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谷中已无活人。
三百二十七具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与残垣之间,有人死前还握着断剑,有人试图翻身逃走却只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暮春的山风裹着血腥气灌进谷口,惹得林间乌鸦盘旋不去。
李沉舟站在师尊的尸身前,手中握着一柄三尺七寸的古剑。
剑名“飞仙”。
师尊陈青玄临终前最后一口气,是用嘴角的血沫吐出这两个字的。李沉舟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拼尽最后一丝内力也要把这柄剑递到自己手上——青冥谷素以炼丹闻名江湖,谷中弟子擅长的是一手绵里藏针的青冥掌,而非剑法。他入门十五年,从未见师尊使过剑。
直到他将内力灌注剑身,三行蝇头小字在青铜剑脊上浮现出来。
“飞仙剑诀,青龙之属,练至大成可御剑气凌空。唯需渡‘三劫剑关’,一劫破境,一劫问道,一劫破而后立。”
李沉舟愣在原地。
江湖传言,前朝有武学奇才创出四套品阶极高的剑法,分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各藏于天下四个隐秘之处。这套飞仙剑诀正是其中之一,据传练到第七层便可飞身七丈、驭剑杀人于百步之外。数十年间不知多少高手打探其下落,却一直杳无所获。
想不到师尊将这个大秘密藏了二十年。
远处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沉舟抬目望去,数十匹健马卷着尘土冲入谷中,当先一人气度阴沉,双眉如刀,正是幽冥阁右护法顾长空。
“李少侠,你我之间并无私怨。”顾长空端坐马背,目光扫过遍地尸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交出飞仙剑诀,我以幽冥阁的信誉担保,饶你一命。”
李沉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古剑,青铜剑身上映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额角有一道干涸的伤口,眼眶微红但并无泪痕。十五年来师尊教他炼丹制药、行医济世,却从未告诉他自己藏了多大的秘密在身后。
可是秘密又瞒得住谁呢?
幽冥阁既然能找到青冥谷来灭门,就绝不会轻易放过剑诀。交出去是死,不交出去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前还能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顾长空的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剑诀就在我脑子里,有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掠去。
并非逃跑的方向,而是直直冲向顾长空本人。
马背上那数十名幽冥阁高手同时拔刀,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向那道急掠而来的身影。李沉舟出掌迎击——青冥谷的青冥掌以卸劲借力见长,在师尊十五年悉心传授下,他的功力已堪堪步入内功大成之境这套丹药篇掌法练得纯熟,掌风过处竟将来袭的七八柄弯刀一起震偏了两寸。
就是这两寸的空隙,让他在刀网的缝隙中堪堪穿了过去。
右肩传来剧痛,一柄刀擦过皮肉留下一道血色裂口。李沉舟咬牙冲出了包围圈,足尖点在碎石堆上借力一纵,翻身跃上谷口坍塌了一半的土墙,随即身形一转,跃入了密林深处。
“追!”顾长空一张阴沉的面孔终于有了表情,他狠狠咬牙,“他跑不远!”
