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野

第一章 坠落

车窗外是十二月的北方,灰白色的天空低矮地压在头顶,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随时要往下滴水。

火车站是一座灰扑扑的建筑,招牌上的繁体字模糊不清,站前广场铺着磕磕绊绊的地砖,接站的人三三两两,穿着深色的棉袄,风一过就缩成蘑菇。蒋丞站在出站口,行李箱的拉杆冰凉地硌着掌心,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

撒野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发送人备注的是“李桂兰”。

不是妈,不是妈妈,是李桂兰。他已经叫了十五年的“妈”,短信里备注的是那个女人的全名。

站前广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声线粗哑,像是嗓子眼里灌了风油精:“蒋丞!”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了件军绿色棉衣的中年男人从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上下来,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哐啷哐啷地响。男人四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有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颧骨高,鼻梁塌,一双眼睛却亮得扎人,像钢水里淬过一样。

“你妈让我来的,她今天夜班。”男人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蹦出一句:“走吧,这儿不让久停。”

蒋丞没问“你谁”。他知道这是谁。

档案上写的是“蒋丞,生父:蒋国华”。眼前这人就是蒋国华。

桑塔纳的后排座上扔着几根钢管,散发着铁腥气,脚垫上是干涸的泥巴和烟灰,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有股子焦糊味。蒋丞把行李箱塞进后备厢,坐进副驾驶,拉安全带的动作做到一半,发现卡扣锈死了。

蒋国华瞥了一眼,伸手在卡扣上拍了两巴掌,咔嚓一声,安全带总算扣上了。

“这车老了,将就坐。”蒋国华点火,挂挡,一脚油门出去,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

车子驶出站前广场,拐进一条两侧挤满小门面的马路。街名是“工农路”,牌子上积了灰,字倒是铁画银钩的,颇有几分气势——大概是在“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年代立起来的。路两旁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修补房顶漏水的,收头发的,办假证的,一张叠一张,像冬天裹在流浪汉身上的破棉被。行人都缩着脖子,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骑车人脚蹬得很用力,但速度不快,像陷在泥里。

“你在那边……”蒋国华开了口,又咽回去,好一会儿才接上,“那边,没受委屈吧?”

蒋丞没说话。他转脸看着窗外,车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把世界抹成灰扑扑的一片。

那边,哪个那边?

省城重点高中的那边,月考前五名会被贴在校门口表扬的那个那边。养父的车来接他走读、养母把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他书包的那个那边。

现在没有了。

蒋国华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车内的沉默像被冻住了,连暖风机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车里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雪花杂音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女声:“……寒潮蓝色预警,未来四十八小时,我市将迎来入冬以来最强降温……”

撒野

“钢厂那边,”蒋国华忽然说,“叫北钢,以前叫北河钢厂。”

蒋丞“嗯”了一声。

“以前厉害的时候,我们厂区连家属带职工十六万人,”蒋国华说这话的时候,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像在炫耀一件已经没了的东西,“一个厂养活一座城,你自己想想那阵势。”

那种语气蒋丞不陌生。他听过太多次——八十年代的国企工人最爱谈这个,谈“我们厂当年”,谈“那时候工人多光荣”,谈“厂里有食堂有澡堂有学校有医院”,仿佛那些年是他们一生中最辉煌的日子,然后像火车脱轨一样,轰地一声滑进九十年代,滑进下岗潮,滑进这个灰扑扑的、再也回不去的现在。

有人在贴吧里写过一句话:“我们父辈最辉煌的时候,是九十年代。可九十年代这个国家最辉煌的,不是工人。”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楼房开始变得低矮破旧。路边停了辆烧煤的大卡车,发动机还在转,尾气把一片天熏成淡黄色,路面上落了一层煤灰,被风一卷就扬起来,像黑雪。路边小饭馆的招牌油亮亮的,写着“正宗兰州拉面”,门帘掀开,冒出白腾腾的蒸汽和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缩着脖子往外面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车子在一栋红砖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五层的模样,外墙的砖已经发黑,像是从灰水里捞出来似的。窗户参差不齐,有铝合金的,有木头的,还有的就用塑料布糊着。楼下停着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歪歪倒倒,有的轮子都没了,只剩个骨架在那杵着。

单元口堆着蜂窝煤,一摞一摞的,用旧麻袋盖着。

“到了,”蒋国华熄了火,拉开车门,“我帮你拿箱子。”

蒋丞没动,透过车前窗看着这栋楼。楼道口走出来一个人——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头发胡乱扎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碾过、再从泥里捞起来的一样。她看了蒋丞一眼,没有迎上来,而是往后缩了半步,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是你妈。”蒋国华说。

李桂兰。蒋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灌了一嗓子,呛得他咳了两声。

那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神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不安,还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

