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和老公大林结婚快七年了。人家都说七年之痒,俺以前不信,现在觉着,这话可真不是瞎咧咧。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俺俩的话少了,每天就是“吃饭了”、“孩子作业看了吗”、“明天早上叫我”。日子过得像兑了太多水的茶,没滋没味的。他下班就窝沙发里刷手机,俺收拾完厨房,就躲进卧室追剧。屋里的东西倒是越堆越多,杂七杂八,心也跟着堵得慌。
上个周末,外头下雨,出不了门。俺看着满屋子的杂乱,心里头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这过的叫啥日子啊!一咬牙,俺宣布:“今天啥也不干,就整理!该扔的扔,该收的收!”
大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瞅了俺一眼,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让俺更来气了。行,你不管,俺自己来!
整理是从书房开始的。最占地方的,是大林那几个装杂物的纸箱子,放在书柜顶上,蒙了一层灰。俺踩着凳子,气呼呼地把它们拽下来。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乱飞,呛得俺直咳嗽。打开第一个箱子,里头全是些俺觉得没用的“破烂儿”:过时的会议手册、褪色的票据、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本子。
俺一边嘀咕着“这都啥玩意儿”,一边没好气地往外抓,准备直接塞进垃圾袋。就在俺抓起一摞旧笔记本时,一个厚厚的、黑色封面的册子“啪”一声掉了出来,摊在地上。
俺弯腰捡起来。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像本手工册子。鬼使神差地,俺翻开了一页。只一眼,俺人就愣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页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电影票根。票根旁边,是用钢笔仔细写下的一行小字:“2016年5月20日,和她看的第一场电影。她看哭了,我偷偷看她侧脸,觉得比电影好看。”字迹是大林的,俺认得。俺捏着纸页,手指头有点颤。2016年,那不就是俺俩刚认识那会儿吗?那场电影……俺使劲想,好像是部爱情片,具体情节早忘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他还笑俺泪窝子浅。可俺从来不知道,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俺的呼吸有点紧,慢慢往下翻。
下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黄褐色的银杏叶。下面写着:“秋天,公司楼下银杏路。她说像走在童话里。偷偷捡了一片最金的,想留住这个有她的秋天。”俺记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俺去他公司等他下班,那条路银杏叶黄得晃眼,俺随口说了句“真好看”,像拍电影。他就只是笑,没接话。谁知道这个闷葫芦,竟然悄悄捡了叶子,还藏了起来。
再翻,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是俺歪歪扭扭的字迹:“晚上想喝冬瓜蛤蜊汤。”那是俺有一回感冒没胃口,发给他的短信。他竟把这随手打的字条打印了出来,贴在纸上,旁边是他的注解:“她生病了,第一次点名要喝我做的汤。跑了三个菜市场才买到鲜蛤蜊。汤做得成功了,她喝了一大碗。很有成就感。”俺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碗汤的滋味俺早忘了,只记得他端过来时,额头还有汗。
册子一页一页,像条安静的河,载着俺漂回过去的时光。里面有俺送他的第一支便宜钢笔的包装纸;有俺俩第一次短途旅行时,他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还有俺生气时,写给他的、语无伦次的“控诉信”,他居然也收着,在旁边批注:“我的错。以后争取少惹她生气。不过她瞪眼睛的样子,也挺有精神。”
没有贵重礼物,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全是这些芝麻绿豆、俺早就抛到脑后的小事。他用这么笨拙又仔细的方式,一件一件,全都收好了。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柜,一页一页地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又怕被外头的大林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心里头那个堵了好久的疙瘩,好像被这温吞吞的泪水,一点点泡软了,化开了。
俺以前总抱怨他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过节就知道发红包,一点心思都不肯花。俺想要的浪漫,是鲜花、是烛光晚餐、是当众的惊喜告白。可现在,捧着这本沉甸甸的册子,俺第一次触摸到了 “他的浪漫” 。他的浪漫,不是聚光灯下的表演,而是散落在琐碎日子里的微光。是长久而沉默的注视,是把你随口一句话当圣旨的认真,是把和你有关的每一片记忆都当宝贝收藏的执着。这种浪漫太安静了,安静到俺这个只顾着往前冲、抱怨生活平淡的人,差点就永远错过了-1。
