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上》

窗外的雨落了一整夜,像是什么人憋了一辈子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

叶泽涛站在师范学院的宿舍窗前,看着对面宿舍楼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玻璃上凝着水汽,他用食指在雾气里画了个圈,指尖透着凉,像是提前触到了这个冬天最深的寒意。

明天就是省师大毕业典礼。室友们都在收拾东西,有的考上了省直机关的公务员,有的回了老家县城等待分配,而他——宁海省春竹乡党政办的录用通知书,此刻就压在枕头底下。那是九月才报到的事,中间这两个多月,他得先回去帮母亲把菜地里那茬菜卖完。

“泽涛,你那个春竹乡,我听都没听过。”上铺的张磊探出头来,手里晃着一份文件,“我一个表哥在省人社厅,他说那个乡是宁海省最穷的三个乡镇之一。你一个省师大本科生,去那儿图什么?”

叶泽涛笑笑,没接话。

图什么?他心里有答案,只是从没跟人说过。

《青云之上》

十八岁那年,他从县一中的光荣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全省文科第三十九名,全县第一名。那张红纸贴在校门口的橱窗里整整一个月,风吹日晒,边缘都卷了边。他把通知书拿回家时,母亲正在菜地里薅草,两只手全是泥巴。她把通知书擦了又擦,看了又看,最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年的话:

“儿啊,妈这辈子跟你爸种地,从来没让任何人正眼看过。你考上了,以后就能让别人正眼看你了。”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骨头里。他不是为了当官而考,他是为了“被人正眼看”而考。

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借来的西装,在礼堂里坐了两个小时。台上的领导讲什么他没怎么听,只是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火车票。春竹乡没有火车站,得坐到青云市,再转两趟班车,最后还要走六公里山路。

散场后,他没去聚餐,拎着行李箱就往车站走。箱子很重,里面装了大半箱书——《乡镇企业管理》《农业农村政策汇编》《基层信访工作手册》——都是他从图书馆旧书摊上一本一本淘来的。

雨一直没停。

他在车站等了四个小时,半夜才坐上往青云方向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浓重的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他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靠着窗,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上面印着“青云市林业局”几个褪色的字。男人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大学生?”

“刚毕业。”叶泽涛接过缸子,没喝,双手捧着暖手。

“分哪儿?”

“春竹乡。”

男人的手顿了顿,杯沿差点磕在牙齿上。“春竹乡?你疯了?”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叶泽涛没解释。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个电话号码塞过来:“我姓赵,青云市林业局的。春竹那个地方,穷有穷的道理,但也穷有穷的机会。你要是真在那儿扎根了,以后需要帮忙,打这个电话。”

叶泽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谢谢赵哥。”

“别谢我,”男人摇了摇头,“我只是看你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这个车里坐了一百多号人,你是唯一一个眼里有光的。”

凌晨四点,火车到了青云站。叶泽涛下车时,天还没亮。站前广场上一片漆黑,几盏路灯在雨幕里昏昏沉沉。他站在出站口,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春竹乡的方向,三十七座山梁之外,他即将开始的地方。

雨小了,但风很大。他的衬衫湿了半边,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但他没有去买伞,而是站在广场上的公交站牌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上面的线路图。

青云市到春竹乡,每天只有两趟班车,早上六点二十和下午两点半。

他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于是他蹲下来,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农业农村政策汇编》,翻到标记过的地方,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些条款他早已倒背如流——关于扶贫专项资金的使用范围、申报流程、审批权限。每一个字他都嚼过无数遍,像是在啃骨头,要把最后一丝肉都吸干净。

晨光从东山背后透出来的那一刻,他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班车来了。破旧的中巴车,漆皮剥落,车身歪歪斜斜,跟乡里的老农一样满脸沧桑。他拎着箱子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大都是早出晚归的乡民,背着背篓,里面装着鸡蛋、蔬菜、手工编织的竹篮——都是要赶青云市早市的。

车轮碾过坑洼的柏油路,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出了城区,路况越来越差,两边是连绵的山,山脚下零星的村庄,炊烟在雨后的空气里缓缓升起来。

叶泽涛把窗玻璃摇下来一条缝,湿润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这个味道他很熟悉。老家的田埂上,每当初夏的雨后,就是这个味道。母亲从菜地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巴,手腕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草叶子挤出来的汁液。她的手掌粗糙得像是老榆树皮,常年冻疮留下的疤痕在掌心里盘根错节。

车子在一个叫“望云岭”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上了车,背篓太重,她弯着腰,步子有些踉跄。叶泽涛站起来让了座,自己站到过道里,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护着箱子。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但透着热络:“小伙子,读书人吧?是去春竹乡?”

“对,去春竹乡上班。”

“上班?”女人上下打量他,“乡政府?”

“嗯。”

女人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上下打量着叶泽涛,然后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乡政府来新人了,还是个大学生!”

