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幺女
暮春时节,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院子里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廊下的青砖映得发白。
沈知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女孝经》,旁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穿了件半旧的鹅黄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一根素银簪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此时正值大胤朝崇德七年,天下承平日久,以礼法治国,世家大族尤重嫡庶之别。镇北侯府坐落在京城北面的永安坊,占了几乎一整条巷子,朱门铜钉,石狮子蹲踞两侧,门楣上那块“镇北侯府”的匾额还是太宗皇帝亲笔御赐的,笔力浑厚,气派非凡。
然而这副气派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住在这府里的人才清楚。
“姑娘,管事娘子来了。”丫鬟翠屏掀了帘子进来,压低了声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沈知微搁下手里的书,抬眼看了看她。
翠屏是她娘在世时留下的人,从外祖家带过来的陪房丫头的女儿,今年十七,比她长两岁,做事沉稳,只是性子急,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她这副表情,多半是外面又出了什么糟心事。
“让她进来吧。”
管事娘子姓周,是二房那边的人,三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体面,笑起来一团和气。可她踏进门槛的时候,沈知微一眼就看出了她眼底的算计——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给四姑娘请安。”周娘子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周姐姐客气了,坐吧。”沈知微指了指绣墩,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长辈说话,“今儿过来有什么事?”
周娘子没坐,脸上堆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账册来,翻了两页,干咳一声:“姑娘,是这样。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和布料,怕是要稍微往后挪一挪。府里这些日子采买的东西多,公中账上有些紧,上头的意思,先紧着几位少爷和两位姑娘那边,姑娘这边的份例,缓半个月再发,您看……”
她话说到一半,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沈知微的脸色。
沈知微没说话。
翠屏却先忍不住了,脸色一下就变了:“又缓?上个月姑娘的布料就给短了半匹,姑娘没说什么,这个月倒好,直接从源头给扣了?”
“翠屏,不可无礼。”沈知微抬手制止她,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转向周娘子,语气依旧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姐姐,上个月短了半匹料子的事,府里查清楚了吗?”
周娘子一愣。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知微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叹了口气,“那批料子是大房那边的库房出的,母亲过世后账目一直是我大姐姐代管,按理说不会出错的。不过库房的管事是二婶母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纰漏,多半是我记错了。”她顿了顿,“回头我让翠屏去问问大姐姐,要真是错了,改过来就是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扎在了要害上。
府里谁不知道,份例的事根本不是公中账上紧,而是二房当家管事的柳氏在背后做的手脚。沈知微的父亲沈崇远是镇北侯的嫡长子,按规矩应继承侯爵,可他从沈知微三岁起就奉命戍守北境,整整十一年没回过京城。她母亲去世得早,留下沈知微和大哥沈知衡、大姐沈知柔三个孩子,被留在京城的侯府里,名义上是主家,实际上是要仰仗二叔二婶的脸色过日子。长房无主母,管家的权柄便落在了二房夫人柳氏手中。
柳氏出身庶女,嫁进来时尚是继室填房,但凭着一副八面玲珑的手段,不仅把沈家二房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侯府里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这些年公中账目上的钱粮去向,早已成了一本糊涂账,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哭穷讨债,那些银钱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敢细查。
沈知微从来不是不肯吃亏的人。
她爹在边关打仗,大哥沈知衡在书院读书,大姐沈知柔前年出了嫁,侯府里长房只剩她一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柳氏想从她身上动手脚,她心里门清,面上从来不露声色。缺了半匹料子,她就忍着,缺了几个月例银,她也忍着。不是因为她怯懦,而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可现在,柳氏已经不只是想克扣,而是想连账目都让沈知微自己背下来。
上个月的半匹料子,沈知微根本没有要求核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周娘子把这话带回去,柳氏大概以为她开始惦记这件事了,于是这个月干脆推迟份例,把事情搅得更浑。
“姑娘这话说的,查账的事哪敢劳动您?”周娘子勉强笑道,“上个月的事,库房那边已经查过了,说是记账的差了一笔,下个月给姑娘补上。至于这个月的份例——”
“既然是公中账上紧,那就算了。”沈知微摇头一笑,“二婶母当家不容易,府里上上下下一两百口人,哪一处不要花钱?我这个月的份例先放着不打紧,只是有一桩事。”她看着周娘子,“上个月我大姐姐回府省亲时,提过她出阁时带走的嫁妆单子里有几匹织金缎子,说是当时账上没有记清楚,让我帮她核对一下。那几匹缎子正好是这个月光景该对账的,周姐姐既然来了,不如顺便把库房的账本子拿来,我一起看一看?”
