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家孤子

雨打在老旧居民楼的铁皮雨棚上，声音像是有人在头顶擂鼓。

叶辰把电瓶车停在单元门口，保温箱里还有两单没送完。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19：47，第三单还剩十一分钟超时，第四单还剩十四分钟。系统又派了一单，顺路的，他习惯性地点下“接单”，然后再看一眼路线，默默在心里调整了送餐顺序。

黄色雨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他扯下雨衣帽子，任由雨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脑子清醒了些。

跑完今晚这几个单，今天一共跑了四十三单。

比昨天少五单。

手机震了一下，到账提醒弹出来——上一单的配送费7.2元，加上午高峰的时段奖励1.5元，合计8.7元。今天的总收入还没算，但估计刚过三百出头。对一个众包骑手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把餐送到六楼客户手里，转身下楼的时候，又接了一单。

全程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不太对。每月的今天，他的嗓子都会哑——从昨天半夜开始，一直到明天天亮之前，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生病，是身体记住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记住了他在废墟里哭喊到失声的那个凌晨。

叶家灭门。

第十年了。

他已经学会了用沉默来度过这一天。

送完第四单，系统显示今日收入317.6元。他点开钱包页面看了一眼，余额三千出头，够交下个月的房租和女儿幼儿园的伙食费。苏雨涵的工资卡还在他手里，但他一直没怎么动过那笔钱，每个月只取两千块补贴家用，剩下的都存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充电站，换了块电池，然后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三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手机上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

叶辰：今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苏雨涵：嗯，萌萌已经睡了

叶辰：好

苏雨涵：你嗓子还哑吗？

叶辰：好多了

苏雨涵：骗人

苏雨涵：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姜汤，回来记得热一下

叶辰：好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雨水灌进眼睛里，和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十年了。

他从一个躲在福利院角落里发抖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会叠单、会抄近道、会看导航也认路的老骑手。他的电瓶车跑过江北市的每一条巷子，他知道哪条路在晚高峰不会堵，知道哪个小区的保安最好说话，知道哪栋写字楼的电梯在午餐时间要等多久。

但他不知道，十年前那个雨夜，到底是谁第一个动的手。

不知道萧家、楚家、秦家——四大世家里剩下的那三家，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那场屠杀。

不知道昆仑宗那位“仲裁者”，为什么会在事后亲自出面，把叶家灭门定性为“内部纷争”，并以此为由封存了所有调查卷宗。

更不知道，“龙脉计划”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他查到的线索像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每一块都锋利无比，但拼在一起，却总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等了十年，不急。

叶辰发动电瓶车，雨幕里黄色的车灯劈开一片昏黄的光。他单脚撑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新派的订单——取餐点在两公里外，送到目的地后，正好顺路去那个地方。

每月初一的晚上十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江北市西郊的乱葬岗，他叶家两百三十七口人的埋骨之地。

老仆告诉他，当年是几个好心的村民连夜把尸体收殓的，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地。所有人被埋在同一个大坑里，上面铺了一层石灰，然后盖上黄土，踩实，就算完了。

叶辰第一次去的时候才十二岁，老仆牵着他的手，在雨里站了整整一夜。

十年过去了，老仆也死了快六年。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

电瓶车穿过江北市繁华的市中心，经过灯火通明的商场和写字楼，经过路边摊升起的烟火气，经过拎着购物袋说笑的年轻情侣，经过一切热气腾腾的、活人的生活。他骑得不快不慢，和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个外卖骑手一样，只是一个沉默的、黄色的剪影，从街角一闪而过，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叶家唯一的幸存者，应该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调转车头往西郊骑去。越往西，灯光越稀薄，建筑越矮小，等到拐上那条没有路灯的土路时，四野里就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了。

乱葬岗在一座矮山的背面，被一片废弃的砖窑遮住了大半个山坡。叶辰把电瓶车停在砖窑的屋檐下，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他下午提前买好的纸钱、元宝，还有一瓶二锅头。