数十骑冲入林间,然而青冥谷建在深山之中,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密布,马匹根本无法入林奔驰。徒步追击的幽冥阁高手很快发现,那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对这片山林的地形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后花园。
李沉舟在林中狂奔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因为他知道只要慢下一步,身后的追杀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吞没。右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又被撕裂,鲜血濡湿了整片衣袖。可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包扎,甚至没有时间查看那柄至宝飞仙剑有没有在逃跑中丢失——剑一直被他紧紧握着,用那条受伤的右臂。
握到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夜幕降临时,他终于在山中一处隐蔽的石穴里停了下来。
背靠冰冷的石壁,李沉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额角滑落。他低头看着那柄青铜古剑,剑身上的三行小字依旧清晰,每看一遍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东西就是师尊用性命替他换来的因果。
“三百二十七条命。”他喃喃地说。
如果幽冥阁的目的是剑诀,根本没必要灭青冥谷满门。顾长空带着那么多高手来逼问剑诀下落,完全可以只擒住师尊逼供。可他们杀了所有人,连洒扫的杂役都没放过。
灭口。
说明这剑诀牵扯到的秘密,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比幽冥阁本身的实力还大。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师尊临睡前忽然对他说的话:“舟儿,这世上有些人,练了一辈子的武,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师尊说这话时背对着窗外的月色,老脸上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那时候李沉舟只当师父老了、话多了,便随口劝了几句便各自安歇。
现在回想起来,那话分明是一个扛了太久秘密的老人,在最后的时刻忍不住对唯一的徒弟发出了一声叹息。
李沉舟抬起头,看着黑洞洞的洞口外那一线惨淡的星光,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十五年来浑然不觉,笑师尊藏了十九年的剑诀最终还是在临死前才不得不交出来——他若提前告知,自己或许不会在幽冥阁来袭时毫无准备,但提前告知就是提前把徒弟拖入深渊。师尊选择让他安稳地活到十九岁,然后自己扛下了所有的担子。
远处又传来隐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数十个人在山中拉网般的搜捕。
李沉舟站起来,将飞仙剑横在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太久,幽冥阁人众势大,迟早能将他逼出这片山林。但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夜,他也要看懂这三行剑诀的第一个字。
黑暗中,他感觉青铜剑身微微发烫。
那温度穿透他的掌心,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胸口,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又像是师尊留下的最后一道保护。
洞外夜风呼啸,脚步声越来越近。
追杀第三天,李沉舟逃到了嘉陵江畔的望月镇。
此时他身上大小伤口已有二十余处,青冥掌功力在这次逃亡中被压榨到了极限,内力几近枯竭。飞仙剑诀他只悟出了第一层“起势篇”的皮毛,远远不足以驾驭那柄青铜古剑的真正威能。
望月镇上只有零零星星几间客栈,暮色将尽时,他撞开一家客栈的门板,栽倒下去之前被人接住了。
接住他的是个腰悬酒葫芦的年轻人,面容硬朗,眼光如刀,一身清漆色短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那人一言不发地将他扛上二楼客房,给他伤口敷了药、裹了布,又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背上那个伤口,刀法出自幽冥阁‘罗刹十八势’第八式。这三年来我见过被这路刀法砍伤的四个人,你是唯一还活着的。”
李沉舟靠在床榻上,虚弱地打量对方:“你……怎么认得幽冥阁的刀法?”
那年轻人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咧嘴露出一个不算友善的笑:“因为我是镇武司驻剑南道外巡武使,代号‘鸮’。专门盯着幽冥阁已经盯了两年了。”
镇武司。
李沉舟心头猛地一沉。
江湖上谁不知道,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暗处的眼睛,明面上管的江湖纷争实际上远不止于此。镇武司高手如云,但和幽冥阁之间从未摆明车马交过手,两方暗中纠缠多年,是一笔谁也算不清的烂账-。
幽冥阁之所以敢在青冥谷横行灭门,就是仗着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没有真凭实据不便插手。若李沉舟被镇武司的人带走,此事就成了“朝廷介入江湖纷争”的铁证,不管幽冥阁背后的人是谁,都再也撇不清干系。
