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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曦从筒子楼东侧的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易遥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隔壁在咳嗽。
那种咳嗽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碾过薄得像纸的隔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横贯南北的裂缝——从去年入冬就裂了,房东用黄色塑料条糊了一下,现在那些条子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一张咧开的嘴。隔墙那边又咳了几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薄,薄到能闻到底下的荞麦皮味道。
这座筒子楼蹲在北方工业城市的东南角,锈红色的砖墙被多年的煤烟熏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灰。三层,一个楼梯上来,左右两扇门,每扇门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挤着住户,少则三四户,多则七八户。楼道的墙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广告纸,那些纸一张压着一张,最底下的早就看不清字迹,边缘泛黄起卷,风从楼道尽头破掉的窗户灌进来的时候,那些纸就哗哗地响,像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
易遥把被子掀开。被子是军绿色的,她妈从什么地方拿回来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盖在身上能闻到一股洗衣皂的味道——那种味道不太干净,因为它已经和筒子楼里几十户人家的油烟味、煤烟味、潮湿味混在了一起。
走廊里已经有声音了。
对门那户人家的女人在烧蜂窝煤炉子,呛人的烟顺着门缝飘过来,易遥吸了一口就想咳嗽。水房的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有人在用冷水洗衣服,冬天和夏天都是冷水,因为这片老楼的管道太老了,热水器装上就是摆设。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面上。
地板冰凉,冰得她脚趾蜷缩了一下。
“起来了吗?”走廊里传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是隔壁的齐铭。
她没应。
“易遥。”他又叫了一声。
“醒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低哑,带着刚睡醒那种涩涩的不爽利。
“等你洗漱完,我买了豆浆。”齐铭的声音隔着那层薄得不像话的隔墙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耐心,也许是习惯。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就住对门,那时候这栋楼还新一些,楼道里没有这么多裂缝,管道没有这么容易堵,住在这里的人还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变好。
十一年过去了。日子没有变好。只是大家都不再说这件事了。
易遥套上校服。校服是白色的,但洗了太多次,白色已经褪成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白,又不算白,总觉得哪儿带着点灰。右胳膊肘那里有一个补丁,是她妈用针线缝的,针脚又大又疏,她每次都把那个部位往书包带子底下藏。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那股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筒子楼的走廊,在做饭时间是战场。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煤烟、葱花、油星子,甚至是炒菜时飞溅出来的水沫子,全都和走廊里终年不散的潮湿交混在一起。脚下的水磨石地砖有几块已经松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底下是空心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会塌下去的错觉。左侧墙壁上钉着好几个电表,密密麻麻的电线从各自的电表一路往上爬,在头顶绕成死结,像一团巨大的黑色蛛网。
齐铭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
但他的校服不一样。
同样的大白色穿在他身上像是另一个牌子的衣服,没有褶皱,没有污渍,领口干干净净,拉链拉到领口下方整整齐齐的位置。他的书包挂在肩上,右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露出里面的豆浆杯。
“走吧。”易遥没看他,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楼梯很陡,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从一楼上到三楼,只能靠两边住户家里透出来的光。易遥走得很快,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响清晰而急促,像是一种拒绝。齐铭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比她轻得多。
到了一楼,光线亮了一些。
这座筒子楼外,是这片老旧厂区生活区最破败的一角。几栋灰色的住宅楼歪歪斜斜地站着,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砖体。一楼住着的老太太们已经搬了板凳出来坐着,手里拿着毛线或者摘着菜,看到易遥从楼道里出来,目光就黏上来了——不是看,是打量,那种从头到脚、带着计算和判断的打量。
“易遥,吃饭了吗?”一个老太太问。
“吃了。”易遥说。
她没有停下脚步。
齐铭倒是停下来和老人们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那几个老太太的脸就松开了。
她们看他和看她的目光不一样。
这件事她和齐铭都知道,但谁都没有说过。
上学这条路要走十五分钟。出了生活区大门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柏油路,路边两排老槐树,树冠在头顶交汇,把阳光切碎成一片一片的。这条路的左侧曾经是整个城市最大的国营纺织厂,但现在大门紧锁,铁门上的红五星还能看见,门卫室里空无一人,窗玻璃上落满了鸟粪。
工厂在几年前停产了。
那些曾经维持着整个生活区运转的机器不再轰鸣,那些曾经让上千工人引以为傲的车间变成了空壳。厂里的人经历了从“国企职工”到“下岗”的过程——不是慢慢过渡的,是一夜之间。文件下来,开会,宣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有人拿到了几千块的买断费,有人什么都没拿到就回了家。
这条路,易遥走了三年。每次经过纺织厂大门,她都会看一眼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的是“XX市第一纺织厂”,那几个字是印刷体,端端正正的,像一种承诺。然后她会移开目光,继续走。
