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最强狂兵

第一章 夜班司机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江城殡仪馆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白炽灯管烧了半年多没换,发出来的光和鬼火差不多,照在人脸上把五官都模糊了。萧烈靠在破旧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碗泡了三分钟的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桶装的,三块五一桶,他一次买了一整箱,堆在值班室的角落里,和那些积灰的档案盒作伴。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萧烈看了看来电显示——调度室的分机号。他没着急接,先拿叉子挑了挑面,确认还没泡烂,才慢悠悠地伸出手去拿听筒。

“喂。”

“萧烈,城东翡翠湾三期九栋304,家属刚打的电话,老太太突发心梗走了,你赶紧去一趟。”调度室的老王头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几十年,“路线发你手机上了。”

“嗯。”

萧烈把听筒放回去,低头看了看泡面。

算了,回来再吃,到时候再泡三分钟的事。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工作服——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背后印着“江城殡仪馆”四个褪色的白字。衣服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遮住了大部分体型的轮廓。但如果你仔细看,还是能从领口和袖口处的线条里发现一些端倪——肩宽背阔,腰身收得极紧,倒三角的轮廓像一把藏了鞘的刀。

一米八六的身高,一百九十斤的体重,体脂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下。这样的身体,绝对不是干殡仪车司机能练出来的。

只可惜没人会仔细看。

谁会去打量一个殡仪馆司机的身材?

萧烈把车钥匙和接运单揣进口袋,推门走进停车场。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是行政采购用的;一辆黑色别克GL8,是领导出行的座驾;还有一辆银灰色的福田风景殡仪专用车,停在最角落里,车顶的警示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上了那辆福田。

点火,挂挡,松手刹。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到脊椎,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方向盘,指节在皮套上叩了三下,力道均匀得像钟摆。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上车之前,确认一切正常。当年在龙牙的时候,他亲手击毙过十七个目标,每一次行动前的最后一步动作都一样,就是握方向盘。

只不过,那时候他开的不是殡仪车。

福田风景在深夜的江城街道上穿行,车速不快不慢,一直压在四十五码上下。经过红绿灯路口时,萧烈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后视镜——后方一百五十米处,一辆黑色大众途观已经跟了他三个路口,车灯一直亮着远光,不近不远的间距。

萧烈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放轻松。那只是顺路的夜归人。

三年前他会这么告诉自己。再后来,他什么都不用告诉自己了——盯梢的车有盯梢的节奏,顺路的车有顺路的节奏,他分得清。这辆途观的节奏是顺路的。

车子拐进翡翠湾三期,老旧的安置房小区,路灯坏了大半,绿化带里堆着建筑垃圾。萧烈把车停稳在三栋楼下,拿起接运单看了一眼——逝者姓名:陈桂兰,七十六岁,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未进行尸检,已由社区医院出具死亡证明。

他下了车,从后备厢取出折叠担架和遗体袋,按了一楼的门禁。

门开了,接他的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旧睡衣,外面套了件棉袄。她站在门口,看到萧烈手里的担架和遗体袋,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泪就下来了。

萧烈没有急着说话。

他见过太多次了。家属的反应各式各样——有的当场崩溃,哭得站都站不住;有的麻木得像个木头人,连签字的时候手都是直的;还有的冲他发火,好像他的出现会让事情变得更不可挽回。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习惯了沉默以对。不是因为冷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节哀顺变?

说了也没用。

“我……我妈她,她在卧室……”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萧烈点了点头,把担架靠在门边,跟着女人走进去。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平,客厅里堆满了杂物,一台老式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是黑白的雪花。卧室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昏昏沉沉的。

逝者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露出一截干枯的手腕和一缕花白的头发。面朝窗户,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

“你动过她吗?”萧烈问。

“没、没有,我不敢,我老公在出差,我一个人……我不敢动。”女人站在卧室门口,不敢往里走,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摸了摸她的鼻子,没气了,我就打了急救电话,他们说已经去世了,让我打殡仪馆。”

“死亡证明呢?”

“在这。”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萧烈。

萧烈接过死亡证明,对照着上面的信息核对了一遍——姓名、身份证号、死亡时间、死因,都没问题。殡仪馆接运遗体有严格的流程,必须核对清楚才能把人带走。他把死亡证明折好,收进工作服的口袋里。

“你出去吧,我来处理。”

“我能、我能再看她一眼吗?”