“你不用紧张。”那年轻人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坐在桌边看着李沉舟,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谈不上友善,“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有剑诀,是因为那三百二十七条命。青冥谷陈青玄,镇武司剑南分舵和他打过三年交道,他每年向我们通风报信三到五次,他……”
年轻人顿了顿。
“他是个好细作。”
李沉舟猛地握紧了飞仙剑,骨节发白。
通风报信。细作。
师尊口中那个“扛了太久的秘密”,竟然是指这件事。
“幽冥阁用了三年才查出来是谁在出卖他们。”那年轻人站起来,走向窗边,推开木窗让夜风吹进来。窗外月光如练,他背对着李沉舟,声音低沉而平稳,“三天前的灭门,是他们最后的报复。顾长空杀你师门三百二十七口人,不只是为了剑诀——剑诀只是顺手,真正的目的,是威胁和震慑。”
“威胁谁?”李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所有像你师尊一样,暗中替朝廷盯着江湖的眼睛。”
那年轻人转过身,月光映照半张硬朗的面孔。
“我叫楚风。我来这里,是接你走的。”
楚风没等李沉舟答应,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当天夜里,楚风带着李沉舟从客栈后窗翻了出去,在望月镇外的江岸上赶上一艘南下的货船。船主姓江,码头老江湖了,见了楚风腰间那枚镇武司的铜令牌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楼上舱房收拾好了”便自顾自去撑篙。
船离岸的时候,码头上亮起了火光。
那是幽冥阁追踪的高手赶到了望月镇,看到江面上离岸的船影立刻下令放箭。数十支羽箭带着破风声响射穿薄雾,钉在船舷和帆布上。但货船已驶出弓箭的有效射程,追兵只能在岸边暴跳如雷。
李沉舟听见岸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怒喝,那声音他太熟悉了——顾长空。
“楚风!你镇武司敢管我幽冥阁的事,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楚风在船头站定,对着岸上抬起右手,慢慢握拳,随即松开,掌心朝下拍了拍船头的木板,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顾长空,你幽冥阁敢屠青冥谷满门三百二十七口,这账镇武司记下了。今日我带他走,不为剑诀,不为镇武司——”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就为青冥谷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冤有头,债有主,人在做天在看,你躲不掉的。”
岸上的火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货船顺江而下,两天后抵达夔州。楚风带着李沉舟弃船上岸,转而进入大巴山脉腹地。李沉舟被追杀三天后又在船上折腾了两天,体内的内力消耗到了极限,内伤外患之下已经顾不上考虑楚风这人到底可不可信——他只知道如果对方要害他,早在他昏倒在客栈门口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在山中走了整整一个白天,楚风才在一处竹林环绕的废坞前站定。
废坞占地颇大,看石基上的雕纹年代至少在两百年以上,像是前朝某个闲置下来的军事据点。荒草已过膝,但房顶的瓦全在,门窗也都完好,偶尔有人居住的痕迹打扫得很干净。
楚风敲了三下门,节奏是三短两长。
门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余岁,面容端雅,穿一身灰白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链。李沉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银链绝不是装饰之物——链尾垂着一个核桃大的银铃,不摇不动,显然是在他进门的那一刻被内力牢牢吸附在妇人腰间。
“这位是周姑姑,镇武司在剑南道的联络人。”楚风将李沉舟引进去,边走边说,“夔州墨家废坞是镇武司在巴蜀一带最隐秘的落脚点,整个江湖知道这里的不超过五个人。你在这里养伤练剑,没人能找到你。”
周姑姑给李沉舟安排了后院一间清静的石室,桌上已备好了外伤药和一碗温热的肉粥。她做事利落又细心,连换药的纱布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李沉舟道了谢,坐下喝粥,一碗还没见底,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楚风,也不是周姑姑。
李沉舟放下碗,手按上了飞仙剑的剑柄。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穿一身靛蓝色箭袖劲装,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银簪绾起,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像是久经沙场的女将而不是江湖儿女。但让李沉舟微微一怔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手中提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那弩身以青铜铸就,长度不过一尺出头,机括精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弩臂上还刻着一行小字,依稀可见“墨家·神机”四个字。
墨家的暗器。
李沉舟在青冥谷读医书时看过关于墨家遗脉的记载-。这个门派隐没江湖数十年,行踪飘忽,不以剑法刀法闻名,而是以机关术和精巧暗器称绝天下。江湖上传闻缑氏一族手中掌握着很多失传的墨家机关术,其中就包括能克制幽冥阁邪功的秘法。
“我叫苏晴。”那姑娘将弩往桌上一放,目光在李沉舟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干脆得不像是在跟人商量,“楚风飞鸽传书让我来的。飞仙剑诀需要渡三重剑关才能练成,第一关叫‘人剑相忘’——意思是你要忘记自己是青冥谷的弟子,忘记你师尊的死,忘记那三百二十七条命,忘记一切杂念,让剑意从心而生。”
