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了无痕》

江州七月的梅雨季,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旧城区的老式公寓没有装电梯,沈知远提着两袋超市打折蔬菜爬上六楼,后背的白衬衫已经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迹。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就开了——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出门时根本没反锁。没关系,这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他上个月咬牙买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小偷未必看得上。

合租房不大,两室一厅,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客厅中央立着几个画架,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江州跨江大桥的夜景,霓虹灯的色彩泼洒得热烈而孤独。颜料管散落一地,调色盘上的赭石色还没干透。

《春梦了无痕》

林晚不在。

她的画室里没人,茶几上留了张便签:“炖了排骨汤,自己盛。——晚”

沈知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只灰蓝色的小砂锅。锅盖上凝结的水珠沿着釉面滑下来,像是一场闷了很久的雨终于找到了缝隙。他端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起上周在咨询所走廊上,同事赵姐问他的那句“你和那个女画家怎么样了”。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等稳定了再说。”

鬼知道什么叫“稳定”。他还欠着学校三万多助学贷款,上个月的咨询费绩效垫了底,银行卡余额四位数出头。而林晚的画已经开始有画廊代理了,她上上个月刚参加完一个联展,据说有作品被人收藏。一个快要被生活碾碎的心理咨询实习医师,一个冉冉升起的青年画家,这样的两个人合租三年,他居然觉得自己有资格说“等稳定”。

沈知远喝了两口排骨汤,汤里加了山药和红枣,是她独门的做法。他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瘫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三年来他反复确认过无数遍,每次都觉得那只翅膀的弧度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是房东阿姨发来的消息:“小沈啊,下个月房租涨三百,下周一前转给我哈。现在什么都涨啦,你们年轻人要多担待。”

沈知远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三百块,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今天加班两小时的时薪——如果加班有加班费的话。但实习医师没有加班费这个概念,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在咨询所待了十三个小时,接待了四个来访者,其中三个是因为工作压力失眠的白领,一个是重度抑郁症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说想死在江面上,说这条河里没人在乎。沈知远坐到他旁边,陪他在河边坐了一个半小时,沉默比语言重一百倍。临走时他把自己外套给那人披上,说“至少今天晚上,我在乎”。那人终于哭了出来。三十七岁的男人在十一月的河风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沈知远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不是不在乎的那种麻木,是在乎了太多之后,身体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像是皮肤反复撕裂后结出的茧,厚到感觉不到疼。

但是疼还是在那里的,只是被茧包住了而已。

他没有意识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将会把那层茧连皮带肉地撕开。

夜色彻底笼罩江州的时候,沈知远洗完了澡,头发还半湿着就倒在了床上。他在心里草草地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一个焦虑症的初诊预约,下午去城南接一份兼职,帮一个中学做心理健康筛查,三百块,正好够交房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了过去。

起初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种更深沉、更浓稠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裹住,连呼吸都变得滞重。沈知远的意识悬在半空,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他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不适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黑暗里还有别的存在。某种巨大的、沉默的、不可名状的悲伤,像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意识边缘。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低到几乎听不见,却重到让他整颗心都缩紧了。紧接着,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不同颜色的光影——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教学楼的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背影单薄得像纸片,风再大一点就要飞走。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病房的窗前坐着,手背上扎着吊针,浑浊的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光叶子的梧桐树。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出租屋的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说着一些破碎的句子——“我不想活了”“活着没意义”——但他始终没有哭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根哭的神经。

还有更多。更多的叹息,更多的眼泪,更多的绝望。

沈知远觉得自己要溺毙了。那些情绪像洪流一样涌进他的意识,每一道都带着不同主人的温度和重量。他看到自己站在江边,不是他今天陪那个抑郁症男人坐着的那个位置,而是另一个更偏僻的角落——枯水季节露出大片滩涂,滩涂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有鸟在草丛里筑巢。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等,这个场景我知道,我见过。”

意识猛地向上攀升。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想要从这个过于沉重的梦里逃出去,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洪流,直到一切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黑暗退去,光影消散,叹息消失。