萧烈看了她一眼,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在流。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站起来,退出了卧室。

萧烈走到床边,先把毛毯掀开,检查逝者的身体状态,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或异常情况。然后他撑开遗体袋,小心翼翼地将遗体“请”进去。这个过程需要极其小心,不能磕着碰着,不能有任何粗暴的动作。他用一只手托着老人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轻,轻得不像话。

他把遗体袋的拉链拉好,抬上担架,盖上白布,推出卧室。

等在家属客厅的女人看到担架从卧室里出来的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出一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低鸣。

萧烈把担架推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你老公明天几点到?”他问。

“中午……中午十二点的火车……”

“那明天下午三点到殡仪馆办手续,灵堂可以选三楼东厅,宽敞一点。”萧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死亡证明带了就行,其他证件明天再补也来得及。”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萧烈把担架推下楼,装进了车子后厢。关上门的瞬间,整个小区又恢复了深夜的宁静,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和他的发动机怠速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

回到殡仪馆已经快三点了。萧烈把遗体推进冷库,按照流程填写入库信息,贴上编号。冷藏柜的温度控制在零下一度到三度之间。他拉开柜门,把棺椁平稳地推进去,确认柜门关好后离开。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那碗泡面已经坨了,面条涨成了一团白色的糊状物,漂在浑浊的汤面上。萧烈看了看那坨面,想了想,还是端起来吃了。不是因为他有多饿——他是真的饿了。晚上六点吃的晚饭,一盒速冻饺子,十八个,到现在已经快九个小时了。

他三两口扒完了那碗面。

刚放下碗,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

“萧烈,城北阳光花园二期,十八岁小女孩跳楼了,家属情绪不稳定,你去了注意点。”

萧烈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八岁。跳楼。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回了胸腔深处。

“收到。”

他再一次穿上工作服,拿起钥匙,走进停车场。银灰色的福田风景再一次点火,车灯在夜雾中划出两条光柱。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显示这辆车已经跑了二十三万公里,大部分都是萧烈一个人跑出来的。

三年了。

从江城殡仪馆到各大医院,从各大医院到老旧小区,从老旧小区到车祸现场,从车祸现场到凶案现场。三年间他跑了上千趟接运任务,拉过寿终正寝的老人,拉过酒驾被撞成肉饼的年轻人,拉过在出租屋里死了半个月才被人发现的独居者,拉过被家暴打死的妇女。

每一次他都面无表情地完成工作,核对证件,包装遗体,装车,入库。

没有人知道这个殡仪车司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的名字叫萧烈。

曾经,他叫“龙首”。

龙牙最强战将,代号“龙首”,官方档案号LX-0017,军衔少校。职业生涯战绩:海外行动三十七次,击毙目标四十七人,其中高危目标十二人,无一失手。

三年前,中东“沙暴行动”,目标武装组织“新月会”最高领袖哈桑·阿卜杜拉。萧烈带领四人小队渗透进入目标据点,任务代号“斩首”。行动前半程顺利——萧烈亲手击毙目标,确认身份,撤离途中遭遇伏击。

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清白。

行动录像在黑匣子里,但黑匣子在他撤离途中丢失了。通讯记录显示他在事发前两分钟关闭了通讯器,理由是自己写的——“行动进入敏感区域,为防止信号被截获,临时关闭通讯设备”。任务报告里还写着他亲手击毙了“叛变”的义父——龙牙副指挥官赵九州,理由是“赵九州携带机密文件企图叛逃至新月会”。

这一切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说清楚。

但没有人信。

龙牙高层以“涉嫌叛国”为由将他开除军籍,移交军事法庭的卷宗被压下来,没有公审,没有宣判,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档案室里。

他的档案上被贴了一张便签——“已清除”。

萧烈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那一年的秋天,他从禁闭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月光透过走廊的铁丝网,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他站在大院里,看着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龙首,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有人问他。

“龙首,你告诉我你没有。”有人求他。

萧烈没有说话。

他说什么?说我没有叛变?说义父没有叛变?说我亲手击毙的义父口袋里有一封求救密电,上面写着“赵九州携机密潜入新月会,请龙牙配合截杀——沈天行署名”?说这一切都是构陷?

证据呢?

