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落雁坡,位于川北与甘南的交界处,山势陡峭如被巨斧劈开,两侧崖壁高耸入云。
山风凛冽,卷起漫天黄沙。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峡谷染成一片暗红,像是被鲜血浸泡过一般。
沈破军站在峡谷中央,手持三尺青锋,剑尖斜指地面。他的衣衫破旧,布满刀痕剑孔,腰间缠着一条褪色的青色腰带,上面绣着一柄小剑——那是镇武司外巡使的标记。他的眼神锋利如刀,却又透着一种疲惫的清明,像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只剩下最后的执念在支撑。
“七个月前,你杀了我师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面之人的耳中。
峡谷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容阴鸷,双目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腰间悬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刀鞘上刻着诡异的血色纹路,那是幽冥阁特有的标识——修罗血纹。
“沈破军,”赵寒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轻蔑,“你师父那个老东西,我杀便杀了。就凭你,也想来寻仇?”
沈破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二
三天前,镇武司川北分衙。
“你说什么?”沈破军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楚风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格外凝重:“赵寒在落雁坡出现了。消息是从墨家遗脉那边传过来的,八成的把握。”
沈破军的脸色变了。
赵寒,幽冥阁七大护法之一,外功修为已至大成,一手修罗血刀出神入化。七个月前,他率人突袭五岳盟在蜀中的分舵,杀死了沈破军的师父——五岳盟长老顾长河。那一战,顾长河拼死护住数十名弟子撤离,最终力竭而亡。沈破军赶到时,只看到师父的遗体被钉在分舵大堂的梁柱上,胸口的剑痕深可见骨,血已经流干了。
“我跟你一起去。”苏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破军转头看去。苏晴穿着淡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长剑,长发束起,露出一张清秀而坚毅的面庞。她是顾长河的女儿,也是沈破军从小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顾长河死后,苏晴一直强忍着悲痛,协助镇武司搜集幽冥阁的情报,只为有朝一日能报杀父之仇。
“你不能去。”沈破军说。
“为什么?”苏晴的眼神凌厉起来,“死的也是我爹。”
沈破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赵寒的目标可能不止是五岳盟。楚风查到的消息,幽冥阁最近在川北有大规模动作,朝廷那边也觉察到了。我去落雁坡,不单是为师父报仇——幽冥阁的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有更大的阴谋。我需要你留下来,盯着他们的其他据点。”
苏晴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怒火和理智反复交战。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楚风将铜钱弹向空中,伸手接住,咧嘴笑道:“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三
沈破军抵达落雁坡时,已是傍晚。
峡谷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地上散落着几具尸体,都是五岳盟弟子的装束,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手中的剑尚未落下。沈破军蹲下身,翻看尸体的伤势——刀伤,全是刀伤,每一刀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
“赵寒已经到了。”沈破军站起身,目光扫向峡谷深处。
楚风跟在他身后,眉头紧皱:“这些人是三天前派出探查情报的先遣队,一共七人,全是五岳盟的好手,内功至少精通级别。赵寒一个人就把他们全灭了?”
“幽冥阁的修罗血刀,以快、狠、邪著称。”沈破军的声音低沉,“师父说过,赵寒的刀法已经到了‘刀过无痕’的境界,中刀者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就已经毙命。”
楚风打了个寒颤:“那你还来送死?”
沈破军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继续深入峡谷,风声愈发凄厉。两侧崖壁上布满了刀痕,有的深达数寸,显然是被某种极为锋利的兵器所劈。沈破军走到峡谷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一面残破的旗帜,上面绣着五岳盟的标志。
旗杆下,赵寒正盘腿而坐,膝上横着那柄漆黑长刀。
“来了?”赵寒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比我预想的晚了两天。”
沈破军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赵寒。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赵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你师父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破军快走,别回来!’啧啧,多感人。所以我特意在这里等你,让你有机会亲手为师父报仇。”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破军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动手吧。”赵寒拔刀出鞘,黑色的刀身在夕阳下泛出暗红的光泽,“让我看看,顾长河的徒弟,到底有几斤几两。”
四
刀光乍起。
赵寒的出手毫无征兆,前一秒他还站在原地,下一秒刀锋已经劈到沈破军面前。黑色的刀气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仿佛一头从地狱中挣脱的恶兽。
沈破军侧身一闪,剑尖斜挑,以巧劲卸去刀气的大部分力道。他的剑法是五岳盟正宗的“青冥剑法”,以灵巧多变著称,配合他内功精通级别的修为,足以应对大多数对手。
但赵寒不是大多数对手。
刀锋一转,赵寒的第二刀已经跟上。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更狠,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角度斩向沈破军的后颈。
沈破军来不及转身,只能顺势前扑,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刀。刀锋贴着他的头皮掠过,斩落几缕发丝。
“就这?”赵寒冷笑一声,攻势愈发猛烈。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赵寒的刀法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刀都带着诡异的弧度,让人防不胜防。沈破军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格挡,剑身与刀锋碰撞,溅出无数火星。
楚风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但他没有出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赵寒的刀气笼罩了整片空地,任何贸然闯入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斩成两段。
“沈破军!”楚风大喊,“用那招!”
沈破军咬了咬牙。
那招——师父临终前传授给他的“青冥剑诀”最后一式,“破云见日”。这一式需要将内功提升至大成级别才能发挥威力,而他目前只是精通级,强行使用会严重损伤经脉。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五
沈破军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内力催动到极致。
剑身骤然亮起一道青光,如同黎明前最后的一缕黑暗被撕开。他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赵寒,剑尖直指对方的咽喉。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冷笑。
“不自量力!”