“你昨晚听到狗叫了吗?”齐铭在她身侧开口。
“没。”
“就是那只流浪狗,在后面的棚户区叫了一整夜。”
“那只狗在哪家棚户被赶了好几次,没人愿意收留。”易遥说。
齐铭顿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狗都知道谁是干净的人。”
齐铭的脚步慢了一拍。
易遥没回头,但她知道自己说对了那句话。
易遥走进教室的时候,后座的几个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得见。
“……你知道隔壁班的那个吗?就是那个,上学期挂了两科的……”
声音在她坐下的一瞬间变小了。
不是停止,是变小。变成了那种有意压低了声调的窃窃私语,每一个字都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啧。”
唐小米从前面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一条蛇吐了吐信子——不是挑衅,是一种确认,确认猎物还在。
易遥把手伸进书桌里拿课本,手指碰到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她抽出来,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黏在她的数学书封面上,拉出了一条白色的丝。
她把口香糖抠下来,捏在手心,面无表情地丢进了椅子旁边的垃圾袋里。
唐小米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但教室里的空气变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压进了每一个呼吸里,让你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被迫的、不情愿的感觉。
课间的时候,齐铭从前排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给你的。”
她没抬头:“不要。”
“我去小卖部顺手带的。”
“我说了不要。”
齐铭站在她桌边,站了有几秒钟。他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易遥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校服在他身上是得体的,合身的,干净的。走向任何一个地方都自然,都理直气壮,都像一个被理所当然接纳的人。
她在课桌底下把那盒牛奶推远了。
她没有喝。
也不会喝。
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她知道,在这间教室的某个人眼里,齐铭给她拿牛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桩可以被放大、被扭曲、被变成武器的证据。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把刀。
她知道,在这个校园里,“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需要不断做功的运动——就像骑着一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你必须不停地蹬,不停地保持平衡,稍微停下来就会摔倒。
她想知道自己还能骑多久。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去了操场东头的篮球场,女生们散在跑道边上自由活动。
易遥靠在学校北面围墙的铁丝网旁,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操场另一端的橡胶跑道上,那里有几个女生在跳绳,其中一个跑过来,和另一个交换位置,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她盯着她们看了几秒钟。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那样自然地和一个人交换位置,不可能那样毫无防备地把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纳入自己的活动轨迹。
这是她很小就明白的道理。
有些人生来就在光亮里,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黑暗的。
齐铭是前者。她是后者。
体育课结束后,易遥独自去了学校旁边的那个废弃的菜市场。
那是她每天放学后都会经过的地方。钢结构的顶棚上挂着几盏不亮的灯,地面的水泥裂缝里长出了野草,杂草旁蹲着几只流浪猫。
她蹲下来,把从食堂带出来的剩饭倒在一张铺好的报纸上。
三只猫围过来。
一只灰的,两只花的。
它们吃得很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慢点。”她小声说,把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她不是不想摸它们,是不敢——她不确认自己的手指会不会弄脏它们的毛。
那只灰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碧绿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
她看着它们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高一上学期,她妈有一次喝醉了酒,推开门的时候撞在门框上,额头磕破了皮,血从眉角淌下来,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她拿了毛巾去擦,她妈一巴掌打开了她的手,嘴里说了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还是那些话——讨债的,贱货,要不是你——
但她记得她妈后来倒在沙发上睡过去以后,她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着她妈的脸。
那脸上淌过的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变成了暗红色的河流。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骂她“贱货”的女人,也是被什么东西抛弃过的女人。只不过她们的悲伤——那些悲伤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易遥站起来。
猫们已经被她惊动,四散跑开了。
她弯腰把报纸收起来,报纸上还剩了小半的米饭和菜,她已经习惯了把剩饭留下,明天放学前还会经过这里。她又看了一眼菜市场尽头那个敞开的铁门,铁门外面是一条正在治理中的河道,河水是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化学还是腐烂的气味,偶尔会在中午很热的时候翻涌出白色的泡沫。
那条河绕过学校东门,一路向南。
每个人都告诉她说,河流最终会汇入大海。
但易遥一直觉得,悲伤是不会流向任何地方的。
它只是一潭死水。
而你,只能用尽全力在这潭死水里,不沉下去。
她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顾森西。
那个转学生——开学第三周转到她们班来,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身上的校服比她的大了一圈,领口的扣子从来不系,上课的时候喜欢趴在桌上,下课的时候喜欢站在走廊的护栏边上抽烟。
“诶。”顾森西靠在菜市场的立柱上,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你是不是每天都来喂猫?”
