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血近卫

第一章 泼酒

澜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十一月未至,滨江路的法国梧桐就开始疯了一样地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人行道,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在低语。

一辆黑色奥迪A8无声地滑过滨江路,驶入南城贵族学院的大门。

校门口已经停了一片豪车,保时捷卡宴在迈巴赫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停,门卫亭里值班的老头连眼角都不敢扫过来,生怕哪个眼神不对,惹了哪位少爷不高兴,他那一个月五千块的饭碗就得碎。

叶铮把车停在主教学楼下面的专属车位上,熄火,拔钥匙,却没急着下车。

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不远处那片欧式建筑的尖顶上。阳光把那座图书馆的穹顶镀成金色,人工湖的水面波光粼粼,草坪上几个穿着英伦风制服的学生正有说有笑地走过。

南城贵族学院,澜城最顶尖的私立学府。

一年的学费,够普通家庭在市区付一套公寓的首付。

而叶铮的任务,就是每天准时把这所学校里最尊贵的学生送到,再准时接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线头已经微微绽开。三年前的衬衫,母亲病逝前在夜市地摊上给他买的最后一件,三十块钱。

他一直穿到今天。

“叶铮,到了怎么不叫我?”

后座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沈清璃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头。

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澜城四大家族之首沈家的长女,南城贵族学院高三学生,也是叶铮的——雇主。

严格来说,是“司机的雇主”。

因为叶铮的职位栏上写的是:沈家车队,驾驶员。

“到了,大小姐。”叶铮说。

沈清璃懒洋洋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的制服和那些穿了几次就皱巴巴的普通学生不一样——量身定制的高级面料,袖口处绣着沈家的族徽,一朵白玉兰。搭配她那张精致的脸,站在人群中就是一幅画。

叶铮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

然后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天气晴好,风也温柔。

按照流程,他会在车里等到中午十二点,去学校的教职工食堂吃一顿十五块钱的午餐,然后在下午五点之前回到这里,等沈清璃放学,送她回沈家大宅。

日复一日。

就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

“哟,这不是沈家的那个废物司机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铮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浩宇,沈家旁支二房的独子,沈清璃的堂弟。在南城贵族学院上学,比他姐低一届。长相还算周正,但眉目间总有股怎么都压不住的戾气,像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年轻鬣狗。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是高年级的学生,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保镖,银牌近卫。

澜城顶层圈子都知道,“近卫”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正能打的职业。

铁牌入门,铜牌合格,银牌已是百里挑一的高手,金牌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龙卫和神卫——那只是传说。

沈浩宇走到叶铮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特有的傲慢。

“还真是你啊。”沈浩宇歪着头,“在这儿闻汽车尾气呢?也对,你们这种人,也就配闻闻这种味儿了。”

身后的两个跟班配合地笑了起来。

叶铮把烟灰弹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少爷,有事儿?”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沈浩宇耸了耸肩,“就是有点好奇——你妈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活着,不累吗?要不你来给我当司机?我给的待遇肯定比沈清璃那个——”

话音未落。

叶铮的手已经掐灭了烟头,指节微微发白。

但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沈浩宇,眼睛里的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像冬夜的寒潭水面上结起的薄冰。

沈浩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生气了?我说你妈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你妈当年跪在沈家门口求你大伯收留你的时候,不是全澜城都知道吗?”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比一个世纪还长。

叶铮缓缓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刀刃上的霜。

“沈少爷说的是。”他低下头,“我就是一个司机,不值一提。您请便。”

沈浩宇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保镖在转身的瞬间瞥了叶铮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那是个银牌近卫,能从一个人的站姿、呼吸频率、肌肉分布判断出这个人的底细。在他眼里,叶铮的站姿松散,呼吸浅促,肩胛骨的肌肉群并不发达——结论是,普通人,没有任何训练痕迹。

他收回目光,跟在主子身后走了。

叶铮站在原地,等那几个人走远,才重新靠回车门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支。

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在秋日的阳光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掐灭烟头的时候,食指和中指被烫了一下,表皮起了一个小水泡。他面无表情地把水泡撕破,看着透明液体从伤口渗出。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沈浩宇离开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变了。

桃花似的暧昧和温驯像面具一样脱落,露出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

他伸出舌头,缓缓舔了一下嘴唇。

左手揣进裤兜,指尖触及一块温热的玉佩。

龙血玉佩。

母亲临死前塞进他手心的,用最后的力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把玉佩往他掌心里摁,像摁进一个比命还重的承诺。

“妈,再等等。”叶铮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快了。”

他转身打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早上收到的一封匿名邮件,没有发件人信息,只有一行字:

“沈家主厅保险柜,四号文件,密码是你父亲殉职的日期。”

叶铮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十五年了。

父亲殉职十五年,被近卫盟判定“失职”十五年,他和母亲被扫地出门十五年,母亲跪在沈家门口求收留十五年,母亲在廉租房里咳血等死十五年——

够了。

他在心里说。

真的够了。

第二章 校门冲突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叶铮的烟还剩半支的时候,校门口忽然热闹了起来。

几辆黑色商务车从滨江路呼啸而至,急刹在学校大门前,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车门同时推开,十几个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精壮男子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配了家伙。

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身高一米九往上,脖子上的腱子肉把衣领撑得看不到,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扫视四周,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沈清璃在哪?”光头问身边的手下。

“在里面,还没放学。”

“不等了。”光头一挥手,“进去找,一个小时之内要带人走。雇主出了大价钱,拿钱办事。”

手下迟疑了一下:“哥,这是南城贵族学院,监控多,保安多,里面还有——沈家的人。”

“沈家?”光头嗤笑一声,“沈家算个屁。血手会做事,什么时候怕过哪个家族?”