李沉舟皱眉:“忘记师尊的死?我做不到。”
苏晴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语气没有半分软化的意思。
“那就永远过不了第一关。”
她转身将一块布包着的药膏放在桌上。
“这是墨家密制的凝真膏,敷在掌心可加速内力与剑意的融合,练剑的时候用得上。”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脸来看了李沉舟一眼,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其实你师尊死的时候,我也在青冥谷附近。”
李沉舟浑身一震。
“青冥谷灭门那晚,镇武司剑南分舵派了三个斥候暗中跟踪,我是其中之一。”苏晴垂下目光,“我们三个人,有任务在身,不能出手。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后院的月光下一路远去,再也不曾回头。
李沉舟坐在石凳上,盯着桌上那块凝真膏,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两句话。
一句是楚风的:“他是个好细作。”
一句是苏晴的:“我们三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忽然抓起那块凝真膏,撕开布包,将银灰色的药膏涂满双掌。掌心传来一股清凉到近乎冰冷的触感,顺着经脉直冲顶门。李沉舟拔出飞仙剑,闭目凝神,任由那股冰凉的药力在自己的经络中横冲直撞。
忘记师尊的死?做不到。
忘记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做不到。
但做不到,不代表不能把这股恨意压进骨头里。
他挥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剑——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只是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灌注于剑锋之上,狠狠地向前劈去。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房中烛火明明灭灭,在剑气的冲击下几近熄灭,但最终还是稳住了,像是一颗不甘熄灭的心。
李沉舟睁开眼,看到飞仙剑身映出自己的面孔。
不像从前那个只会炼丹制药的青冥谷弟子。
更像一个想要讨债的人。
他在墨家废坞修行了整整七日。
每日凌晨卯时起身,他在后院竹林中对剑到午时。苏晴每隔一天来一次,不教剑法,不教心法,只帮他裹伤和更换凝真膏。楚风偶尔冒个头,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废坞,回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带着新的伤口和外界的消息。
第六日傍晚,楚风回来得比往常早。
他脸上多了道疤,从额角斜斜拉到颧骨,还没结痂就在往外渗血。他推开李沉舟的门时,手里捏着一封拆了封的火漆信,面色比往常任何一次回来都要凝重。
“查到顾长空为什么非要你的命了——不只是剑诀。”楚风把信拍在桌上,“青冥谷灭门前一天,你师尊陈青玄给镇武司剑南分舵送了最后一封密报,内容和幽你一默冥阁在巴蜀地区的布防图有关。那份密报,顾长空三天前才截获。”
李沉舟放下飞仙剑,看着楚风。
“你师尊不是被找出来才灭门,是那份密报,彻底激怒了他们。”
楚风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嘶出来的。
“顾长空之所以追你而不自己动手,是因为他受了内伤——青冥谷灭门那一夜,你师尊在临死前拉了他垫背,用最后一掌击在了他气海穴上。他现在的功力只恢复了不到六成,所以不敢亲自追你,只能派手下在江湖上撒网围捕。”
李沉舟怔在原地。
师尊昏迷前将那柄剑塞进他手里的时候,甚至连呼吸都快要停了。他没有半点力气告诉李沉舟自己做了这些事,只是把剑递出去、闭上眼,像完成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告别。
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需要几天时间?要快。顾长空比你先到的这一步伤,恢复不了太久,一旦他功力恢复到八成以上,整个巴蜀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李沉舟低头看着飞仙剑身。
青铜剑脊上的三行小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一劫破境。
二劫问道。
三劫破而后立。
原以为三劫依次而渡,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早就在劫中。从青冥谷灭门那一刻起,三劫剑关的第一关已经在向他迎面扑来。
不是桃花谷里闭门修炼的那种劫。
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死不休的那种劫。
他将飞仙剑横在膝上,再次闭目。
这一次,那股发烫的感觉没有出现在掌心,而是直贯丹田,像一把被压得太久的火,在最深处烧了起来。
第八日深夜,李沉舟在石室中睁眼。
飞仙剑自行出鞘半寸,剑身嗡鸣不止。
楚风口中的消息来得比预期更快——顾长空的功力已经恢复到七成,但他等不及了。他联系了幽冥阁在巴蜀地区的所有眼线,正在夔州府周边方圆三百里的范围内拉网李沉舟的下落。
三百里,再过两日就会搜到墨家废坞所在的深山。
“不能在这里动手。”楚风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墨家废坞是我们镇武司在巴蜀仅存的几个隐秘据点之一,不能暴露。明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苏晴靠在后院门框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青铜短弩,眉头紧锁。
“往哪走?”