周娘子的脸色这回是真的变了。
织金缎子。嫁妆单子。
这些东西要是真的翻出来查,柳氏这些年从公中账上吃进去的那些银钱,怕是要牵扯到不少人的脑袋上去。
沈知微脸上挂着笑,微微歪着头看她,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天真的模样活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猫。
谁也看不出来,她骨子里藏着多少针。
“这……这恐怕不太方便,”周娘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库房的账本子这几日都在二太太那里,不如我回去回了话,改日再拿来给姑娘过目?”
“也好。”沈知微点了点头,笑意盈盈,“那就辛苦周姐姐了。”
周娘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翠屏送走了人,回来的时候一脸痛快,压低声音道:“姑娘,您看她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知微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谁让你上个月把她扣料子的事往大姑娘那边捅的?”
翠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是我啊。”
沈知微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翠屏,那就是翠竹了。
这几个丫头,倒是一个比一个灵光。
沈知微放下茶盏,望向窗外。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如苍龙盘旋,正是父亲离京那年亲手种下的。十一年过去,树冠已经遮住了大半院子,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有时候她会想起父亲临走前最后一句话:“知微,你要护好你大哥。”
那时她才三岁,不懂什么叫护,只觉得父亲的盔甲很硬、很冷。
这些年她慢慢懂了。
二哥沈知恒是嫡次子,按规矩不能袭爵,早早就去了边关投军,眼下是父亲麾下的一名校尉,倒是不用她操心的。大哥沈知衡是嫡长子,日后要继承侯爵之位,可他读书做学问是一把好手,论人情世故却差了一大截,柳氏几次想在他的仕途上做手脚,都是她想法子化解的。
至于她自己——沈知微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重的分量。她是嫡幺女,上有兄长有姐姐,在世家规矩里,幺女的地位尴尬得很。说贵重,也贵重,好歹是侯府嫡出的小姐;说轻贱,也轻贱,既不像儿子那样能继承家业,又不像长女那样容易攀上高门嫡长子做正妻。大多数时候,嫡幺女的作用只有一个:在家族需要的时候,像一件商品一样被送出去联姻。
柳氏之所以敢这样对她,也是因为她归根结底是个“不打紧”的角色。即便死了,也不过是一副薄棺、一场法事的事,不会有人替她到外头去闹。
所以她才更要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活到谁也动不了她。
沈知微收回目光,从矮几上拿起那本《女孝经》,随手翻了几页,又把它丢回桌上。这种书她三岁就开始背,七岁就能倒背如流,从头到尾都是教女人如何“柔顺”,如何“谦卑”,如何在被踩进泥土里之后还要笑着说“感恩戴德”。她一个字都不信,但一个字都会背,因为她太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利用的。
越是知道规则漏洞的人,越能在这个无解的局里找到一条生路。
“姑娘,到该去给太太请安的时辰了。”翠屏轻声提醒。
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那层无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温婉乖巧,人畜无害。
“走吧。”
柳氏住在正院的东跨院,院落比长房的正院还要宽敞些,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廊下摆着两排掐丝珐琅的花盆,里面养着她最喜欢的兰花。这些花是从苏州运来的,一盆就要几百两银子,光花木一项的开支就够长房那边的丫鬟仆妇们吃一年。
柳氏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羹,身边站着两个捶腿的小丫头,另有四五个婆子跪在脚踏上汇报府里的事务。她生得不算美,但保养得好,四十岁的人了看着像三十出头,眉眼间自有一股精明劲儿,让人见了就不敢小觑。
一见沈知微进来,柳氏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放下燕窝羹,坐直了身子,亲热地招手道:“知微来了?快过来坐,今儿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回头我让人把你那几匹新料子送过去,也做件鲜亮的衣裳穿穿。”
沈知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举止规矩得像教科书上拓下来的:“给婶母请安。前儿个已经领过料子了,多谢婶母挂念,知微穿什么都好,不挑的。”
柳氏目光一闪,笑意更深了些,朝身边的婆子们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屋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知微啊,”柳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最是懂事的,婶母看着就心疼。最近府里开销大了些,公中账上紧了,你的份例怕是会晚几天发,你别介意。”
沈知微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婶母说哪里话,知微不是不懂事的人,婶母主持中馈不容易,晚几天不碍事的。”
“你这么说,婶母就放心了。”柳氏笑得温厚,“对了,过几日是太后的千秋节,宫里办宴席,侯府要出几个人去。你大姐姐已经出阁了不便回来,府里只有你三姐姐一个女孩儿,她又是庶出的,身份上差了些,我寻思着不如你也去吧,见见世面也好。”
沈知微抬眸看她,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知微也能去?”
