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七号酒吧。
林北擦了一个小时的酒杯。灯光昏暗,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在闹分手,吧台前两个中年男人喝到第三轮开始吹嘘自己年轻时多能打,男厕第二间隔间里有人吐得昏天黑地。舞池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晃着,DJ打了一首没人认识的电子乐,连他自己都快睡着了。
夜场保安的日常就是这样,八小时的夜班,大部分时间都在无聊中度过。林北今晚被安排在吧台值守,主要职责是防止客人携带违禁品入内、处理突发纠纷,以及在必要时刻制止暴力冲突。但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碰到任何需要出手的事了——三天前有个醉汉闹着要打调酒师,他走过去站了一秒钟,那个醉汉被他的眼神吓得自己摔了个跟头,然后爬起来跑了。
今晚怕又是一个平安夜。
“林北!”吧台里面,调酒师赵飞探出头来,把一杯调好的莫吉托推过来,“送那桌美女的。你看她一晚上盯着你偷瞄了八回了,眉头上扬、唇角微翘,那眼神都快把你吃了,别不识趣。”
林北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又放下,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三十八号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是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她手里夹着一支细细的烟,烟雾缭绕中眼睛确实一直往吧台这边飘。
“不去。”林北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他那个已经锃亮的酒杯。
赵飞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男人?”
“是不是男人和送不送酒,两回事。”
“你是怕被拒绝?不至于吧兄弟,以你这张脸——”
“不是怕被拒绝。”林北的语气很平淡,“是不想打扰人家。”
赵飞完全不相信,撇撇嘴自己端酒过去了。那女人接过酒时朝吧台这边笑了笑,笑容大方得体,没有暧昧意味,像是某种礼貌的试探。林北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心里却多转了一个弯——那个笑容,是赞许,还是审视?以她的坐姿而言,肩背挺得笔直,双臂始终自然放置于桌面,这是军人世家出身的标准体态。白色长裙下掩盖不住的,是那双因长期穿高跟鞋而产生的磨损后跟,以及虎口上一道被粉底勉强遮盖的细长疤痕。
那道疤痕,是军用匕首留下的。
林北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打算去探究别人的。
然而,他没去探究别人,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三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走了进来。领头那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脖子上纹着一只展翅的鹰,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他身后两个人身材高大,一看就是练家子,走路时肩背绷紧,双臂自然下垂时有轻微的外翻——这是长期拳击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三人一进门就开始逐桌打量,目光像是在搜寻某个人。他们走到吧台前,领头那个鹰纹身的男人拍了拍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打听个人。”
赵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您请说。”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身高一米六八左右,齐肩发,来这里喝酒?”
赵飞犹豫了一下,眼珠不自觉地往三十八号桌那边飘。就这一瞬间的犹豫,鹰纹身男人的手已经伸过吧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问你话呢,你瞎看什么?”
赵飞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不太确定您说的是哪位客人,我们这儿每天——”
“少废话。”
鹰纹身男人猛地一扯,赵飞整个人被从吧台内侧拽了出来,肩膀撞在吧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哼。旁边那桌喝酒的顾客见状纷纷起身往远处躲,DJ察觉到不对,也停了音乐,整个酒吧安静下来。
林北放下了酒杯,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势,就像普通人站起来一样自然。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鹰纹身男人身后那两个保镖同时绷紧了身体,目光警惕地盯住他。
高手本能——他们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公共场合动手不合适。”林北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跟邻居聊天,“坐下来喝杯酒,我请客,有话好好说。”
鹰纹身男人松开赵飞的衣领,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林北。一个酒吧保安,身上穿着廉价的黑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一个写着“安保”的工牌,名字那栏印着“林北”两个字。他再看林北的手——指节平整,没有老茧,手腕不粗,握拳时不自然的姿势表明他不懂握拳的基本发力点。最重要的是,他的太阳穴没有鼓胀,下盘没有虚实之分,站姿松散得像根面条。
内外行一眼就能看穿的外表,简直是挨打的完美对象。
“哟,保安还挺仗义。”鹰纹身男人笑了,笑得很嚣张,“行啊,那我就坐下了。不过不喝酒,我请我的客人出去聊聊就行。”
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直接朝三十八号桌走去。
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坐着没动,此时也没有起身,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频率均匀,节奏稳定——这是一个暗号,证明她有同伴在这个空间里。
林北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这女人自己带着保镖,不需要他一个酒吧保安来操心。如果她的保镖足够专业,这场冲突根本轮不到他上场。
两个黑西装壮汉走到女人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魏小姐,老爷子请您回去。”
女人抬起眼睛,声音很轻:“我不认识什么老爷子。”
“您当然认识。别让我们为难。”
“为难?”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们三个人大晚上冲进酒吧,扯人家调酒师的衣领,嚷嚷着要一个女人跟你走,到头来却说是我不让你们——请问,到底是让谁为难呢?”