“南边。”楚风展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在大巴山脉南麓的一个标记上,“落雁坡。这地方四面绝壁,只有一条谷口小路可以通行,易守难攻。我们可以在那里布防,等他来。”
李沉舟听到“落雁坡”三个字时,心头莫名一动。
不是因为地形险要,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师尊曾说过的一个词——渡劫。武道高手在面临重大突破时,往往需要选择一个与自身功法气质相合的地点来渡劫,有人选山巅、有人选深渊,而飞仙剑诀的气质……
是水。
是云。
是无拘无束、飘逸出尘的那种力量。
落雁坡的名字里带着一个“雁”字,雁从水上来。
冥冥之中,像是一种注定。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三人便从墨家废坞出发,沿着密林中的小径向大巴山南麓行进。楚风走在最前面开路,苏晴居中策应,李沉舟殿后。他背着飞仙剑走在队伍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虽然内伤未愈,但最重的伤口已结疤脱落,新生的皮肉带着淡粉色,像是春天里刚刚冒头的草芽。
周姑姑没有跟着走。她留在废坞里,说是要处理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文书,临走时塞给李沉舟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三枚墨家特制的霹雳弹和三天的干粮。
“用不上最好,用得上就别犹豫。”她拍着他的手背,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在叮嘱一个要出远门的晚辈。
李沉舟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多谢姑姑”。
山路难行,午后他们才抵达落雁坡。
所谓落雁坡,是一块高踞山腰的巨大平台,三面临崖,一面靠山,崖下是一条清澈的涧流,自高处落下击在岩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每年秋冬大雁南飞,途经此处时多半要在崖上休憩一夜,故而得名。
此刻正是暮春,没有大雁,只有涧流在崖下水雾弥漫,像一层永远散不尽的薄纱笼罩着整个落雁坡。
“好地方。”楚风环顾四周,从腰间拔出佩刀插入脚下泥土,刀身入土半尺,“谷口狭窄,他若带人进来一次放不倒四十个。我们三个守住谷口,他就算带一百人来也不怕。”
苏晴将青铜短弩架在崖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校准了射程和角度,然后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四支银白色箭头,一一填入弩臂的箭槽。那些箭头不是钢铸铁打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银色光泽,每一支都细如牛毛。
“墨家的淬毒梭,见血封喉。”她头也不回地解释,“我不会留手。”
李沉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落雁坡南面那处突出的崖尖上,将飞仙剑从背负的剑鞘中取出,横在膝上,面对崖下那片白茫茫的水雾盘膝坐下。此刻他的心比之前在墨家废坞石室里更加沉静——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剑诀的第一关叫“人剑相忘”。
不是忘记师尊的死,不是忘记那三百二十七条命。
而是放下“自己”的执念。
为青冥谷报仇是为己,为师尊沉冤是为己,甚至济世救人若掺杂了“我想成为大侠”的贪念,同样是“为己”。真正的忘我,是把自己当成一件兵器——不求名,不为利,不惧死,不畏生,只做该做的事,然后干干净净地不留痕迹。
师尊陈青玄做了三年细作,不求人知,不图回报,直到死也没有向外人多说半个字。
那才叫真正的忘我。
李沉舟将双手置于剑身之上,闭目。
飞仙剑再次发烫,这一次的灼热不再局限于掌心,而是如同被注入了一整条烧红的铁水,从丹田直贯百会,又折返而下,在他周身经脉中奔涌沸腾。那种痛不是外伤的撕裂,而是像整个人被放在熊熊烈火上煅烧,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火星。
他想大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烧灼之感愈演愈烈,在某一瞬间忽然消失了。
像有人举起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的白雾、脚下的青苔、山崖的轮廓全部消失不见。李沉舟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空之中,上下左右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手中的飞仙剑散发着柔和的青光,照亮了身前三尺方圆。
虚空中,一个人影正在走近。
那人一身灰白色布袍,满头白发,面容苍老而安详。李沉舟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脸,泪水夺眶而出——是师尊,是他死前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见到的师尊。