“当然能去,”柳氏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是侯府嫡出的小姐,怎么不能去了?婶母已经让人给你备好了衣裳首饰,你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咱们侯府争光。”
沈知微弯起眼睛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多谢婶母成全。”
她当然知道柳氏为什么忽然这般“体恤”她。
太后千秋节的宴会,表面上是给太后祝寿,实际上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京城里但凡有适龄闺女的世家都会想法子把女儿送进去露露脸,指望被哪个皇子王爷看中,一步登天。柳氏自己有个嫡长女沈知柔已经出阁,庶出的三姑娘沈知婉还在待字闺中,但身份不够嫡贵,想要攀附高枝儿,需要沈知微这个真正的嫡女来镇场面。
这是把沈知微当成了三姑娘的陪衬。
也是柳氏的试探——她想看看沈知微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沈知微当然不会露出破绽。她陪柳氏说了一会儿闲话,无非是京城里哪家的姑娘订了亲、哪家的公子高中了进士之类的话题,句句都在点子上,却又句句都不透半点真心思。柳氏几次想套她的话,都被她用软乎乎的笑容挡了回去,滴水不漏。
从正院出来时,暮色已经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青灰色吞没。风里有淡淡的槐花香气,甜丝丝的,像年少时不知愁滋味的味道。
沈知微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院子,一直走到无人的拐角处,才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地上铺着的青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爬满了细细密密的青苔。
她娘沈夫人是在生她时难产死的。
那年沈夫人三十一岁,是京城里有名的贤妻良母,上奉公婆、下恤仆婢,与丈夫相敬如宾。人人都说镇北侯夫人是再贤惠不过的一个人。这样的贤惠,替她换来的待遇是——难产三日,身边的产婆换了三拨,没有人敢用虎狼之药保她的命,因为“孕妇不可动刀,于胎儿有害”,而一个嫡子的价值远比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大得多。
所有人都说这是命。
产妇难产而死,是命;丈夫在她死后三个月就娶了填房,也是命。
沈知微从来不信命。
她只信手里能攥住的东西。比如银子,比如人脉,比如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账目。柳氏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以为自己把长房的幺女吃得死死的,殊不知沈知微手上已经捏了她三年的账目漏洞,每一条、每一笔,都在等着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
现在还不够。
沈知微抬头,目光穿过槐树的枝丫,望向天际最后一缕光。
她还缺一样东西——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离开这座宅子的由头。
太后千秋节,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翠屏,”沈知微收回视线,声音平静而从容,“去把库房那批织金缎子的单子找出来,明儿个我要送到外祖府上去给我大姐姐过目。”
翠屏一怔:“姑娘,这不是今日——”
“我说的是另一批。”沈知微的唇角微微上扬,“大姐姐出阁那年带走的嫁妆单子里,有一批缎子是二房那边代收代管的。替我写封信给大姐姐,就说那些缎子的去向有些不清不楚,请她亲自过问。”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白——查账,不只是查长房的账,是查整个侯府这三年公中收支的大账。
柳氏动她一根手指,她就敢把柳氏的底裤都翻出来晾。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知微独自站在廊下,听着远处的暮鼓一声一声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这座城里的无数人敲响警钟。
她的命运从来不由别人决定。
如果这世道是一座铁屋子,撞不开、砸不碎,那就凿壁。
一凿一凿地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