俺正哭得稀里哗啦,没留意脚步声。大林不知啥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杯水。他看到俺手里的册子,又看到俺满脸的泪,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表情有点慌,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
“你……你咋把这个翻出来了。”他挠挠头,声音干巴巴的,耳朵尖却有点红。
俺举着册子,眼泪流得更凶了,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啥时候弄的这些?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他走过来,不是先拿册子,而是用粗糙的手指头,有点笨拙地抹了抹俺脸上的泪。“哭啥……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他在俺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刚结婚那会儿弄的。那阵子总觉得……得记点儿啥。后来工作忙,孩子出生,一堆事儿,也就没再往下写了。”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俺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说:“告诉你干啥?怕你觉得我矫情。再说……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册子,“就是留着给我自己看的。有时候累了,烦了,翻一翻,心里就踏实点,知道咱俩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俺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些许皱纹、却格外认真的脸,心里头那片干旱了许久的地方,仿佛也迎来了这场春雨。俺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浪漫” ,从来就不是为了展示给谁看的,而是他内心情感的锚点,是他在这纷乱世界里,确认爱、储存爱、滋养自己内心的一种方式-5。他不需要俺的掌声,他只是在默默地建造一座关于“我们”的博物馆。
那天下午,雨一直没停。俺俩没再整理别的,就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头,一起看那本册子。俺指着一个俺完全不记得的糖纸问他:“这又是啥时候的事儿?”他便努力地回想,给俺讲当时的情景,虽然很多细节他也模糊了,但那份想要记下的心情,却透过纸背,清晰地传递过来。
俺跟他说起最近看的剧,说起剧里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他听完,摇摇头说:“那都是演给人看的。咱老百姓的日子,经不起那么多大风大浪。”他合上册子,很认真地看着俺:“我觉得,最好的浪漫,不是一下子爱得多死去活来,而是能在日子这么长的流水账里,一次又一次,重新喜欢上对方。就像现在,我又觉得,你跟我刚认识那会儿一样,挺好。”
这话一点不华丽,甚至有点土,可俺听了,比听任何情话都受用。因为俺知道,这是真的-5。
那天之后,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说立刻变回了热恋期,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闷”被打破了。俺不再盯着他有没有说“我爱你”,而是开始留意,他今天是不是默默把俺手机充上了电,是不是记得俺念叨过想吃啥菜。而俺,也试着把心里那点“矫情”的表达出来。晚上散步,俺会突然指着天边说:“你看那朵云,胖乎乎的,像不像咱儿子小时候?”他也会抬头看,然后笑笑说:“嗯,是有点像。”
又一个周末,俺提议:“咱接着整理吧?把卧室那个五斗橱也清一清。”
他这次没看手机,点点头说:“行啊。”
这一回,清理变成了共同的寻宝。在五斗橱最底层,俺们发现了一个更老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封俺恋爱时写给他的信(那会儿还流行手写信),还有一对已经黯淡无光的银色对戒,那是俺们毕业刚工作时,用第一个月微薄的薪水,在地摊上买来彼此鼓励的“信物”。
俺拿起那枚小一点的戒指,套在如今已稍显丰腴的手指上,已经戴不进去了。大林拿起他那枚,看了看,忽然说:“等今年结婚纪念日,咱们再去买个新的吧。不是地摊货,去正经店里挑。”他没说“补偿”,也没说“当年亏待你”,但俺懂他的意思。
俺笑着摇摇头,把旧戒指小心放回盒子:“不要新的,这个就挺好。回头我去清洗一下,找个链子串起来戴脖子上。这可是咱的‘革命文物’。”
他听了,也笑了。那一刻,俺觉得特别踏实。
整理屋子,清掉的是积年的灰尘和杂物;而整理心情,俺寻回的是被日常掩埋的 “他的浪漫” 。原来,浪漫从未缺席,它只是换了一副朴素的样貌,藏在了一声不吭的包容里,藏在了一粥一饭的惦记里,藏在了他以为你永远不会发现的、那些笨拙的珍藏里-10。现在俺懂了,这种落到实处的浪漫,才是能让日子细水长流的东西。它不喧哗,却自有力量。往后的日子,俺也要学着他,做一个浪漫的收藏家,收藏每一个关于“我们”的,微小的、发光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