的气运并没有与他原本的内力融合,只是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他的身体。
沈夜伸出右手,五指虚握。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手心处浮现,在他掌中旋转着,渐渐地凝聚成一小团。
气运的内力开始在不经意间缓缓流动。他自己反而感觉不到那流动的变化,只觉得有一股新的力量隐隐约约在他体内增长,与他原本的那三成内力并行不悖,互不干扰。
像一个陌生人住进了他的身体里。
但他懒得去想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养好伤,然后离开长安城。
方小禾的离开与否、墨家机关城的去向、五岳盟与幽冥阁的争夺——这些都不关他的事。他已经多管了一次闲事,替那些亡魂报了四百三十二人的仇,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也许他能回到深山里那座破败的茅草屋,在溪水边打渔为生,在那棵不知道枯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练那几路不知道练废了多少年月的破刀法。
什么气运,什么天骄,什么争夺,统统与他无关。
“铛——”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沈夜猛地睁开眼睛。
冷月如刀。
月光白得刺眼,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洒落一地霜华。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槐树,枯枝横斜,在月光下的投影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怪。
一把剑横亘在他门外。
剑插在青砖地面上,剑身没入二寸有余。无鞘,无穗,无任何装饰。只有剑的造型纤细流畅,剑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剑柄上系着一张白纸。
沈夜走过去,抽起剑,展开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七月十五,长安城玄武门。让天骄们知道,你的气运是从谁手里抢来的。——燕。”
纸的边角暗藏着五座山峦的暗纹。那是五岳盟的独门标识,用特殊的银粉拓印而成,非五岳盟内门身份者不得随意使用这规格的信函。
沈夜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盯着“天骄们”那三个字,眼底浮现出一丝灼热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兴奋。
骨子里的好战本能像苏醒了似的,让他浑身发热。
这种兴奋仿佛将他拉回了十三岁时第一次击败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师兄的那天。他靠着最笨的办法每天练功二十个时辰不间断,整整练了三年才赢的那一次。也是一种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热流,漫过四肢百骸。
一年前,他在长安城被一个身份不明的无名少年在擂台上当众击败,输了武功,输了气运,输了一切。
而那个少年只跟在他身后叫了三年的“沈大哥”,转过身来就要他的命。
这一次,他们要亲手把那个少年拦在长安城下,亲手夺回被他抢走的那些东西——墨家兵机图、五百年前的机关城、还有那些本不属于燕青尘的气运。
“呵。”
沈夜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将那柄插在地上的剑拔起来,横在眼前。
剑身上映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光,那是一年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沈夜转动剑身,让月光沿着剑刃流淌,那抹寒光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云中鹤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墙上。月光将他青灰色的长衫染成淡金色,白玉腰带在他腰间闪烁着凛冽的光芒。他盘膝坐在墙头上,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你怎么还在?”沈夜问。
“老夫要是走了,这院子早就被那帮五岳盟的不肖子弟踩平了。”云中鹤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从墙上跳了下来。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脚尖落地时悄无声息。这种轻功起码到了宗师级的修为,才能将力道控制得如此精妙。
他走到沈夜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天罡气运诀。
云中鹤把它递给沈夜:“这是镇武司的气运修炼心法,整个朝廷只有八个人能练。连老夫自己都没凑够这份气运来练它,你能练。你的五千两百矩的起始气运值刚刚好卡在这个心法的入门门槛上。”
沈夜没有接。
“你看啊,燕青尘去年在擂台打败你的时候,夺走了你多少气运?”云中鹤自顾自地翻开册子,指着第一页的一行小字念道,“气运掠夺者与被掠者间的差距一旦超过某个阈值,被掠者将永远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弥补损失的气运。你要是再不练这心法,这辈子都追不上燕青尘。哪怕他现在不练气运心法,你这一生都无法弥补回来。”
“我这辈子,并不一定要追他。”沈夜缓缓说。
“你当然可以不追他。”云中鹤把那本册子塞进沈夜手里,“但方小禾刚才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留在这里等你赴约那天。她要亲眼看着你把燕青尘的气运抢回来,然后亲手重新整理墨家的印记。你是不是不追呢?你如果不追,她就在镇武司一直等。”
“那不是我的责任。”沈夜的手指微微颤抖,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是方壶的孙女。”云中鹤看着沈夜的眼睛,“方壶把你种在她心里的那颗种子重新点燃,你要眼睁睁看着那颗种子烂掉?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天才都见过——世家子弟、寒门天才、山野怪修、边境遗孤。这些人身上或大或小都带着气运,可从来没人像你这么奇特。”
他挥手在沈夜头顶示意了一下那团依然金光璀璨的气运,目光里有惊佩,有羡慕,更多的是惋惜。
“你可知方壶为何要把兵机图的消息提前放出来,又偏偏让方小禾走官道?”
“因为他看上的不是长安城的机关城,不是墨家遗脉的光复,而是你。从头到尾,都是给你的考验。方壶那个老家伙比老朽多活四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该给合适的人用合适的东西。”
沈夜没有说话。
他慢慢翻开了天罡气运诀的第一页。
月光下,那金色的墨迹在他瞳孔中燃烧起来,像一颗缓慢苏醒的恒星。
七月十五。
长安城玄武门。
城门楼上是五层重檐,飞檐翘角朝天,楼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暮色中反射着如血的余晖。两侧的甬道宽达十余丈,足够数辆马车并行。城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是冲着长安城这场决斗来的。
“听说了吗?今晚上燕青尘要来。”
“听说他要亲自拿回兵机图,顺便把那个抢了他气运的无名小子一起收拾了。”
“那小子什么来头?气运值高达五千两百,比燕青尘还高出一截?”