她的话不多,但句句带刺。鹰纹身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开始带上威胁的味道:“魏小姐,老爷子不喜欢等人。”
“我又没让他等。”女人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她面前散开,模糊了她精致的五官,“再说了,你们家老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我爸派来江城谈判的代表,不是你们燕门可以随便带走的花瓶。”
燕门。
林北擦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动作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短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年。三年了,他以为能彻底忘掉那个地方,但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让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几乎将他淹没。
藏武门,这个明朝成化九年由徐氏后裔创立的古老武道传承组织,延续八百余年,武术体系融合古战场搏杀、器械武艺、气功导引与武医体系。而燕门,正是脱胎于藏武门的一支分支。燕门少主沈天青,就是那个三年前设下圈套,坐实他“弑师叛逃”罪名的人。让他不得不背井离乡,流落海外五年,从地狱般的试炼中杀出血路,成为无数势力闻风丧胆的“黑水第一战神”。
现在,燕门的人就在他眼前。
他却只能按兵不动。
“魏小姐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鹰纹身男人的语气阴冷下来,“沈少主派我们来请你,那是给你面子。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能拒绝燕门的邀请,尤其是一个外来的谈判代表——你难道想让你们那什么洪社,因为这点小事就跟燕门撕破脸吗?”
洪社。
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北方燕门武道联盟,南方洪社地下帝国,两股势力对峙数年,在各大城市圈地扩张,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而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竟然是洪社派来江城的谈判代表。
江城,这个看似平静的北方港口城市,青岛港,业务遍及全球一百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七百多个港口,是连接内陆与海外的重要枢纽。这样一个要害之地,燕门和洪社都想攥在手里。白天在会议室里彬彬有礼地谈判,晚上就撕下伪装动用人马刀光剑影。谈判桌上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用拳头和刀解决,这就是武道世界默认的游戏规则。
现在,这个规则把他林北也卷了进来。
哪怕他只是一个想在酒吧混口饭吃的保安。
“撕破脸?”女人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锋芒,“你先去问问沈天青,他敢撕吗?”
鹰纹身男人彻底被激怒了,伸手就去抓女人的手腕。他的动作很快,五指成爪,直取对方脉门——这在擒拿手法里是狠招,一旦扣住,轻则筋骨错位,重则手掌报废。
但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女人皮肤的前一秒,一声酒杯碎地的声音在背后炸响。
“啪!”
没有酒杯碎地。是林北从吧台走出来,经过那桌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瓶。
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分神,鹰纹身男人的手动作停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女人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水果刀,刀尖抵在了鹰纹身男人的喉咙上。
“别动。”女人声音轻柔,刀刃却毫不含糊地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我这把刀削水果特别快,不知道割喉咙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
整个酒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鹰纹身男人僵在原地,两个保镖也愣了——太快了,谁都没看清刀是怎么出现的。他们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鹰纹身男人伸手拦住。
“好。”他慢慢后退一步,盯着女人的眼神变得阴沉,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眼镜蛇,“魏小姐,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不过你记住,你可以在一天之内离境,但是谈判就在七天后。我们少主在燕门,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
说完,他带着两个保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目光扫过林北,像是觉得刚才的拦路石碍了他的事,推开林北的肩膀时,林北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秒,这才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毫不起眼的保安,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
酒吧里恢复了嘈杂,DJ重新打碟,顾客们喝酒聊天的声音逐渐回到正常音量。
赵飞坐在地上揉肩膀,小声骂了一句娘,被林北扶起来。那桌女人收起水果刀,重新点燃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林北,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谢谢。”她说。
林北擦干净手肘上残留的酒渍:“您想多了,我真的是碰倒了瓶子。”
“碰倒瓶子?”女人笑了一声,微微前倾身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戏谑,“碰倒瓶子能正好卡在那个时间点?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刚好让他的反应速度落后我零点一秒?”她用指尖转了转熄灭的烟头,“以你的身法和关键节点的把控,至少比一般杀手高出两个档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保安。”林北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保安?”女人上下打量他,最后视线落在他那双没有老茧的手上,“你这个年纪的男人,手上居然没有老茧。要么是世家出身练得不多,要么是练得太深已经返璞归真。你们这行一般出身自地下兵王或者雇佣兵,你觉得我会信你是前者还是后者?一般世家子弟谁会跑到酒吧当保安?”