龙血近卫

血手会。

叶铮在车里听到这三个字,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组织。

近卫盟档案里的黑色词条,地下世界专门猎杀落单近卫、抽取秘术的黑暗组织。手段残忍,行事暴戾,在暗世界中的名声臭得像腐肉,但没人敢小看他们的实力——因为小看他们的人,都被喂了澜城湾底下的鱼。

光头带着人直奔教学楼,门口的保安拦了一下,被他一巴掌扇到地上,嘴角开裂,牙齿混着血沫滚落。

叶铮没动。

他靠在驾驶座上,隔着茶色车窗看着这一切,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龙血玉佩的表面。

玉佩微微发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之下,隐隐约约有淡金色的纹路浮现,像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又像封印下的野兽在翻了个身。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收紧了手掌。

那些金色的纹路如潮水般褪去,隐没在皮肤之下。

龙血近卫

等了大概十分钟,教学楼方向传来骚动。

光头带着人又出来了,但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轰出来的。

沈清璃站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六十来岁,身形干瘦,两鬓斑白,但腰背笔直,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棵扎根了百年的老松。

“李伯。”叶铮轻声说。

那是沈家三朝老臣,沈清璃父亲沈万山当年最信任的近卫之一——金牌近卫,李长安。

沈万山这几年已经很少亲自出门,但他把李长安留给了自己的女儿,足见对这个大女儿的重视。

光头被李长安一肘子顶在胸口,直接飞出三米远,在地上翻了两滚,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抹了一把嘴角,看见血,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因为他认出了李长安。

——金牌近卫。

整个澜城,明面上的金牌近卫不超过二十个,沈家的李长安就是其中之一。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光头不敢造次。他狠狠瞪了沈清璃一眼,爬起来对手下说了句“撤”,十几个人转身上车,黑色商务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滨江路的尽头。

全程不过十五分钟。

沈清璃站在台阶上,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但她没有表现出后怕,只是回头对李长安点了点头:“李伯,谢了。”

李长安摇头:“小姐受惊了。”

“那些人是谁?”沈清璃皱眉。

“血手会的人。”李长安的脸色不太好看,“大小姐最近还是少出校门,这些人来者不善,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

沈清璃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停车场的方向,看见了那辆黑色奥迪——和靠在车门上正抽烟的叶铮。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教学楼。

李长安也看见了叶铮。

老者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跟上沈清璃的脚步。

叶铮掐灭烟头,重新坐回车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扉页上写着“铜牌近卫”四个字,纸张已经发黄卷曲,边角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字迹还在,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写的鉴定意见,盖着近卫盟的钢印。

“身法稳健,反应敏锐,力量评估远超同级,建议破格参加银牌测评。——叶刑天。”

叶刑天。

这是叶铮这辈子都不敢念出声的名字。

念出声,他就会想起五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回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掌心宽厚而温暖,说了句“回来给你带个好东西”。

然后叶刑天再也没回来。

从近卫盟传回的消息说,叶刑天在执行护卫任务时失职,导致被保护人受伤,按盟规降等论处,没收所有财产及功勋,逐出近卫序列。

那一年,叶刑天的近卫等级是——金牌。

差一步,龙卫。

如果他还活着。

叶铮合上本子,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

他看向窗外,看外面阳光灿烂,看那些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学楼,脸上带着放学后的轻松和喜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四,母亲祭日的前一天。

明天,他要去城郊的公墓,给母亲烧纸。

第三章 夜访

晚上八点,沈家大宅。

澜城东区半山腰,整片山头都是沈家的产业。中式庭院占地三千平,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砖一瓦都透着钱的味道。据说沈家的祖宅光装修就花了两个亿,光是院子里那棵从日本空运过来的百年红枫,就值一套别墅的钱。

叶铮把车停进车库,交还钥匙,沿着青石板路从侧门出了院子,回到大宅后面那排低矮的建筑——下人们住的地方。

他的房间不大,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满了近卫盟的等级徽章贴纸,从铁牌到神卫,每一级都有一张单独的页面,用黑色马克笔标注着该等级的晋级条件、考核标准和往届通过率。

床底下锁着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里是父亲当年的遗物——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金牌近卫制服,一块磨损的令牌,三本翻烂了的训练笔记,还有一个红木盒子,盒子里装着父亲唯一没被近卫盟没收的东西——一枚铜质的近卫徽章,背面刻着两个字:“守护”。