雨还在下。

他没有打伞，赤脚踩进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泥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但叶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没有坟头，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形状。如果不是那个他每年都会来看一眼的记号——槐树树干上刻着的那个“叶”字，就算是他自己也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叶辰蹲下来，把黑色塑料袋打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将纸钱一张张分开，叠成扇子的形状，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雨太大了。

火苗刚起来就被浇灭，打火机按了七八次才勉强点着几张纸钱。那点火光在雨幕里微弱得像苟延残喘的萤火虫，但总算没有彻底熄灭。

叶辰就那样蹲在那里，弓着背，用手掌挡住雨，看着火光一小簇一小簇地烧着纸钱。雨水从他指缝间流下来，打在燃烧的纸钱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年到这一天，他的声带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哪怕张开嘴也挤不出一个字。医生说这是声带劳损的后遗症——十岁那年哭太狠了，把声带哭出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只有叶辰自己知道，那不是身体的问题，是魂的问题。

他的魂就埋在这片泥地里，和那两百三十七具尸骨埋在一起。每年的这一天，他的魂会醒来，会把他的嗓子一并带走。

纸钱烧完了。

叶辰拧开二锅头，绕着那棵槐树浇了一圈。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雨夜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包，然后站起身，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雨幕里，他看见一个人影，就站在砖窑的屋檐下，一动不动。

叶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以他宗师的感知力，方圆三十米内有任何生物靠近，他应该都能察觉。但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除非，对方的境界不比他低。

或者，对方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而他的注意力全在这片埋骨地上，以至于宗师级的感知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盲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叶辰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继续用普通人的步态往下走。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体内的真气缓缓运转，只等走到足够近的距离，瞬间爆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雨太急，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黑色长衫，站得很直，像一棵钉在雨里的松树。

五米。

叶辰停下脚步。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檀香。

不是路边摊那种劣质檀香，而是顶级的沉香，清雅而绵长，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能让人闻得很清楚。这种香他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那就是十年前，叶家祖宅的祠堂里。

祖宅被烧成废墟的那个晚上，檀香的味道和烧焦的血肉味混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叶公子。”对方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叶辰浑身汗毛竖起的东西——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那种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雨声似乎都小了几分，“十年了，你果然还活着。”

叶辰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嗓子哑，而是因为他把真气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出手。

“别紧张。”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脸终于从阴影中露出来。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但他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叶辰。

叶辰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认识那双眼睛——那个灭门之夜，站在火场外围，看着叶家祖宅在火光中坍塌的那个人，就是这双眼睛。

不是动手的人，是来看的人。

来看叶家是怎么死的。

“你是谁？”叶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片上。

“萧鼎。”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萧家，萧天绝之父。”

空气凝固了一瞬。

叶辰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拉到了极限。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以至于真的等到了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他没有冲动。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十年磨砺，已经把他的骨头磨成了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萧鼎，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萧家的家主，就是那场屠杀的主导者之一。

不，不止“之一”。

叶辰一直在追查的线索，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灭叶家，不是萧家的单独行动。萧家是刀，但握刀的手，不止一家。

“你知道我会来这里。”叶辰说。

“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从不间断。”萧鼎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十年前你十二岁，我以为你会躲在福利院发抖，结果第二个月你就出现在了这里。一个孩子，半夜一个人走二十公里山路，就为了给家里人烧纸。我当时就想，叶家虽然灭了，但叶家的根，还没断。”

叶辰的瞳孔微微眯起：“你每个月都盯着我？”

“不是你。”萧鼎摇了摇头，“是这片坟。”

“……”

“叶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脚下这片土，为什么叫乱葬岗？”

叶辰没回答。

“因为这里埋的人太多，怨气太重，连官府都不愿意接管。”萧鼎说，“但事实上，这片地——包括山后面那二十里荒地——所有权的最后一任持有人，是叶家。”