空口无凭。

于是他走了。

他用最后的积蓄在江城租了一间车库改的出租屋,月租五百,没有卫生间,只能去巷口的公厕解决。他在殡仪馆找到了这份工作,原因很简单——殡仪馆的夜班司机很少有人愿意干,不查背景,不调档案,给钱就行。

他的工资是月薪六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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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他在银行柜员机上取出一千块留给自己吃饭和交房租,剩下的五千二全部打入一个账户——战友张建国的遗孀,每个月的生活费。

张建国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刚上小学二年级。

萧烈答应过帮他照顾家人。

这是三年前张建国牺牲在索马里海盗行动中的那天晚上,萧烈在枪声和硝烟里对着通讯器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完,通讯就断了。但他记得,张建国当时笑了一声,说“谢了,龙首。”

就这两个字。

所以他每个月吃泡面,穿旧衣服,用二手手机,住没有卫生间的小隔间。

五千二百块,一分都不能少。

车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萧烈把工作服挂回墙上,看了看值班室的那个角落——他贴了一张照片在墙上。不是亲人,不是战友,是一张被撕开的照片,只剩下半张,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上半身,军装,肩章少将,国字脸,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赵九州。他的义父。那个他亲手击毙的人。

照片旁边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查清。

三年了,他没有停止过追查。每一个线索他都小心翼翼地追踪过。大多数是死路,但也有一些不是。比如江城有一个地下情报组织叫“天机阁”,专门贩卖各种秘密,从商业机密到政府内幕,从私人隐私到军方动态。比如龙牙内部有人的名字出现在赵九州死后第七天的一份加密通讯记录里。比如义父在出发前曾经单独会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那个人穿了一身黑色风衣,戴着墨镜和帽子,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脸。

这些线索太过零散,像一堆拼图碎片,他只能一片一片地收集,一片一片地拼。

他需要更多。

突然,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值班室的门是被老周推开的。老周五十出头,大腹便便,殡仪馆后勤部副主任,管着车队、食堂和保洁,手里头攥着不大不小的权力。他晚上在办公室喝多了,脸涨得通红,酒气熏天,走路都打晃,一脚踹开门闯进来,看见萧烈就嚷嚷起来。

“萧——嗝!萧烈,你他妈……你他妈给我死哪儿去了!三号车呢?我下午让你洗的三号车呢!你耳朵长哪儿了!”

萧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老周每周都会找茬。不是因为他恨萧烈,而是他恨所有人。单位里他能欺负的人不多——领导不敢惹,同事不好惹,新来的实习生又轮不到他管。只有萧烈,一个沉默寡言的殡仪馆夜班司机,不吭声,不反驳,也不告状,像一个完美的出气筒。

三年来,老周找过他至少几十次麻烦。给他安排最累的活,把最难缠的家属扔给他,在年终考评的时候给他打最低分,理由永远是“工作态度不积极”。

萧烈从来没有顶过一次嘴,没有动过一次手。

因为殡仪馆的监视器遍布整个大楼。

因为他不能在公众面前暴露自己。

因为他现在就是一个开车拉死人的,如果他和后勤主任打了一架,那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三号车明天上午有出车任务,下午洗也来得及。”萧烈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往门口走,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但老周不打算到此为止。

他往旁边横跨了一步,那肥硕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了门口,两只手撑住门框,把萧烈堵在了门里面。他抬起头,眯着那双酒气熏天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萧烈,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拉死人的垃圾,还跟我摆谱?你知道你一个月的工资是谁给你发的?是我——是我批的!萧烈你给我听好了,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洗全队所有的车,一辆不落,洗不干净,你这个月的工资,一分都别想拿!”

萧烈站住了,看了看老周那两只撑着门框的手,又看了看老周那张涨红的脸。

他没有动。

不是怕——在整个龙牙历史上,“龙首”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是在忍。

胸口有一个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铁盒子,拳头大小,生满了锈,棱角磨得光滑发亮,被他用一根细铁链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此刻,那个铁盒子和他的心跳产生了共振,微微颤动起来。

这个铁盒子里装的是赵九州的军用铭牌。阵亡军人的遗物应该由家属领取,但赵九州没有家属——他是孤儿,一生未婚,萧烈就是他的儿子。当龙牙把赵九州的遗物送还萧烈时,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复杂的。

“你义父……他最后说的话,你知道是什么吗?”送遗物的战友问他。

萧烈打开过义父在行动前最后一天发给他的加密邮件,里面只有一个字——“信”。

“信”什么?信自己?信他?信龙牙?

他猜不透。

此刻,老周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带着廉价白酒的酸臭味。萧烈把手伸进衣领里,握住那个铁盒子。铁盒上的锈迹磨着他的指腹,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翻涌压了回去。

“老周。”萧烈的嗓音很平,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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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愣了一下。

因为在老周的认知里,萧烈从来不主动叫他,从来不在对峙中先开口,从来不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话。

萧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拂去灰尘。

“我月底辞职。”

话音落下,萧烈侧身绕过老周,把值班室的门从外面带上,走向停车场发动了银灰色的福田风景。

三天后,萧烈从龙牙内部线人那里得到了一条消息——沈天行三个月前秘密任命了一个新的“龙牙行动组”,代号“清道夫”,专门负责“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是指什么,不言而喻。