车里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头咧着嘴笑了笑:“春竹乡好久没来过大学生了,怕是待不住哦。”

叶泽涛笑着说:“试试看吧。”

老头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试试?我们乡去年来了两个大学生,一个第三天就走了,说厕所臭得不能上;一个撑了半个月,说山路太难走,脚上磨了泡,也走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是高耸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光斑。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春竹乡到了。

说是乡,其实就是一条三百米长的街道。两排低矮的房子,灰瓦土墙,多数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乡政府是这条街上最“体面”的建筑——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褪色得厉害,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发了霉的豆腐。

车子在乡政府门口停下,叶泽涛拎着箱子下了车。

街面上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倒是有几条土狗趴在路边的阴影里打盹,看他路过,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对面小卖部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一阵戏曲声,咿咿呀呀的,混着苍蝇的嗡嗡声。

叶泽涛站在乡政府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迎面是一扇生锈的大铁门,门楣上镶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铁字,其中一个“务”字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乡政府的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成了大大小小的方块,中间有一个水泥砌的花坛,里面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楼上楼下都没什么声音,偶尔从哪个办公室传出一声咳嗽,或者座机电话的铃声。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党政办公室”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同志。女同志正在嗑瓜子,面前的报纸摞了厚厚一沓;男同志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

叶泽涛敲了敲门。

“进来!”女同志头都没抬,继续嗑瓜子。

“你好,我是今年新分配的科员,叶泽涛,来报到。”

女同志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边的行李箱。她嘴角动了动,瓜子壳从嘴边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报纸上。

“哦,我们接到通知了。你先等着,林乡长现在在开会。”她朝外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努了努嘴,“他在的时候你再进来找他。”

叶泽涛站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会议室的木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时大时小,偶尔还传出拍桌子的声响。透过门上那扇蒙尘的玻璃窗,他看到里面坐着八九个人,烟雾缭绕,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十点过十分,门终于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出来。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少系了两颗,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条大粗金链子。他一双眼睛很小,目光却格外锐利,像老鹰看猎物似的在叶泽涛身上扫了一圈。

“林乡长好,我是叶泽涛,来报到的。”叶泽涛微微欠了欠身。

林乡长没应声。他旁边的秘书立刻趋前一步,上下打量了叶泽涛一遍。秘书姓黄,身形细长,额头高突,一双窄眯眼像是镶在脸上的两颗纽扣,看什么都像在过秤——先看秤杆上看秤花,最后一准要算到叶泽涛骨头里有多少油水。

“你是省师大的?”黄秘书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对,师范大学。”

“师范大学怎么分到乡镇来了?不是应该去教书吗?”

叶泽涛正准备回答,林乡长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行了行了,先办手续,去党政办把手续办完,然后去后勤领钥匙。党政办缺个写材料的,你先跟着写东西。”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叶泽涛一眼,径直下了楼,皮鞋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笃笃声。身后跟着的两个干部小碎步跟上,像两条尾巴。

黄秘书把叶泽涛领进党政办,递过来一沓表格让他填写,又叫他拿着户籍证明去一楼找后勤处,然后丢下一句“明天早上八点上班,别迟到”,转身就跟上了林乡长的脚步。

叶泽涛坐在党政办的长椅上填表,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面那个女同志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瓜子,壳堆在报纸上,像是填好了的墓穴。

填完表,又去了一楼。

乡政府办公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已经彻底不亮了,剩下一根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时明时暗。后勤处在走廊最深处,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后勤科”。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房间里烟味弥漫,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瘦高个儿,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看报纸。

“你好,我是新来的……”

瘦高个儿放下报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扔在桌面上:“三楼。两个科员挤一间,你隔壁是民政办的张远。钥匙丢了自己配,配多少把都行,反正丢了要罚款。乡里没有食堂,吃饭自己在街上解决。周六周日要是值班,自己想办法。厕所走廊尽头,水房在下楼左手边,晚上停了水也别敲门找我,谁停的水你找谁去。”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照着稿子念了一百遍的模板。

叶泽涛拿了钥匙上了三楼。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两张旧木床,中间隔着一个破旧的铁文件柜。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着。

隔壁民政办的张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圆脸,戴着一副旧式的黑框圆眼镜,眼镜腿用白色胶布缠了两圈,整个人看起来圆乎乎的。

“你是新来的?”张远问道。

“叶泽涛。”

“我姓张,张远。”两人握了握手,张远探头看了看他的房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压低声音道:“你这个房间后面有根水管,每天凌晨两点多准时会响,轰隆轰隆的,别被吓着。还有,你那扇窗户的玻璃有一块是松的,刮大风的时候会摇,最好找个塑料袋堵上,免得晚上哗啦哗啦响着难受。”

“谢谢张哥。”

张远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林乡长这个人嗓门大脾气急,写材料要求严,你刚来多注意着点。他说‘还行’就是勉强及格,说‘可以’就是还可以,说‘拿回去再看’就是重写。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叶泽涛笑着道了谢,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青云之上》