陈青玄在虚空中站定,距离李沉舟不过五步之遥。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的剑,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
眼神里有欣慰,有不舍,有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李沉舟想说话,但嘴张开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抱着飞仙剑跪了下去,额头磕在虚空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青玄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笑容,却包含了十五年师徒情分的全部重量。
然后老人伸出右手,在虚空中缓缓推出一掌。
那一掌不是攻击,是送别。
一股柔和却庞大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将李沉舟托举而起,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将他推出了那片虚空——
落雁坡崖尖上,李沉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手中的飞仙剑已完全出鞘,三尺七寸的青铜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青光,剑脊上的三行小字变了——不,不是变了,是行与行之间的缝隙里新浮现出了一行字。
那是第一关破境的庆贺:
“人剑相忘,道始可悟。至此剑诀第一劫圆满。”
李沉舟低头看着剑上的字,泪水终于从眼角跌落。
他没有擦拭,任由它们在暮春的山风中迅速冷却,变成两行冰凉的痕迹。
——师尊,你说过练剑即练心。心到了,剑就通。
徒儿,好像真的通了一些。
谷口的脚步声从轻到重,从三三两两到密如擂鼓。
楚风握紧刀柄,盯着谷口的方向,目光如铁。
李沉舟从崖尖走回来,飞仙剑已收入鞘中背负在身后,步履比来时更加沉稳。楚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微光——不是惊讶于他功力暴涨了多少,而是惊讶于他身上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息消散了不少。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他确确实实脱胎换骨了。
苏晴将短弩的箭槽扣合锁定,纤细的手指按在了扳机上。
来人到了。
不是数十人,而是近百人。
顾长空的排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近百名黑衣高手鱼贯涌入谷口,刀光在黑压压的人影中闪烁,像一片涌入山谷的铁灰色潮水。这些人衣衫上的标志与青冥谷废墟中那些尸首的穿着一模一样。
李沉舟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压下去。
潮水在谷口处骤然停住了。
因为顾长空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他在人群正中央站定,今日换了一身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造型怪异的阔刃弯刀。他盯着站在落雁坡上的三个人,目光逐一扫过,最终停在了李沉舟身上。
“楚风,苏晴。”顾长空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整座落雁坡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在镇武司碧落上人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一次机会。飞仙剑诀是我幽冥阁的东西,青冥谷窃据了二十年,我今日不过是取回门中旧物。你们镇武司的人此刻退出落雁坡,之前的一切我既往不咎。”
楚风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个猎人听到猎物在跟自己谈条件。
“顾长空,屠青冥谷三百二十七口人的是你幽冥阁,窃据飞仙剑诀的人从何说起?”楚风将刀从地面拔出,横在身前,“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但凡还有一个活人站在这里,你就别想从落雁坡带走除了命以外的任何东西。”
顾长空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楚风的嘴比他手下的刀还硬。
“很好。”顾长空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那柄阔刃弯刀,刀身乌黑如墨,在日光下不反光,像是一条从地缝中爬出来的毒蛇,“镇武司的人既然想掺和我幽冥阁的家务事,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将弯刀高举过头顶,刀锋所指之处,近百黑衣高手齐齐拔出兵器。
“杀!一个不留!”