而江城的地下世界最近也多了很多生面孔——暗影组织的前站人员已经开始渗透这座城市,以江城为中转站,北上京城,南下深城,打通整个华东地区的运输线。暗影是跨国犯罪集团,黑白两道通吃,触角遍及东南亚和欧洲,是龙牙的大敌。

龙牙动手了,暗影也来了。

江城即将成为整个地下世界的风暴眼。

而萧烈就站在风暴的正中央。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跑了一趟接运任务。这次接的是一具死了三天的独居老人,遗体已经开始腐败,推开门的瞬间就连警察都捂着鼻子退了两步。但他不能退,他换了三次防护衣,戴了两层口罩,硬是顶着头皮发麻的尸臭把人给弄下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不是被熏的,是因为他看到老人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灿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桂珍,等我回来。”

六十年过去了。

没人等他回来。

回到殡仪馆,萧烈把车停好,照例检查车厢卫生。他拉开后厢门的时候,发现车内地板上有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密封的,鼓鼓囊囊的。

这不可能。

每一次接运遗体之后,他都会彻底清扫车厢,确保万无一失。这是他的做事方式,刻进骨头里的,一辈子都改不了。这个塑料袋绝对不可能是在清扫之前就存在的,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清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塑料袋是在他清扫车厢之后,才被人放进来的。

在殡仪馆的停车场。

在他的眼皮底下。

萧烈的眼神突然变了——温和的目光像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下骨白色的寒光。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塑料袋,举到眼前。塑料袋里装着一样东西——一把钥匙,一把老式的铜钥匙,大概小指长,钥匙头是一个四叶草的形状,上面刻着一个字——“崑”。

还有一个U盘。

萧烈把这个字在脑中转了一圈——“崑”,崑崙,昆仑。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这个词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三个月前他从义父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手写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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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是义父临终前写下的遗言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但现在,这把钥匙上的“崑”字和那张纸条上的“昆仑”明显是在指向同一个东西。

昆仑秘藏。

萧烈把钥匙收进口袋,回到值班室,连接U盘到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约2分钟。

萧烈点开播放——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半张纸,纸质泛黄,边角焦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不是手写字——是加密电文。

标准军用加密格式,十六进制编码,左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标志——龙牙印章。

这张密电……

萧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张密电,和他手里义父死前留下的那半张密电,是一模一样的纸质、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加密方式,就连边角的焦痕都能拼得严丝合缝。

这是一整张密电——被一撕为二的整张密电。

萧烈手里有那半张,义父临死前藏在了他的装备包里。半张密电上的加密编码不全,他解码了很多次都失败了,只能确认一件事——这是一份求救密电。

现在,这剩下的半张密电,被人放在了一把铜钥匙和一个U盘里,塞进了他的车后厢。

是谁放的?

为什么要给他?

萧烈的答案是——这个人认识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他在查什么,甚至知道他在查这张密电的另半张。

这个人有可能是在帮他,也有可能是在设局。

但他别无选择。

他把视频暂停,目光凝固在那半张密电上,开始解码。

第一部分解出来了——“SOS.赵九州。”

第二部分——在视频上显示为乱码,解码需要更多时间。

第三部分——发件时间,三年前“沙暴行动”的前一天。

这意味着义父在行动开始前一天就已经发出了求救信号,而不是在被指控“叛逃”的时候。

换句话说,义父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甚至主动安排了自己的死亡。

萧烈缓缓靠在椅背上,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他亲手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义父倒下去的时候,胸口涌出的血是热的,溅在他脸上。

他收好塑料袋,把U盘弹出,钥匙和U盘一起装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是他在龙牙时期的联络方式,三年前已经废弃。但他知道,这个号码还活着,只要他拨过去,就一定会有人接——大概率是天机阁的人,他们已经监视这个废弃号码很久了。

电话接通。

对方没有说话。

“我要买一条情报。”萧烈说。

“关于什么?”

“龙牙新主事人的真实意图。”

沉默。

萧烈开出了价码:“半张密电。”

那边沉默了更久,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交易方式稍后发到你手机上。萧烈,你还活着,沈天行知道。”

“让他来。”

“他会来的。”

“我知道。”

电话挂断。

萧烈把手机关掉,在值班室的角落找到那个铁盒子,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赵九州穿着一件老式的军装,胸前别着五枚勋章,每一枚都是用命换来的。他站在部队大院的旗杆前,笑容温和又骄傲,一只手搭在萧烈的肩膀上。

萧烈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扣紧铁盒的盖子。

天快亮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透过积灰的玻璃能看到殡仪馆的烟囱微微发红。

三年零十七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