他把箱子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塞进铁皮柜;一摞书,摆在床头摞起来当书架;搪瓷缸子、刷牙杯子、一条洗脸毛巾,都是母亲在青云市批发市场买的,便宜货,但新得很,搪瓷的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毛边。

他拿出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条薄棉被,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用塑料绳捆着,绳结上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别冻着,肚子饿了别撑着。”

叶泽涛看了很久。

中午他去街上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小饭馆没有名字,就在镇政府对面,老板娘姓许,四十多岁,胖胖的,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她男人是乡林业站退休的老站长,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饭馆,菜谱不变就是那几样——面条、米饭、炒土豆丝、辣子鸡。

“你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许老板娘一边捞面一边问。

“对。”

“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师大。”

“哟,省师大!”许老板娘眼睛一亮,把面碗重重地搁在叶泽涛面前,面条汤差点晃出来,“省师大可是我们省最好的大学了。你一个小伙子,放着好好的大城市不去,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在哪里都是干工作。”叶泽涛笑了笑,拿起筷子。

“咦——你可别这么说,”许老板娘把一块辣子鸡夹到他的碗里,大大方方地,像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我男人在林业站干了一辈子,当初像你这样来的大学生少说也有十几个,最后一个都没留下来。你说这个春竹乡有什么好?山水好?水倒是好,但穷啊,穷得叮当响。”

“山水好的地方就一定有发展前景。”叶泽涛吃了一口面,“关键是政策要用对。”

许老板娘还想说什么,店里来了客人,她转身张罗去了。叶泽涛一个人把这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送回了厨房。

下午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圈。

春竹乡政府所在地说是一个集镇,其实就是一个散落在山坳里的聚落。街很短,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超过三百步;街很窄,两辆车交会都要小心翼翼。街上的店铺就那么二十来家,卖杂货的、卖化肥的、修摩托的、理发的。最热闹的地方是乡中心小学门口的那棵大榕树下,下午三四点钟,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叶泽涛在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不是为了抽,是去见人时的通行证。在山里的乡镇工作,跟老乡打交道,递烟是交朋友的第一步,有的人你递根烟过去,他就能跟你说上半天的话。

那天下午在榕树下,他跟五六个来接孩子的家长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说什么他都听,左耳进右耳出,但脑子里始终开着另一台机器,在悄悄运转。他记下了好几个名字和事情:羊角村的老彭“修路款不知道去了哪里”,河湾村的老李“养了三年的牛昨晚上死了,政府啥也不给赔”,龙滩村的女人说起她家男人在煤矿干了三年,工资还欠着三个月没发。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的笔记本就多出了六页字。那些碎信息像一颗一颗钉子,他没急着往墙上钉,而是先存着,一根一根码好,等着以后,总会有个什么锤子来把它们一下子砸进墙里去。

夜里水管果然轰隆轰隆响起来,像是整栋楼的水管都跟着一起共振,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墙里打鼓。叶泽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闭着眼睛听着这动静,脑子里却还在转。

他想起乡长说的那句话:“党政办缺个写材料的,你先跟着写东西。”

写材料。他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把那本《农业农村政策汇编》抽出来,翻到扶贫资金那一章,在“资金用途”的条款下轻轻画了一条线。文件上说得很清楚,财政专项扶贫资金主要用于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扶贫、能力建设等方面。

但在现实中,资金是怎样被使用的?今天乡长的会议内容是什么?为什么几个村的老乡都在说修路款下落不明?

《青云之上》

叶泽涛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春竹乡农村道路建设资金流向跟踪计划。下周一开始摸底。”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这片山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从明天开始,他就要想办法让这一切变得不陌生。不只是关于体制的规则,更是关于山里每一个人的规则——谁种地,谁养猪,谁在外面打工,谁的儿子娶了哪个村的媳妇,这些规则都融在饭桌上递过来的那根烟里,融在过年时走亲戚的脚步声里。

要融入这里,他首先要忘记自己是大学生,学着做一个春竹乡的人。

所以他今晚不看书了。他靠墙坐在床头,闭着眼睛,慢慢地适应这墙里轰隆轰隆的水管声。渐渐地,那声音不再是噪音,而是这栋老房子喘息的声音——像是山里那些老年人的呼吸,粗重、浑浊,但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劲儿,不肯停下来。

就是这股劲儿,让这栋楼挺过了三十年的风雨;也是这股劲儿,让山里的百姓一日一日地熬着日子。

窗外飘来桂花的香气,甜得有些发腻。叶泽涛睁开眼睛,月光透过那扇松动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床前的方寸地面上。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粗糙的手掌和那些年卖菜时背上的汗水。

“三十五岁前当上县委书记,让母亲住进省城。”

这是他在师范大学最后一个晚上对自己许下的承诺。这是他一生的目标,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

但此刻,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墙外无人知晓的山风和狗吠,这个目标显得无比遥远,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叶泽涛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从最基层做起,一步一步,青云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