另一个箱子里是二十万现金。

叶铮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好,压在父亲遗物的最下面。

他拉开第二个箱子的拉链,从现金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报纸。

新闻日期:十五年前的四月十五日。

标题:《近卫盟金牌近卫叶刑天因失职被除名,沈氏家主沈万山表示遗憾》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父亲穿着金牌制服的低像素照片,被印刷在粗粝的新闻纸上。

叶铮把报纸摊在桌上,拿出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焰跳跃着,照亮了黑白照片上父亲的脸——和他的长相有六分相似,但眼神更加凌厉,眉骨更高,颧骨更突出,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打火机合上,把报纸重新叠好,塞回箱子底部。

还不到烧它的时候。

真相还没查明,父亲还没平反,这口气还没咽下去。

他不能烧。

叶铮走出房间,在大宅后面的石阶上坐着,点燃一支烟。

夜深人静,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凉意。

沈家大宅灯火通明,主宅二楼的窗户全亮着,从窗帘缝隙间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正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家庭会议。

“叶铮。”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沈清璃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羊绒开衫,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大小姐。”叶铮下意识站起来,手指微动,捏熄了烟头。

“坐吧,不用那么见外。”沈清璃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把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杯中的红茶还冒着热气,“白天的那些人,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觉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沈家来的?”

龙血近卫

叶铮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有答案。血手会这些年在近卫盟通缉榜上排前三,专门猎杀落单近卫抽取秘术,这次居然直接对一个学生下手——要么是有人出了天价,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撑腰。

但他是司机。

司机不该知道这些。

“大小姐,我就一个开车的,这种事我不懂。”

沈清璃侧头看他,桃花眼微微眯起。

“你真不懂?”

“真不懂。”

她对视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我妈刚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最近少出门,连上下学都不许我一个人走。我爸给我加派了五个保镖。”

“那是应该的。”

“五个保镖,加上李伯,加上那些明哨暗哨,我现在出门的排场比我奶奶出殡还大。”

叶铮没接话。

沈清璃低头喝了口茶,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话。

“叶铮,我今天在校门口看见你看那些人的眼神了。”

叶铮的右手不动声色地缩进了袖口。

“你的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沈清璃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和平时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是——

审视。

这个从小在权谋斗争中长大的沈家大小姐,比谁都知道如何看一个人。

“大小姐想多了。”叶铮垂下眼,“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挺凶的,替您担心。”

“是吗?”沈清璃端详了他几秒,站起身,“那你继续替我担心吧,我去睡了。”

她端起茶杯,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叶铮。”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就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司机?”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叶铮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会的,大小姐。”他说。

沈清璃没有再回头,消失在主宅的侧门里。

叶铮坐在石阶上,重新摸出烟盒,打开——空了。

他苦笑一声,把空烟盒捏扁,攥在手心里。

脑海中忽然浮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

那不是他自愿记起的画面。

它就像一块嵌进骨头里的弹片,平时不痛不痒,但一旦触及,就会让你痛不欲生。

七年前的冬天,廉租房里的暖气早断了,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挡不住冷风呼呼往里钻。

母亲躺在单人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被子已经被她咳出的血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叶铮跪在床边,十四岁的少年哭得像个五六岁的孩子,死死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嵌进她的手背里,留下深深的血痕。

母亲用仅剩的力气把龙血玉佩摁进他的手心,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气音——

“铮儿……答应妈……别像你爸……别……别守护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妈!妈你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少年叶铮撕心裂肺地哭喊。

但母亲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那双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开,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

像是解脱。

也像是——不甘。

叶铮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石阶的边缘在他指节上硌出一道血痕,他没感觉到痛。

他把那只空烟盒碾进掌心,捏成一个坚固的纸团,塞进口袋里。

站起身,看了一眼沈家主宅二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沈万山的书房在二楼最东侧,窗户常年拉着厚重的窗帘,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但叶铮知道,今天白天血手会的事情,沈万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校门口差点被绑走,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十五年前,父亲出事之后,沈万山来过一次廉租房。

那天是除夕,北风呼啸,廉租房的暖气片已经坏了三天,室内的温度不比外面高几度。叶铮和母亲裹着一条被子缩在墙角,家里只剩半袋米和几根蔫了的白菜。

沈万山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保镖。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说了句“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没有叫住他。

她只是死死捂住叶铮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别叫他。”母亲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铮儿,别叫他——他不是来帮咱们的,他是来——”

她没说完。

但叶铮直到今天还在想她那后半句。

她到底想说什么。

叶铮松开拳头,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冰冷的眼睛,悬在半空盯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从近卫盟内部流出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沈家主厅保险柜,四号文件,密码是你父亲殉职的日期。”

他把纸条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烧,变成灰烬,落在掌心。

明天。

明天是母亲祭日。

去完公墓,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不应该有任何司机能进的地方。

沈家的主宅。

沈万山的书房。

沈家主厅保险柜。

叶铮吹熄打火机,在黑暗中坐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龙血玉佩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那些金色纹路再次在皮肤下浮现,流转,隐去。

像某种古老而危险的生物,蜷缩在他的血脉里,沉睡。

不是不醒。

只是时辰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