沈知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发现自己双手攥着被角,攥到指节发白。

“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湿润。不是汗,是泪。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哭,那些眼泪像是从他身体里某个完全不为人知的角落渗出来的,无声无息,无从阻止。

窗外江州的天还没亮,远处有几盏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光晕里漫着梅雨季特有的水雾。沈知远靠在床头坐了很久,胸腔里那股不属于他的悲伤迟迟没有散去。他很想去洗把脸,又觉得腿软得站不起来。

手机亮了。

凌晨四点半,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他点开一看,是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心理咨询所的前台小陈。

“沈医生,你还记得上周来咨询的那个厌学的高中生吗?就是我介绍给你的那个,方××的妈妈刚才在群里发了好长一段话,说要感谢你。我把截图发给你。”

下方是一张截图。

沈知远点开来看。

方妈妈的消息写得很长,中间有好几处打字错误——她年纪不小,用手机打字很慢,能打这么多字一定是花了很长时间。沈知远快速扫到最后一段。

“……小沈医生,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不是因为我儿子有问题,是因为我们家里的问题让他承担了他不该承担的。我想了,确实是这样。小沈你让我别多想,你也别多想。你一定是个好人。我这辈子遇到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沈知远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叫方××的高中生上周来初诊的时候,他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不,不只是那个男孩。他来咨询所之前接待过很多来访者,每一次咨询他都认认真真地做记录,认认真真地分析症状和病因,但他的临床判断从来没有准过。

那些来访者之所以说“沈医生你真好”“沈医生你很特别”,不是因为他看懂了他们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在他们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他们的痛苦。

就像在河边陪那个抑郁症男人的那个下午,他还没听到完整的病史描述,内心就已经被一股潮水般的悲伤吞没了。那种悲伤不属于他,他甚至分辨不出悲伤的来源,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

刚才的梦……那是真实存在的吗?

沈知远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异常逼真的噩梦,仅此而已。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他的喉咙还是干的,眼眶还是热的,那种仿佛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碾压过的感觉还在身体里翻腾。

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线光,天要亮了。

沈知远终于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得像纸,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又移开目光,打开了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指尖有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长。

他又睡了两个多小时,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早上八点半,沈知远踩着点到了心理咨询所。

这家位于江州高新区的咨询所不大,五个咨询师共用一间接待室和四间咨询室,装修走的是日式简约风,浅木色的地板配上米白色的墙纸,力求给人放松安心的感觉。沈知远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赵姐已经端着一杯美式从咨询室出来了。

“知远,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赵姐五十出头,资深心理咨询师,在这行干了将近二十年,说话直来直去。

“还行。”沈知远笑了笑。

赵姐没再追问,把那份美式放到桌上,拿起笔记本说:“对了,今天有个来访者要转给你。是个中年男人,重度失眠加焦虑,之前的咨询师小楚上周离职了,他的档案我发你邮箱了。”

“行。”

“他这人挺特别的。”赵姐忽然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反应很敏感,每次咨询的时候,小楚还没说话呢,他就说‘你是不是很累’‘你是不是不开心’。他好像能感应到咨询师的状态,不太常见。”

沈知远正准备去开电脑,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感应到别人的状态。

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悲伤潮水,手指尖又有那种刺痛的感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着醒来。

“他叫什么名字?”沈知远问。

“姓周,周泽远。有稳定工作,就是睡眠问题。”赵姐低头翻了翻笔记本,“他住的也离你家不远,好像在旧城区那边。”

——旧城区。沈知远的合租公寓也在那里,在林晚工作室那条街的另一头。他们在同一个老社区里住了三年,每天走过同一条街道,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种距离是沈知远亲手划下的。

他回到咨询室,打开电脑,点开了周泽远的档案。档案不算厚,几页纸记录了最近三个月的基本情况:四十二岁,数据工程师,江州本地人。咨询诉求是“夜间失眠,梦境严重干扰正常生活”。记录上写着他在来咨询所之前尝试过中医调理、正念冥想、药物治疗,效果都不理想。具体梦境内容这一栏是空的——之前的咨询师没有记录详细内容,只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 “来访者对梦境细节讳莫如深。”

讳莫如深。

沈知远读了三遍这个词,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他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神经太敏感了。