易遥没说话,绕过他准备走。
“我也喂过。”他说,“不过我喂的不吃。”
她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你喂的什么?”
“猫粮。超市买的。”
“可能你买的那种不好吃。”
“是吧,可能。”顾森西把手里的烟在立柱上碾灭了,“那下次你告诉我哪种好吃?”
易遥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某种可能的恶意——嘲讽,怜悯,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她没找到。
她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她已经丧失了鉴别这种东西的能力。
“随便。”她说。
她在和他错身的瞬间看到了他手腕上一条浅浅的疤痕。
不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是被人踩的。
某种——从高处落下来的重量,压在了那块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她觉得那不是错看。
但你不会去问一个陌生人的伤疤是从哪里来的,因为这等于在问:你经受过什么疼痛?
而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问这个问题。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前,易遥看到齐铭站在走廊尽头,和顾森湘说话。顾森湘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齐铭的女朋友。两个人一个校服白得像新的一样,一个校服也白得像新的一样。
她看到齐铭笑了。那种笑容,是她这几年来从来没从他脸上见过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大概是哪本杂志上看到的——“不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甚至是粉红色的世界。为什么惟独你生活在黑色的世界里……”
说这话的人大概不知道,生活在黑色世界里的人,不是自己选的那种颜色。
易遥转过身,走回了教室。
她的课桌上摆着一张纸条。
不是新的,是上周三那件事之后她的课桌里就被塞了无数张的纸条。但她没有打开看的必要,因为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无非是“易遥偷钱”和“易遥贱货”,无非是那些“谣言就是真相”的荒谬逻辑。
不,不是荒谬。
是恶心。
她从心底里觉得恶心。
夜深了。
筒子楼的走廊变得安静起来。易遥躺在自己的床上,耳朵贴在隔墙上,听那边的声音。
不是偷听,是一种习惯。
齐铭的妈妈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然后是齐铭低沉的声线,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种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带着一种她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她有很长时间不再做那种梦了——梦见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妈妈,梦见自己也能在晚上,在厨房里,听到一个温柔的、没有刺的、不带着怨毒和愤怒的声音。
不做那种梦,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
不期待的人,是不会被伤害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大概是她出生之前就有的——可能是住她前面那个孩子砸的,也可能是老鼠啃的。这个洞不大,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齐铭房间的一小部分——桌子上摞着的参考书,台灯橘黄色的光,和一双手的影子,时不时越过那些摞起来的书的顶部,翻动一页纸。
那双手的轮廓很好看。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而她自己的手,指节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圈灰,是每天的粉尘和纸张给她留下的印记。
她缩进被子里,把那一页记忆翻过去。
但她知道,下一章不会更好。
明天还要继续踩着这条满是碎玻璃的路往前走。这条路的尽头有一面镜子,据说,只要你坚持走到那个地方,它就会照出一个全新的你。
她不信。
但她也只能往前走。
明天,她要面对的依旧是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被故意塞进她书桌里的纸条。而那盒被她推到桌角的牛奶,怕是已经被人拍了照,作为某种“不检点”的证据,在某个群里流传开来。
她知道。
因为这些事天天都在发生。
她只是不知道——所有这些事加起来,什么时候会压垮她。
十一月十二号。周一下午。
班主任黄世荣站在讲台上宣布完下周的期中考试安排,补充了一句:“班费还差三百二十块,没交的这周一定要交齐。”
唐小米举起了手。
“什么事?”黄世荣推了推眼镜。
“黄老师,班费收据我上周做的账,账上显示所有人已经都交齐了,进账是三千五百八十块钱,但是——昨天我和赵平对了一下班里的零花钱账户,发现差了将近四百块钱。”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刮过了风的雪地。
易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预见到了。甚至在唐小米开口的那一刻,她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这几分钟的全部走向——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被所有人默认有罪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了。
“差了多少?”黄世荣皱起眉头。
“三百五。”唐小米回答,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被所有人听见,“班费账的总支出是三千五百八十元,零花钱账户的实际余额是三千二百三十元,差三百五十元。”
这三百五十块钱,刚好是易遥的助学金——领了,还没交到班费账户里。
她知道这个数字,因为她领到那笔钱的那天,唐小米在后排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一条蛇在吞咽猎物之前的那一秒。
果然。
黄世荣的目光扫过全班。
“零花钱账户的流水账谁负责记的?”
“我。”唐小米举手,“但我只记录进出总额,不记账人的明细。因为平时都是把钱直接交给赵平,赵平存进零花钱账户。”
赵平站起来,搓了搓手:“这学期,总共十二个人交了零花钱,总共是……七千六百四十块钱。这是记录册,黄老师您要看一下吗?”
黄世荣接过那个本子,扫了一眼,然后问赵平:“易遥交了多少?”