“回来了?”她问。

“嗯。”蒋丞回答。

这就是开头了。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句“长这么大了”都没有。只是在寒风里,三个彼此陌生的人站在一栋破旧的楼下,面面相觑,像命运错装上的零件,咯吱咯吱地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卡死。

——

楼道的灯是坏的,蒋国华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柱在台阶上晃来晃去,照亮一层一层的水泥地、一把靠在墙角的笤帚、几袋扔在拐角的垃圾。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是煤灰、油烟、剩饭和潮湿混合而成的,闻起来像有人在这里住了一个世纪。

五楼,蒋国华掏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他侧身让蒋丞先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样子,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罩着纱笼,里面是一碟咸菜和半碗剩饭。沙发上堆着东西,不清楚是什么,被旧床单盖着。墙上贴了十几年的奖状,纸张都已经泛黄了,有些还翘了角。

蒋国华把自己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你妈给你收拾了一间房,朝南的,光线好些。我去给你把热水器点着,你洗个澡,换了衣服,早点睡。”

“我睡不着。”蒋丞说。

这话说得不像生气,也不像抱怨,就是一种陈述——一种早就习惯了的陈述。

是啊,他已经很久没睡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个电话开始。

是养父打来的:“丞丞啊,有件事,爸爸妈妈想跟你说。”

那天他数学刚考了年级第二,错了一道选择题,扣了五分。他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反复算了三遍,确认自己确实算错了,不算冤。

“你说。”他把手机夹在肩窝里,手还在翻卷子,找下一道错题。

“你的……亲生父亲,找到了。”

笔尖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卷子上一直划到桌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划痕。

“医生说那个病……治不了了。他想……他希望能见见你。”

那个病。什么病?

肝癌。晚期。从确诊到扩散,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亲生父亲。蒋国华。一个他只在户口本上、只在档案里见过名字的人。蒋国华,年四十六岁,北河钢铁厂下岗职工,现无固定职业。配偶李桂兰,下岗职工。子女一名——蒋丞。

是的,他是那个“子女一名”。但那个名字下面,他十五年来从未真实地活过一天。

他被抱养出去了。

他的养父母是省城的一对夫妻,做生意的,人很好,对他也好,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事。他以为他就是他们亲生的。直到十岁那年,他翻抽屉找户口本报名参加奥数比赛,翻到了那张“抱养证明”。纸泛黄了,但是字迹清清楚楚:被抱养人,蒋丞,男,一九九六年××月××日出生,由蒋国华、李桂兰夫妇自愿交由陈××、王××夫妇抱养。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抽屉,去参加了奥数比赛,拿了三等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把浴霸开到最大,热风对着脸吹,把眼泪蒸干了,然后出来,吃晚饭,笑,写作业。

从那以后,他更用力地笑,更用力地学习,更用力地当“别人家的孩子”。每一次考试的第一名,每一次比赛的奖状,每一次被老师当众表扬,他都会在心里想:你看,你们收养我是对的,你们的决定是对的,值得的,对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怕听到的不是“对”。

养母王琼有一种习惯。蒋丞考完试拿成绩单回家的时候,她会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不抬地问一句:“考得怎么样?”他报完名次,她点点头,说一句:“嗯,还行。”然后给他削个苹果。

苹果很甜。

但那个“嗯”字,像一根极细的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从小就是省城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年级排名从没有跌出过前十,老师们的评价永远是“品学兼优”“自律”“自驱力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自律”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种恐惧——对“不完美”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被“不喜欢”的恐惧。他曾经在上千个深夜躺在床上,大脑自动回放一天中的每个细节:课堂上有一句话没说对,同学看他的眼神有一秒的迟疑,英语听力的某个词没听清,物理大题的一道辅助线画得不够直……这些事情会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反复地啃噬,直到他不得不爬起来,在黑暗中打开台灯,重新做题,重新看书,直到困得再也撑不住为止。

有时候他连书都看不进去,就坐在台灯下,把写过的东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一遍一遍地改,改到自己满意为止,满意了一阵,又觉得哪里不好,再擦,再写,直到纸面上出现一个洞。

有一次他在月考前的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白天写过的一篇八百字的作文翻出来看。看了一遍,改了三处;看第二遍,又觉得整体结构有问题;看第三遍,觉得整篇都是垃圾,一个字都留不得。他把那篇作文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写完再看,还是不满意,又撕了重写,反复了六次,最后把第六版的纸狠狠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展平,反复地展,想把那些折痕都抹掉,但那些折痕就像某种印记一样,怎么也弄不掉。

他把那张纸夹进书里,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影子,一直看到凌晨四点。

有时候他也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是第一名了,如果他们真的不要我了——

他没敢往下想。

也不敢停下。

撒野

养母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斟酌了很久的那种语气,每一个字都被拆开了,过滤了,重新组织过,但问题的本质其实只有一句话:你亲生父亲快死了,你愿不愿意回来?