“谁知道。倒是听说他跟方壶关系不浅。”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沈夜走上广场的时候,身后跟着云中鹤。云中鹤没有走在他旁边,而是靠着城门的一根石柱,双手抱胸,一副悠闲看热闹的模样。
“那个人要来了,你准备好了?”云中鹤忽然问道。
沈夜没有回答。
他只想凭借手中这把从燕青尘手下败将手中随手抽来的破刀,以及那本才练了不到二十天的天罡气运诀,正面迎战那个在长安城武林大会中连斩武道新生代十数人、一手夺人气运功法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燕青尘。
所有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五千两百矩的气运在他的丹田深处翻涌不息,像一团正处在临界点的浓烈能量,随时有暴走的危险。
远处走来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剑横斜,笑容温暖如玉。
燕青尘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五岳盟的弟子,俱是黑衣白襟,腰间悬剑,神情肃然。走在最前面的燕青尘步态从容,步履稳健,每一步落地都极为笃定,仿佛他踩的不是砖石地面,而是胜券在握的坦途。
站定。
他目光扫过云中鹤,停留在沈夜身上。
“沈夜,你在长安城外杀我手下罗修,夺走他身上的气运。”燕青尘的声音温润如玉,和煦如春风,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你可知道他从我身上寻到那些气运时是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他在江湖中混迹二十余年,吃了多少苦头?”
沈夜只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他从不知道什么叫掠夺,更不知道罗修在杀死那四百三十二人时有没有想过他们身后的老母幼子。
他连话都懒得说。
拔刀。
刀刃出鞘的那一刻,五千两百矩气运凝成的金色刀气几乎染疯了整个玄武门的夜空。金芒沿着刀身一路蔓延至刀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刺目得让人下意识地半眯了眼睛。
“天哪,这是什么气运?”有人失声惊呼。
“比燕青尘站在擂台上夺气运时的那股亮多了!”
“这一刀下去,燕青尘怕是——”
话没说完。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燕青尘接住这一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剑在颤抖,虎口有血珠渗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青云剑,剑身上崩开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
“你怎么可能——”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夜,“你的气运怎么会增长得这么快?这才不到一个月!”
沈夜没有解释。
又是一刀劈下。
燕青尘闪避不及,只能横剑格挡。
“不好!”
燕青尘浑身的寒毛竖起,一道令人心悸的恐惧感从他心底升起。这是他在江湖中混迹多年从未有过的那种感觉,不是对败亡的畏惧,而是对不可逆的沦陷的绝望。
他那把青云剑崩碎了。
剑身迸裂,碎刃四散飞舞,像烟花一样在夜空中炸开,切断了燕青尘一片衣袖。燕青尘双耳嗡嗡作响,神智出现一瞬间的恍惚——他只来得及看到一股金色的气运从自己的丹田中被剥离,被那股可怕的吸力引渡到沈夜手中。那股吸力霸道无比,根本不容反抗。
“天罡气运诀?!”有人认出那气运流走的波动,失声惊叫。
云中鹤靠在那根石柱上,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壶酒喝了起来,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打湿了他的一片青衫。他应该高兴,可此刻他的眼眶却红了,红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目睹了一个气运掠夺者被反噬的全过程。
那些被燕青尘掠夺的气运在沈夜体内咆哮着、叫嚣着,最终安分下来,像被驯服的野马归拢到他的丹田之中。它们将沈夜那屈居一隅的微弱内力缠裹在一起,在丹田深处形成了某种奇特的结构——不可摧毁,不可撼动。
那些亡魂在借沈夜之手夺回公道。
整座长安城的江湖,在看到沈夜丹田中腾起的金光后炸开了锅。
“长安城竟然养出了沈夜这样一个掠夺气运的武林怪胎?!”
“他的气运快接近七千矩了!”
“天罡气运诀……沈夜到底在镇武司藏了什么样的绝学?”
燕青尘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他的丹田空空荡荡,什么内力都不剩,就像一口被人舀干的老井。
“你输了。”
沈夜丢下这句话,掉头走到云中鹤面前,将那个沾满血渍的布包还给方小禾。方小禾站在云中鹤身后,浑身打着哆嗦,却依然倔强地仰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你走吧。”
沈夜负手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金色的气运依然在他头顶盘旋,如同一条沉睡的金龙。
十二天后,长安城传遍了一个消息:
燕青尘在华山脚下,刺杀墨家遗脉方壶未成,败退途中被五岳盟除名。
镇武司云中鹤亲自出马接管五岳盟西南各舵。
沈夜不知所踪,只给镇武司留下四个字——
江湖再会。
而那卷神秘的兵机图,兵机图的秘密终于被揭开——鲁班机关城本就是墨家遗脉为了在长安城沦陷之际作为最后堡垒而起的关键,它的真正主人有且只能有一个——手持气运者。
可长安城太大太大了,大到容得下一切善意,也大到藏得住一切阴谋。
而沈夜呢?
他带着自己的气运,消失在了江湖深处。
就像他自己说的,江湖再会。
或许下次相遇时,我们看到的沈夜不再是一个被人夺走气运的废物,也不再是被云中鹤提携的晚生后辈。他很可能已经是名震一方的气运霸主,一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强大武者。
就像他第一次走到长安城前时那样——
明明只有三成内力,却昂首阔步,迎着刀剑而上。
五千两百矩的气运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从来不曾因为失去而放弃。
——
(全文完)
【短篇武侠系列·第一篇·气运掠夺篇·终】
——系列预告:长安城下,机关城开。鲁班遗刻,三千墨攻。天地之巅,气运纵横,且看沈夜携五千两百矩气运再闯江湖,搅动九州风云——(下篇《武侠之气运掠夺之机关天启》,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