赵平翻了翻记录册:“呃……交了二十块零两毛。”
“那她的助学金呢?”
赵平顿了一下,看了看唐小米。
唐小米面不改色地说:“易遥这学期共领了三百五十块钱的助学金,按规定应该存入零花钱账户。但她一直没有交进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领了?”黄世荣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易遥身上。
“领了。”
“钱呢?”
易遥不说话。
“我问你钱呢?”黄世荣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在我这里。”易遥说。
她知道,如果说“在我这里”,就等于说“我没有交”,就等于说“不是唐小米记错了账,是我私吞了班费”。这是一个死结,从开口的那一刻起就扣死了。三百五十块钱,对别人家不算什么,但在她的世界里,这笔钱可以维持她和母亲两个月的水电费和蜂窝煤。
她不愿意开口多解释一句话。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事情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展。
果然,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
“肯定是她偷的。”
“不就三百五十块钱吗,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偷钱就是偷钱,还分数额大小?”
“她这种人,能指望她手干净?”
“你小声点——小心她听见,再把你也掀进坑里去——”
最后一句是唐小米的一个死党说的。那个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半个教室的人听见。
易遥把那句话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准确地扎在心头那层已经千疮百孔的膜上。她的手在课桌底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冷的东西——认命。
是的,认命。
她早就不期望会被公平对待了。
但下一秒,她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椅子向后倒了,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全班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包括唐小米那副“你就是个小偷”的表情。
易遥把手伸进书桌里,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这本课本,她翻了整整四个月。蓝色封面上除了那道口香糖留下的黏糊糊的痕迹之外,角落里还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标签纸上写着“易遥”两个字,是她用小楷写上去的,写得端端正正。
她把课本攥在手里,用力地、狠狠地把它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两张半截的课本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像是某种祭品。
接着是物理课本。物理课本比数学课本薄,撕起来没那么费劲,但纸张撕裂的声音是一样的——细碎的、急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然后是化学课本。化学课本被撕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碎片落到地上的时候,有一块沾上了讲台边的粉笔灰,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痕。
“干什么!”黄世荣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易遥抬起头,看向唐小米。她的眼睛没有怒火,也没有悲戚。那是一种冷的、看透的、像深秋河水一样的温度——不刺骨,但也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既然说我偷钱,那你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查不查得到,查不查得清楚,都和我没关系。但我不会配合调查,更不会道歉——因为我没偷。”
她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谁栽赃我偷钱,谁他妈全家都是贼。”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水面上回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波,推出去,又荡回来。
教室里炸开了锅。
一半的人觉得她说脏话够狠,够直接;另一半的人觉得她是在转移话题——说不过偷钱的事,就骂人来了。这两种声音在空气里交织着,像是两条缠绕的藤蔓,死死地勒着她的喉咙。
黄世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易遥!你给我坐下!”
但易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铭从前排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看了大概有那么两三秒钟,才慢慢转回头去。
也许他是在权衡,也许他是在犹豫,也许他没有。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才是最让易遥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是唐小米的栽赃,不是赵平的假账,也不是黄世荣的和稀泥——“你先冷静一下,回头我再了解情况”——而是,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一起走过十几条街道、一起在这条死水般的旧厂区生活了十一年的齐铭,在所有人都把她推下悬崖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替她说。
后来她被带到教导处。教导主任姓曹,四十多岁,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听完了事情的经过,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易遥终生难忘的话:
“这件事我了解了,情况比较复杂。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有你的问题。你把课本撕了,这件事性质就变了,影响很不好。我建议你写一份检讨,好好地、诚恳地道歉,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大家都好过。”
一个巴掌拍不响。
三百五十块钱的假账,一个巴掌拍不响。
唐小米当着全班的面说她是贼,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被骂了三年,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知道只要她写一份检讨,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冲动”,这件事就过去了。班费的事没人再追究了,或者大不了再从助学金里把那三百五十块钱扣掉,翻篇了。但什么变了?什么都没有变。唐小米依然是那个唐小米,在下一次的某个事情里,照样会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表情和语气,让所有人都觉得——易遥就是一个贼,一个不值得被信任的贼。
不。
她不会写检讨。
她从教导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走廊上偶尔跑过一个同学,不会和她对视。易遥扶着墙壁,慢慢地蹲下来。
操场上的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她今天真的在那本语文课本的留言条上写了一行字——“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
不,不是的。
这些事迟早会发生。
因为这些事的起因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存在本身。
存在本身就是罪。
易遥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像是一个即将消散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叹息。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离她人生的下一个转折点,只剩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而转折,从来不是救赎。
转折只是从一个深渊跌入另一个深渊的中转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