近乎百人的黑衣潮水轰然涌入谷口的狭窄通道。
楚风冲在最前面,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的幅度都极大,刀罡在狭窄的通道里带出尖锐的破空声,硬生生用刀气堵住了半条通道的缺口。一刀劈在当前那名先锋的弯刀上,火星四溅,那人的刀应声断成两截,刀锋余势不减地划破了他的咽喉。
苏晴的青铜短弩从崖壁高处吐出三支淬毒银梭,三道银色细线在半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钉入人群最密集处。第一支银梭穿透一名黑衣人的肩胛骨,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第二支被格挡开,扎在岩石缝隙中溅起一小撮火星;第三支正中一个领头黑衣人的胸口,那人苍白的脸色瞬间变成灰白色。
顾长空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切,眼神越来越阴沉。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但他在乎时间。
镇武司的援军一旦抵达,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在落雁坡完成这次围捕。如果让李沉舟带着飞仙剑诀从这里脱身,幽冥阁这二十年来布局巴蜀的最大赌注将彻底付诸东流。
他必须亲自出手了。
顾长空纵身掠起,脚下步步生风,绕过前方混战的楚风,直扑李沉舟所在的崖尖。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李沉舟,只不过他想借手下人的命来消耗楚风和苏晴的体力和精力——如今这两人的锋芒已经被百人围攻消耗大半,他动手的时机成熟了。
李沉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顾长空掠过来,距离越来越近,那张阴鸷的面孔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这八天来的每一个夜晚,这张脸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不是在追杀他的时候,而是在青冥谷的废墟里,那张脸带着无关痛痒的表情站在尸山血海中,像是在审视一堆无足轻重的垃圾。
顾长空扑到面前,阔刃弯刀自上而下劈落,刀锋未至刀罡已经撕裂了李沉舟面前的空气,罡风刮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李沉舟左手拨剑,飞仙剑出鞘。
剑刃与刀锋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顾长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李沉舟竟然有胆量接他这一刀。
更没想到他接得住。
李沉舟被那股巨力震得向后滑了三步,虎口发麻,但他还是稳稳地架住了那柄劈落的弯刀,飞仙剑没有脱手,虎口也没有裂开。八天前,这一刀足以将他的剑震飞出去。八天后,他只是后退了三步。
顾长空的脸色沉得像铁。
“你突破了。”
那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沉舟没有回答。
他撤回飞仙剑,避开顾长空紧接着劈下的第二刀,脚尖在岩石上一点,身形猛地拔高了一丈有余,在半空中翻转身体,飞仙剑自上而下划出一道圆弧形的剑气,直劈顾长空头顶。
鬼魅般的刀锋迎击而上。
刀剑相击的声音在落雁坡上炸开,震得战场上一瞬所有人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苏晴从高处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然一缩——因为她在李沉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不是杀意,不是恨意,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他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外部的力量接管,他自己的意识已经退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人剑相忘”。
李沉舟自己不知道,但他体内的飞仙剑诀正在以一种不受他主观控制的方式运转——灵力自丹田生发,沿着经脉奔涌至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以他自己都跟不上的速度进行精微的配合与调整。这不是他在操纵剑,是剑在带着他走。
顾长空的进攻越来越疯狂。
他的刀法原本以诡异诡谲见长,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钻到让对手防不胜防。但此刻他的对手不是一个正常的武者——李沉舟的身体反应速度已经超出了他自己大脑的决策速度,飞仙剑诀的灵力接管了他的运动系统,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是在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瞬间完成的。
这是第一劫“人剑相忘”的真正含义。
不是忘记仇恨。
不是忘记痛苦。
是忘记“你”和“剑”之间的界限,让你的身体成为剑的一部分。
顾长空气势汹汹地劈出第十九刀,弯刀的弧形刀锋眼看就要切入李沉舟的脖颈——
飞仙剑自下而上一撩。
青铜剑身正好挡住了那一刀最薄弱的那一点,剑刃与刀锋之间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刀柄传导到顾长空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顾长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八天前,这个年轻人还在山林中没命地逃窜,甚至连自己的刀都架不住。八天后,他却能挡下自己灌注八成内力的一击。
剑诀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大吗?