叶辰怔了一下。

“当年处理叶家后事的，是昆仑宗。他们以‘平息事端’的名义，把所有在册的叶家产业都充了公，包括叶家在江北的十三处房产、四间商号，以及……这片乱葬岗。”萧鼎的语气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但后来有人发现，这片地不在充公清单里。不是因为漏掉了，而是因为它的地契不在叶家宗族名下。”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叶辰：

“地契在你手里，对吗？”

沉默。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叶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不说话，任由雨水浇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这是他从十二年一直保持的习惯——当你不确定对方知道多少的时候，就让对方先说。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萧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块地当年是叶家先祖留给叶家‘守门人’的——历代只有一个人知道地契的位置，只有一个人有权力动用那块地。叶公子，你今年二十二，从十二岁开始守这块地，十年了。”

他迈了一步，走到叶辰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宗师对宗师，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能够瞬间致命的攻击范围。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我今天来，是替一个人带句话。”萧鼎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雨水声几乎要盖过去，“十年前叶家灭门，不是因为仇杀，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

叶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们叶家，知道得太多。”

知道什么？

叶辰张了张嘴，还没等问出口，萧鼎突然动了。不是攻击，而是一个很古怪的动作——他从袖口里抽出一个青色的信封，在雨幕里递了过来。

“你父亲叶守正，十年前收到过一封匿名信。”萧鼎说，“信里写了四个字——”

叶辰接过信封，雨水打在信封上，青色的纸面变得发黑。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问：“哪四个字？”

“‘龙脉将倾’。”

叶辰的手猛地攥紧，纸信封被捏得变形。

龙脉。

又是龙脉。

“不止你们叶家。”萧鼎转过身，背对着叶辰，声音被雨声搅得有些模糊，“那些知道‘龙脉’真相的家族，都在一张名单上。你们叶家排第一。”

“名单是谁定的？”

“不是我。”萧鼎摇了摇头，“是昆仑。”

叶辰的后背猛地绷紧。

昆仑——那个自诩武道仲裁者的隐世宗门。它不属于任何世家，不参与任何商业纷争，但它的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古武家族的存亡。

三年前，江北楚家因为得罪了昆仑宗的一个外门弟子，一夜之间从豪门沦为乞丐。没有流血，没有暴力，只是昆仑宗撤回了对楚家的“庇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自然会替你动手。

昆仑宗不需要自己杀人。

他们有太多替他们杀人的人了。

“你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叶辰问。

萧鼎沉默了很久。雨水从他的头顶淌下来，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铜像。

“因为我不信昆仑。”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叶辰从未在仇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虚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真实的、沉重的疲惫，“我帮他们灭了叶家，换来了萧家二十年的‘庇护’。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见你们叶家的火烧到我萧家的房梁上。”

他转过身，看着叶辰的眼睛：

“你听说过萧天绝吗？”

叶辰的眼睛微微眯起。

萧天绝。

这个名字在古武世家的圈子里，近乎一个禁忌。

萧家少主，据说九品入宗师，十二岁便能力扛家族长老，被誉为“百年难遇的武道奇才”。但真正让这个名字变得恐怖的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的手段——

三年前，一个与萧家竞标的外地财团忽然人间蒸发，查到最后发现，那财团的七个核心人物，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被刺穿了心脏。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城市，同一时间。

事后有人查证，那七个人心脏上的伤口，是同一把剑留下的。

那把剑，叫“绝命”。

握剑的手，叫萧天绝。

更让叶辰在意的是，他的情报系统捕捉到过一个惊人的信息——萧家少主身边的贴身护卫里，混有“阎罗殿”的人。

阎罗殿，那个地下世界最神秘的暗杀组织，专事暗杀与禁术交易，从不参与世家争斗，也从不屈居人下。

萧家养阎罗殿的人？

是合作，还是吞并？

“天绝和你不一样。”萧鼎的声音把叶辰拉回了雨夜，“你不是武道世家的人，你从小混在人群里，你懂人心，懂市井，懂什么叫‘活着’。天绝不懂。他从小被我放在密室里练武，一年见不到三次太阳，见过的人不超过十个。他是被当成兵器养大的。”