林北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吧台,拿起毛巾继续擦那个不知擦了多少遍的酒杯。
女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有趣。江城这个小地方,居然藏着这么一尊大佛。”
“魏小姐,该走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这次闹大了,沈天青肯定会在谈判前再做一次手脚,我们必须尽快组织反制。”
女人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之前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酒店房卡放在吧台上,推到林北面前。
“这是我的酒店房间,门卡给你,不过警告你一句,走廊里有五个保镖保护,你要是不想被卸掉两条胳膊就尽管闯闯看。”她的笑容玩味,声音娇媚却不失骄傲,“不过如果你真想谈心,就先用你的实力把这五个保镖给放倒再说。”
林北看了一眼房卡,没拿,继续擦酒杯。
女人毫不在意地笑了,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卫衣男人跟在她身后,经过林北身边时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的功夫没白费,她的人生安全有保证。”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他认识。
那个男人是洪社的黑手套,外号“残刀”,真名秦战,地下世界赫赫有名的暗杀高手,一次行动能干掉对方六个保镖再取目标首级。但同时,他更是林北三年前流落到洪社地盘时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秦战,他早就被人暗算死在某个暗巷里了。
秦战说完那句话就快步追上了女人,两人消失在了酒吧门外。
林北站在原地,手中的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捏成了一团,指关节隐隐发白。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战加入洪社了。
燕门的人也在江城。
两个庞然大物要在他的地盘上谈判。
而他的身份一旦曝光,不管是燕门还是洪社,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一个曾经的黑水第一战神,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钥匙,一个所有势力都想攥在手里的棋子。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林北衣领微动。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霓虹灯光,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斑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复杂的色彩。他想起五年前师父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想起三年前他从中国远走海外的那个夜晚,想起他一次又一次从暗杀、反水、围剿中踏着尸体走出来的血路。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他只是林北,一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林北,下班了。”赵飞揉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收拾吧台一边说,“你今天运气好,那群人看着就来者不善,惹上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想了想,突然羡慕地说,“不过那女人可真漂亮啊,送你的房卡你居然不要,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要了才有病。”林北把毛巾搭好,脱下工作服,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江湖上那些美女送房卡,百分之九十是想让你当替死鬼,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想让你当她的刀。你以为人家是看上你了?别逗了,你这张脸虽然好看,但在这个圈子里,好看没用的。”
“什么是这个圈子?”赵飞一脸懵逼。
林北没有解释,拿起外套朝外走。在经过那张房卡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酒店的名字是海天大酒店,顶层套房,市景。
赵飞还在背后喊着问你明天还来不来上班。
“来。”林北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进了江城的夜色中。
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转角处,只剩下城市霓虹在寒夜中孤独地闪烁。
而在街对面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鹰纹身男人坐在后座,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变得毕恭毕敬:“少主,人没带回来。洪社那边有个硬茬子在,拿了刀抵在我脖子上,差点闹出人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带着致命的磁性,又像是锋利的刀刃在玉石上摩擦出冰冷的光泽:“硬茬子?”
“一个年轻女人,手很快,我没看清她的刀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鹰纹身男人描述完,又想到那个让他从第一眼就不舒服的保安,皱了皱眉,“少主,还有一件事。酒吧里有个保安——”
“保安?”
“对,站在吧台里擦了一晚上酒杯。我当时推开他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稳得不像是正常人。而且他走路时……不,他站起来的时候,节奏把握得太过精准了,几乎把我的动作拆解得干干净净。而且我那一下推开用了五成力,普通人早就撞飞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只有了解他的人才听得出的凝重:“把他查清楚。”
“是,少主。”
电话挂断。
黑色商务车发动引擎,驶入了江城的夜色,和城市的霓虹融为一体,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在几百米外的城市另一端,林北站在一处老旧居民楼的屋顶天台,寒风将他T恤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市区,眉头紧锁。秦战的出现,燕门和洪社的角力,还有那个年轻女人手中突如其来的水果刀——太多变量在同一时间涌入,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隐居江城的决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光滑,没有老茧,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手没什么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曾经在海外刺杀任务中捏碎过多少人的喉咙,在雇佣兵组织的围剿中折断过多少把钢刀,在绝境中扛着兄弟的尸体走出过多少次血淋淋的战场。
丹劲。这个武道体系中仅次于罡劲的境界,劲力外放,罡气初成,距离传说中的“罡劲破碎虚空”只差最后一道门槛。但此刻,为了不暴露身份,他把自己的境界压制到了明劲初阶,连筋骨之力都不轻易动用。
压制境界带来的反噬让他气血不畅,胸口隐隐作痛。
但是他没得选。
“师父,你还活着的话,会原谅我吗?”林北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发红的夜空,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会护住燕门,护住你留下的东西。但沈天青……我不能放过他。不是因为我恨他,而是因为他做错了事。”
风停了。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又缓缓松开。
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夜更深了。
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