约见时间是上午十点,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他打算先处理一些日常琐事来平复心情,于是打开了电子邮箱开始草拟兼职发来的健康筛查方案。但脑子始终安静不下来,那个梦的碎片像是打碎的玻璃茬子,扎在意识里取不出来。

他最终忍不住打开了手机,开始在浏览器里搜索一个关键词。

“普通人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算特殊能力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条心理学论坛的帖子,发帖人问的是完全相同的问题。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大多数都在说“这是共情能力强的表现”“情商高的人都能做到”“这不是超能力”。沈知远知道这些人都没说到点上。

他删掉了那个搜索框里的字,换了更精准的表述:“梦境中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心理学解释”。

搜索结果不多,大部分文章都在讲共情和镜像神经元,结尾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种正常人拥有的心理机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知远关了浏览器,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凉白开。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胸腔,暂时压住了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

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他对自己说。每个月那几个还款通知,房租涨价的消息,堆积如山的病历,还有那些来访者的故事——这些压力叠加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人做几个荒诞不经的噩梦。没有必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什么特殊的人,他就是个普通的心理学硕士,一个被生活碾来碾去的社畜,一个连感情都畏首畏尾的懦夫。

没错,一个懦夫。

他想起上周日晚上的事。他鼓起勇气走到林晚的画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钟,然后假装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窝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甚至已经开始打字想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打了一半又删掉,因为怕她觉得自己太越界。

越界。

多可笑——明明是合法的、合理的、举手之劳就能完成的事,在他眼里就是“越界”。孤儿院的记忆像一道永远不长好的伤口,总是在快要愈合的时候被人重新撕开。那一年的领养家庭,那个让他收拾好全部行李却又把他送回去的养母,那些他没有听懂也不想再回想的话,全都变成了一种根植在骨头里的恐惧——你不够好,你不值得被长久地选择,你早晚会被退回。

所以别靠太近。靠太近了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回避型依恋,心理学课本第四卷第198页。他认得那个诊断标准,条条符合。他可以对着教科书把自己的症状一条一条地抄下来,也可以在办公室里对实习生讲一整个小时的依恋障碍。但是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连最简单的“你还好吗”都问不出口。

“沈医生?”

电脑音响里忽然传出一声提示音。

沈知远回过神,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消息通知。是所长的语音通话请求。

他接起来。

“知远,上午那个新来的来访者到了,在前台,你过去接一下吧。”

“好的,这就去。”

沈知远起身走出咨询室,穿过走廊来到前厅。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穿着深灰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干净体面,看不出任何睡眠困扰的痕迹。但沈知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搓着裤腿,动作轻微到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

“周先生?您好,我是沈知远,今天将由我来接待您。”

周泽远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在那一瞬间,沈知远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从身体内部翻涌而起——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从面前这个人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不适浑浊而沉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塞满了生锈的铁丝,每呼吸一下就刮蹭着肉壁生疼。

沈知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一句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这不是他的反应。这是周泽远的。

他觉察到了这种情绪的潮涌又一次出现了,而且比昨天的梦境更加清晰,更加直接,更加……近。

“沈医生?”

周泽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在。”沈知远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请跟我来。”

他把周泽远带进三号咨询室,关上门的瞬间,那股不适感像是被隔绝了一道墙壁似的减弱了不少,但残留在空气中的那种沉重的气息还在。沈知远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姿态。

“周先生,您的档案我之前看过了。能先说说您最近的情况吗?”

周泽远没有立刻开口。他抬起头看了沈知远一眼,那种目光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沈医生,”他开口说,“你今天不太对。”

沈知远的笔顿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对吗?”周泽远继续说,语气出奇地笃定,“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下巴上有一块昨天刮胡子刮破的痕迹,你进来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摸衣领——你在焦虑。”

沈知远放下笔,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不对。这完全不像是来访者对咨询师说的话。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在周泽远说出这些话之前,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些情绪在他进入咨询室之前就已经扑过来了,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楚。