萧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养兵器的人，迟早会被兵器反噬。”

“你要我杀你儿子？”叶辰问。

“不是杀。”萧鼎摇了摇头，“是给他找一个对手。”

“天绝这辈子没输过，他不知道自己会输，因为他从没见过比自己强的人。”萧鼎说，“但一个没输过的人，不叫强者，叫井底之蛙。我要你踩碎他的骄傲，让他知道天外有天。”

“凭什么？”叶辰的语气没有起伏。

“凭我知道你父亲是谁杀的。”萧鼎说。

空气再次凝固。

雨声不见了，风声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叶辰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当年对你父亲动手的，不是萧家人。”萧鼎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真正动手的那个人，穿的是昆仑宗的内门长老服。白色的，绣金边的。”

金边白袍——昆仑宗内门长老的专属服饰，整个宗门不超过十个人有资格穿。

“名字。”叶辰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钉。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萧鼎转过身，背影在雨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等你赢了天绝，来萧家找我，我拿全家的命给你当见面礼。”

叶辰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这个萧鼎，到底是真的想赎罪，还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他说不信昆仑，是真的背叛，还是诱叶辰入瓮？

他说萧天绝是兵器，是厌弃这柄武器，还是想磨得更锋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条毒蛇，缠在叶辰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但是——有一条信息是真的。

金边白袍。

叶家灭门案，昆仑宗内门长老参与了。

不是暗处旁观，是亲自动手。

“等等。”叶辰叫住了走出几步的萧鼎。

萧鼎停住，没有转身。

“你的话，真假各一半。”叶辰说，“但我只需要真的一半。”

“哪一半？”

“金边白袍。”叶辰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我会查。”

萧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你会查到很多人，叶公子。你也会发现，这个武道世界，比你想象的脏得多。”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滴墨水化进深色的水里，没有一点声响。

叶辰站在原地，雨水浇在手中的青色信封上。他没有拆开，而是把信封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块龙玉放在一起。

龙玉微微发烫。

这是叶家先祖留下的传家之物，据说藏着叶家千年气运的秘密。老仆临死前把龙玉交给他时，只说了三句话：“叶家可以不报仇，但龙脉不能断。你活着，叶家就活着。”

十年前，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龙脉”。

现在，他二十二岁，已经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外卖，见过形形色色的面孔——有人摔倒了会扶，有人摔倒了会笑；有人会在深夜里给外卖小哥打赏一杯奶茶，有人会因为汤洒了一点就差评投诉骂到平台客服介入。

但他仍然不懂什么叫“龙脉”。

或许，是时候去找答案了。

叶辰转身走向电瓶车，把湿透的头盔戴好。雨已经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细雨，打在脸上不再那么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雨涵的消息：姜汤在微波炉里，转两分钟就行，别忘记了。

叶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发动电瓶车，沿着那条没有路灯的土路，一颠一颠地往城里骑。

后视镜里，乱葬岗的黑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里。但他知道，那片埋骨之地会一直在那里等他。

他每年都会回去。

直到有一天，他能带着那件金边白袍回去，放在槐树底下，然后对着那个土包，说一句十年都说不出口的话——

“爹，娘，所有对不起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雨还在下。

江北市万家灯火，叶辰的电瓶车像一只橙色的萤火虫，摇摇晃晃地朝其中一盏灯火飞去。那盏灯下面有一个女人在等他喝姜汤，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在做梦。

那是叶辰这十年来，唯一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东西。

十年前，他是叶家的孤魂。

现在，他是苏雨涵的丈夫，是叶萌萌的父亲。

他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早上的第一单从六点开始，赶在早餐高峰前多跑几单，中午去接萌萌放学，下午带她去买新书包——她最近老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小黄人的书包，她也要一个。