或者说——
这个年轻人的天赋,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李沉舟没有给顾长空更多的思考时间。
他乘势反击,飞仙剑剑锋所到之处,空气中留下道道白色的剑气轨迹,那轨迹在半空中迟迟不散,像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划出的笔触。剑法飘逸灵动,每一剑都带着向后延伸的余味,不是劈砍的那种凌厉狠辣,更像是在作画。
水韵丹青——不,更像一幅水墨长卷。
李沉舟的剑招剑意中透着一种深远的飘逸——剑锋如笔,空气如纸,意到笔随,形随意转。一剑横扫,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如远山的飘逸轨迹;第二剑劈下,又如瀑布飞流直下;第三剑平平递出,剑气穿过水雾在崖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窟窿,不偏不倚地炸开在水雾弥漫之处。
水雾被剑气击散后重新聚合,像一匹被划破后又重新缝合的白绸。
顾长空接连挡下三剑,此时心底才真正慌了。
因为李沉舟的第四剑是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刺来的——那一剑超出了人体关节活动的极限范围,只有某种特殊的身法才能配合完成,而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分明还做不到那种程度的柔韧性。唯一的解释是,剑诀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外力重塑他的关节和筋脉,将他改造成一个更适合这套剑法的人。
改造。
不是修炼,是改造。
顾长空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传说——飞仙剑诀不同于普通功法,品阶极高,对修炼者的身体素质有前置要求。达不到要求的人若强行修炼轻则经脉错乱,重则走火入魔。但李沉舟显然不是强行修炼,而是那道剑诀中的某种力量正在主动改变他的身体结构,把他锻造成一个完美契合这套剑法的——
——容器。
不,不对。
是……完美的宿主。
趁顾长空惊愕失神的刹那,李沉舟的飞仙剑第五剑已到胸口的破绽处。
这一剑不像前四剑那样留有变化的后手,而是直直地、毫无花哨地刺了进去。
剑入骨肉三分。
顾长空闷哼一声,挥刀格开剑锋,足尖猛点地面向后倒飞出去。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倒转,一脚蹬在崖壁上借力,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大鸟般向谷口方向逃逸。
“拦住他!”楚风大喝一声,挥刀截住想接应顾长空的几名黑衣人。
苏晴的淬毒银梭紧追不舍,但顾长空的身法实在太快——即便重伤,他也只是内力跌了半成,轻功底子仍在。三道银梭从他身侧擦过,钉入了崖壁的石缝中。
顾长空的身影消失在了谷口之外。
剩下的近百名黑衣人看到主将已经逃跑,整条战线轰然崩溃。领头的那几个人开始丢下兵器往后撤,恐慌眨眼间波及了所有人——刀兵相撞的声音迅速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
楚风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镇武司”!
那些黑衣人像听到另一个更可怕的声音似的,跑得更快了。
三刻钟后,谷口只剩下了横七竖八的兵器和倒伏的尸体。
静默笼罩了落雁坡。
李沉舟将飞仙剑插回身后的剑鞘,身体靠在崖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次全部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楚风走过来,手臂上有两道新添的刀伤,血从破碎的衣袖往下滴,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李沉舟身上,像在仔细辨认这个相识不到十天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孽。
“你刚才最后那一剑,叫什么?”
李沉舟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
不,不是不记得——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使出了什么样的剑招。一切都是飞仙剑诀在他体内自行运转的结果,他自己的身体只是被动地执行了那些剑招。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意识完全空白的状态下操控了他的身体。
很可怕,也很奇妙。
苏晴收起短弩走过来,看着李沉舟的眼睛。
“你第一关过了?”她问。
“过了。”
“感觉如何?”
李沉舟沉默了几息。
“像有人烧了我的骨头,然后重新拼了起来。”
苏晴微微扬起了眉毛,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八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不是客气的微笑,而是一种认可的笑。像将军看到自己的新兵第一次在战场上活了下来之后,忍不住在心底对自己说“这小子还行”。
楚风将佩刀归鞘,坐在李沉舟旁边的岩石上,抬头看着落雁坡上空暮春的日落——那是硕大的橘红色日轮,沉甸甸地坠在天边,火焰般的霞光染透了大半片天空。
“追你的人跑了,但没死。”楚风说。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李沉舟道,“但今日之后,他再来的时候,就不是我跑了。”
山风骤起,吹得崖下水雾翻涌如浪。
苏晴站在崖首,望着北方那隐隐若现的峰峦轮廓,轻声道:“江湖上的事,一笔写不完。但他终究只是第一笔,接下来恐怕……”
楚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看着夕阳染红的天际,嘴角微微上扬。
“报不报得完,那是明天的江湖人该操心的事。今天——我们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