黑刀横斩,与青锋剑正面碰撞。
轰——
巨响声中,两人各自倒退数步。沈破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滴落。而赵寒只是退了两步便稳住身形,衣袍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有意思。”赵寒舔了舔嘴唇,“你的剑法比你师父强。可惜,内力差得太远。”
他抬起左手,掌心中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气劲,那是幽冥阁的邪功“修罗血劲”——以内功催动气血,化为杀伐之力。修炼此功需要以活人之血为引,每杀一人,功力便增长一分。赵寒的内功已至大成巅峰,距离“绝世”只差一步。
沈破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团暗红气劲——七个月前,师父的胸口就是被这一招贯穿的。
“恨吗?”赵寒的笑容愈发狰狞,“恨就对了。恨意会让你的剑更快,但也更容易犯错。”
他猛地将掌心的气劲推入刀身,整柄黑刀瞬间被血色覆盖,刀身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沈破军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了师父的声音:“破军,你记住,剑不在快,在心。心若正,剑便正;心若乱,剑便乱。”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
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
六
赵寒出手了。
这一刀,汇聚了他毕生的功力,黑色刀气化作一条血色长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沈破军。
沈破军没有退。
他将手中的青锋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两指并拢按在剑脊上,内力疯狂涌入剑身。青光与血色交织,剑身开始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青冥剑诀——破云见日!”
沈破军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道璀璨的青光从血色长龙中穿过,仿佛一把利刃撕开了夜幕。赵寒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鲜血正缓缓渗出。
“不可能……”赵寒喃喃道。
沈破军站在他身后三丈处,背对着他,手中的青锋剑已经断成两截。
噗通——
赵寒跪倒在地,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你……你用的不是青冥剑诀……”
沈破军缓缓转身,断剑在夕阳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师父临终前告诉我,青冥剑诀最后一式的精髓,不在‘破’,在‘守’。守住了心,才能守住剑。”
赵寒的身体轰然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七
楚风跑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破军:“你怎么样?”
沈破军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那是师父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上。
“师父的仇,报了。”
楚风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更大的仗要打。幽冥阁在川北的动作,不只是针对五岳盟。我在赵寒身上找到了一封密函——他们在集结兵力,准备对朝廷动手。”
沈破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走吧。”他将断剑插入土中,算是给师父的一个交代,“先去镇武司复命,然后把苏晴叫上——幽冥阁欠我们的血债,还没还完。”
楚风咧嘴一笑:“这还差不多。我就说嘛,你这人虽然闷,但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之下,暮色四合,峡谷中只留下赵寒的尸体和那柄断了刃的青锋剑。
风吹过,卷起黄沙,掩埋了血迹。
但这片江湖的血,从来不会停。
八
镇武司总衙,成都。
沈破军踏入大堂时,苏晴正在整理情报卷宗。她抬起头,看到沈破军手臂上的绷带和腰间的新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楚风已经把密函的内容告诉我了。”苏晴将一份地图摊在桌上,“幽冥阁在川北集结了至少三百名高手,由副阁主亲自坐镇,目标是夺取朝廷在绵竹的粮仓,切断西北军需。”
沈破军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三百名高手,光靠镇武司和五岳盟的兵力,恐怕挡不住。”
“所以,”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老夫来了。”
沈破军和苏晴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者大步走进来。老者身穿灰色长袍,腰悬一柄古朴长剑,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他的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装束的剑客,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高手。
“墨家遗脉,秦长空。”老者拱手道,“奉墨家掌门之命,带一百二十名墨家剑士前来助阵。”
沈破军微微一愣,随即抱拳还礼:“镇武司外巡使沈破军,多谢墨家相助。”
秦长空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墨家素来以守护天下为己任,幽冥阁作恶多端,若让他们得逞,遭殃的不只是朝廷,更是天下百姓。”
苏晴走到沈破军身边,低声道:“再加上五岳盟的援军,我们至少有五百人。论兵力,不输幽冥阁。”
沈破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各位,幽冥阁在川北集结并非偶然。我师父说过,幽冥阁的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这一仗,不只是为了夺回粮仓,更是为了揭开幽冥阁的真相。”
楚风靠在柱子上,把玩着铜钱,笑道:“说得好像很严重似的。反正我跟着你干,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沈破军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准备出发。”
九
三天后,绵竹城北三十里,幽冥阁临时据点。
这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残破,蛛网密布,但庙前空地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数百名黑衣刀客整齐列队,气势森然。
庙内,一个身穿暗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神像前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眼角有一颗泪痣,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幽冥阁副阁主,玉面修罗,宋无痕。
“赵寒死了?”宋无痕轻抿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是。”跪在面前的探子颤声道,“据落雁坡传来的消息,赵护法是被镇武司的一个外巡使所杀。”
宋无痕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外巡使?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沈破军。五岳盟顾长河的弟子。”
“顾长河……”宋无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记得这个人,剑法不错。他的弟子能杀赵寒,说明比顾长河更强。”
探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宋无痕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目光望向远方。
“传令下去,让各路人马提前行动。既然镇武司已经觉察,那就没必要再藏了。三日之后,攻打绵竹粮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至于那个沈破军,我很想见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