蒋丞拿着手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爱,甚至不是因为同情。他只是觉得,如果说“不”,他将来会后悔。他这辈子已经被人推开过一次,他不想成为那个推开别人的人。

所以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给养父母鞠了个躬,说“我回去看看,过段时间就回来”,然后在养母红了的眼眶里转身离开,上了火车,坐了六个小时,到了这个煤灰里的城市,被一个腰上挂满钥匙的男人接走,被一个眼神里写满了忐忑的女人看了一眼,现在站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客厅里,听到蒋国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蒋国华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蒋丞看。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座厂房的外墙,刷了白漆,上面写着“北钢职工子弟中学”几个字,字迹虽然有些剥落,但还能看清楚。台阶上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肥大的校服,几个人在打闹,有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手里拿着个包子正往嘴里塞,另一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服,正朝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在照片的最右边,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站在台阶下面,离那群学生有一段距离。他没有看镜头,像是在看别处,微侧着脸,阳光落在他一侧的肩头上,明暗交界处有一道锐利的分界线。他的眉眼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点痞气的神情,嘴唇微抿,像是在忍着什么——忍着不耐烦,或者忍着笑。

“这小子怎么样?”蒋国华说。

蒋丞怔了一下。

“你们可能是同学。”蒋国华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翻了翻屏幕,嘴角咧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个表情饱满的笑容,“要是分到一个班,让他罩着你,他在那边没人敢动。”

“他叫什么?”蒋丞问。

蒋国华又咧了咧嘴,把手机亮给蒋丞看——这次是一张聊天记录,一个备注为“顾飞”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深蓝色,像是傍晚的天空,又像是工厂的烟囱。

“顾飞,”蒋国华说,“我们这片的孩子王。”

蒋丞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的人。

顾飞。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名字和照片里那个人很配——飞,一个张开的、向上的字,像是在这片被工厂烟囱压低的天幕下,还想要往上飞。

蒋国华已经走向厨房去烧水了,嘴里念叨着“我给你煮碗面”。蒋丞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折叠桌、那碟咸菜、那面贴了奖状的墙、那个从始至终没跟他多说两句话的女人。李桂兰已经退回了卧室的门口,半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要不要坐下,要不要说话。

他们明明是他的亲生父母。

可他站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自己像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他们也是。

这是血缘上最近的人,却是生活里最远的人。

空调停了,暖风机嗡地一声切断了,客厅里的温度开始往下掉。窗外有一声火车的汽笛,嘶哑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风声里。

蒋丞把行李箱拉到墙角放好,弯下腰拉开拉链,在最上层抽了一件外套披上。

那件外套是养母王琼在他出发前塞进去的,灰色的羽绒服,洗过很多次,但依然很暖和。他把胳膊套进去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拉好拉链,把整件衣服的每一个拉链头都检查了一遍——整齐,全部拉到尽头,完美。

这是他的习惯。

或者说,是病。

“伯……”,蒋丞脱口而出了一个字,立刻咬住了。

在省城,他叫了十五年“妈”的人,不是这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他该怎么叫?直接叫“妈”?他叫不出口。叫“阿姨”?太生分了。什么都不叫?他又怎么开口和她说话?

“我该住哪间?”他最终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李桂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转身进了对面的房间,没再说一个字。

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的时候,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是刚擦过地板的潮气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和客厅里那种闷的、旧的气味截然不同。房间不大,靠窗摆了一张单人床,蓝色的床单上叠了一床军绿色的棉被,枕头是新的,枕头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台灯,灯罩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干净。

床头柜上立了个相框——空的。

蒋丞看着那个空相框站了很久。

也许她是想让他放自己照片的。也许她不知道放什么好。也许她是在等他放下一些什么——过去的自己,或者对过去的眷恋,然后重新开始。

窗外是夜的钢厂。远处有几座高炉还亮着,在昏黄的灯光里,它们的轮廓巨大而沉默,像是这片土地上的史前巨兽,喘息着,用头顶微弱的红光昭示自己还在呼吸。工厂的灯光和路灯混在一起,把那片天染成一团浑浊的暗橘色,像是永远都没有真正黑透。

蒋丞站在窗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北钢职工子弟中学”的后墙。校园里空无一人,操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煤灰,被风卷起一小撮,在路灯下打着旋。操场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不知道被谁用粉笔写了几个大字,看不太清。

蒋丞的手掌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一排字,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搬家,他是在坠落。

从省城的高楼,坠到这座煤灰里的城市。

从光鲜亮丽的“别人家的孩子”,坠成两个陌生人的亲生儿子。

从那个他必须完美才能被爱的地方,坠到一个也许根本没有人关心他完不完美的、杂乱而粗粝的角落。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身后传来蒋国华的声音:“面煮好了,蒋丞!”

他喊他“蒋丞”,不是“儿子”。不是因为不想叫,是因为还不敢叫。

蒋丞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钢厂,那灰蒙蒙的、粗粝的、冰天雪地里的世界,拉上窗帘,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