真正让他汗毛竖起的,是周泽远接下来说的那句话。

“沈医生,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周泽远的声线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墙听,“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换咨询师?因为没有人受得了我。我能感觉到他们烦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想‘这个病人怎么这么难搞’。但你——你刚才进来的那一刻,我没有从你身上感受到任何不耐烦。你比他们敏感得多,沈医生。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关闭感知的人。”

沈知远的指尖开始发凉。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出卖了他。

周泽远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了然:“你在装糊涂。你可以否认,没关系的。很多人都会否认。但是沈医生——你梦到过我。”

咨询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沈知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春梦了无痕》

“昨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你做了一场梦。你梦到黑色的潮水涌过来,你听到了一声叹息。然后你梦到了一个站在江边的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站在一个长满野草的滩涂上。”周泽远一字一句地说,“沈医生,那个地方叫白鹤洲。上游建了水库之后,每年十月到次年四月枯水期就会露出大片河床,长满野草。我上次去那里是三个月前,去之前喝了一整瓶安眠药,在滩涂上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是路过的钓鱼人把我拽回来的,那个人用的鱼竿断了,他把钓竿横在我面前让我抓住,他替我挡了救护车来之前的风。”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知远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梦境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梦里的每个细节都和周泽远描述的分毫不差。深灰色的衣服,枯水期的滩涂,野草丛生,还有那一声叹息。

那个叹息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此刻还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种失控的局面,比如“那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过度共情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现象”,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吞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一个巧合。

《春梦了无痕》

那不是巧合。

他觉察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并且从中提取出了足以与现实对应的信息。这不是共情,这不是镜像神经元,这不是心理学课本上任何一种现象能够解释的东西。

周泽远在等他回答。

沈知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平静语气说:“周先生,我建议我们先回到您的咨询初衷上来。关于失眠问题——”

“你不打算承认,对吧?”周泽远打断了他,但语气中不带任何恶意,只有一种因为看过太多次同样的反应而产生的疲倦,“行,没关系。你是第一个没被我的问题吓跑的咨询师。就冲着这一点,我谢谢你。不管你是不是清醒地意识到那是什么,你的本能比你的大脑反应更快,你已经在用那东西了。”

说完这些,周泽远重新靠回椅背上,不再说话。

沈知远垂下眼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写得很快,甚至没有看自己在写什么,只是为了让手指有事可做。

今天的咨询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周泽远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知远一眼——那眼神中的情绪太过复杂,不像是病人看医生,更像是两个病人在黑暗里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沈知远独自坐在咨询室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外江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

他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上,他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感知情绪的梦。凌晨3:47。白鹤洲。”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

搜索栏里,他打出了今天第三次的关键词:“入梦者的超能力怎么定义 现有作品分类”。

搜索结果出来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入梦者分为窥梦者、织梦者、噬梦者,能读取、控制或者吞噬他人梦境中的能量……”

他读完了那篇文章。文章的内容很长,涵盖了一个成形的力量体系——由窥梦到织梦到噬梦的等级划分,每一级对应的能力和代价,以及三方势力对这个特殊群体的争夺与围剿。文章的最后,作者提到江州存在一个名为“守夜人”的官方隐秘机构,专门监控入梦者的活动。

沈知远关掉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午后的咨询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梅雨没有下下来,云层却在持续地变厚,遮住了大半个江州的天际线。沈知远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在那种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一股更强力的东西在不可遏制地生长。

那不是恐惧,不是焦虑,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极其清醒的确认——像是关闭了很久的灯忽然被人拧亮了开关,光线刺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但你就是知道这盏灯一直都在那里,等着被打开。

周泽远说他没有关闭感知。

但沈知远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用“那东西”了。

是今天吗?是昨天晚上吗?还是更久以前——在孤儿院里第一次感受到身边那个女孩无声哭泣的时候,在养母家里看到自己小手攒紧了床单的那一刻,在河边伸出手替那个抑郁症男人挡风的那一秒?

这盏灯一直都在。

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它可以被打开得这么亮。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五点四十二分,距离下班还有十八分钟。沈知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回前台签完退的。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门的那一刻,走廊另一头的玻璃窗映出江州黄昏时分的景象——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城区那片红瓦屋顶上,照亮了他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