然后，晚上等她睡了，再给丁老三打个电话。

丁老三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用的“叶家旧部”，一个在地下情报圈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让他去查一件事——

金边白袍。

还有，萧鼎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子。

电瓶车拐进一条老旧的居民巷，叶辰在一栋六层老楼前停下来。他把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锁好，摘下头盔，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他的家。

一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两千三，墙上贴着萌萌画的蜡笔画，茶几上摆着苏雨涵从宜家淘来的便宜花瓶，冰箱里永远有剩菜和姜汤。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叶辰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今晚在乱葬岗上染上的那股阴冷的潮湿，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压下去。

然后，他锁好车，往楼上走去。

推开家门，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苏雨涵裹着一条毯子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档深夜综艺节目，她的眼睛已经半闭着，显然是等着等着睡着了。

茶几上的姜汤还在。

叶辰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一饮而尽。

辣得他眼眶发酸。

不知道是姜的辣味，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叶辰已经坐在电瓶车上了。

他比平时起得更早。

不是因为有更多的单要跑，而是因为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萧鼎的话，乱葬岗的雨，还有那件金边白袍。

他躺在苏雨涵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十年了，终于有人亲口告诉他，灭门案不只是世家之间的仇杀，背后还站着昆仑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十年来追查的所有线索，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水下藏着的，是“龙脉”。

到底是什么？

昆仑宗为什么要灭叶家？

父亲叶守正，到底知道了什么？

还有——“龙脉将倾”这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电瓶车在晨曦中穿过江北市的大街小巷。这个城市刚刚苏醒，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昨夜留下的垃圾，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牵着小朋友的手，一边走一边叮嘱着什么。

叶辰接了一单早餐店的订单——豆浆油条，送到三公里外的一个写字楼。他接单、取餐、送餐，一气呵成，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手机震动，到账提醒：配送费6.3元。

他点开钱包看了一眼余额：3317.9元。

加上苏雨涵那张卡里存的几万块，再攒两个月，够给萌萌报那个双语幼儿园了。

叶辰深吸一口气，把那碗姜汤的辣味和昨晚乱葬岗的阴冷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给丁老三发了一条消息：接活儿。

对方几乎秒回：说。

叶辰：帮我查两个人。第一个，萧家家主萧鼎，越细越好。第二个，昆仑宗金边白袍的长老名单，但查这个的时候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钱的事不用担心，我加单跑。

丁老三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跟了一句：辰哥，十年了，你终于要动了吗？

叶辰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高楼缝隙里透出第一缕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昨天那场雨的痕迹一点一点晒干。

电瓶车的仪表盘上，昨天跑的单量还显示在屏幕上。他伸出手指，关掉了那个页面，点开了新的接单界面。

屏幕上弹出一个订单：午餐高峰第一单，取餐点在他家楼下那家小面馆，送到五公里外的一个居民小区。

他按下接单。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叶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什么笑容，只是肌肉的一个微小牵动，像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

他把那个姓萧的老家伙说的话压到心底最深处，像压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收网的时候，他一定要站在这个武道世界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

叶家的火，从没有灭过。

叶辰挂挡，电瓶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黄色的身影在车流中灵巧地穿梭，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没有人知道它要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但叶辰知道。

十年隐姓埋名，十年忍辱负重，十年拿命在街上跑单。

不为别的——

就是为了终有一天，那片乱葬岗上能立起墓碑，那块龙玉能重见天日，他叶家的门楣能重新挂在那间老宅的门头上，让这天下所有人，都好好看看，叶家的火，是怎么灭的——

也是怎么重新烧起来的。

七点刚过，叶辰已经送完了今天早晨的第五单，手机上又接了第六单。

他看了看订单的目的地——江北市中心医院，儿科住院部。

手机屏幕上的配送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减少，他挂上档，电瓶车在清晨的湿滑路面上稳稳地提速，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这座城市更深处的人海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