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墨,倾倒在临安城西的枯柳林中。
泥泞里横着七具尸体,鲜血被雨水冲成淡红的溪流,蜿蜒渗进腐叶与断根的缝隙间。死者皆着黑衣,腰悬幽冥阁的青铜鬼令,其中一人的喉骨被精准捏碎,双眼圆睁,至死都盯着林梢上垂落的那双赤足。
足踝纤细,趾尖涂着蔻丹,在雨幕中白得刺目。
苏映雪坐在横枝上,湿透的薄纱紧贴身躯,勾勒出玲珑起伏的轮廓。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玉笛,笛孔里缓缓滴下血珠,落在下方尸体的额心,溅开一朵妖冶的红梅。
“第七个。”她声音慵懒,像是春闺女子在数庭院里的落花,“厉天鸣老儿派来的狗,嗅觉越来越差了。”
林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泥水里竟无半点飞溅。
苏映雪眸光微冷,玉笛横转,一缕劲风破空而出。来人身形微侧,那缕指风擦过他肩上破损的青衫,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洞穿。
“映雪,是我。”
声音低哑,带着内伤未愈的虚弱。
她看清来人,眸中杀意稍敛,却未收起玉笛:“沈夜,你还没死?”
青衫客走近,火光恰好被一道闪电照亮。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清俊却苍白如纸,左胸衣衫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隐隐可见的白骨。他右臂低垂,五指却仍紧握一柄残剑,剑身断去三寸,缺口处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那是淬了剧毒后反复斩杀留下的痕迹。
“师父临终前说,让我来找你。”沈夜停在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女子,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说,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解幽冥阁的千蛛噬骨散,就只有幽冥阁昔日的左护法——毒手罗刹苏映雪。”
苏映雪轻笑一声,从枝头飘然落下。
赤足踩在泥水里,她丝毫不避讳脚边横陈的尸体,俯身在一具尸体的衣襟上擦去趾间的泥泞。薄纱湿透后形同虚设,胸前两团软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峰顶的嫣红隔着纱衣若隐若现。沈夜别过脸,喉结微动。
“三年不见,你倒学会装正人君子了。”苏映雪直起身,玉笛挑起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当年在幽冥阁地牢里,是谁把我的衣衫撕碎,在我身上留下一百零八道剑痕的?”
沈夜目光沉了下来:“那是为了救你。”
“救我?”苏映雪笑得花枝乱颤,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肌肤如玉,“沈夜,你师父青玄真人叛出幽冥阁时,带走了阁中至宝《天魔策》下卷。厉天鸣怀疑我与他私通,将我囚在地牢。你奉师命来灭口,却在我身上割了一百零八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将我扔进万丈深渊。”
她忽然欺身而近,几乎贴着他的胸膛,仰起脸来:“你可知那深渊底下是寒潭,我肉身尽毁,在冰水里泡了七天七夜,靠着吞噬潭底的尸虫才活下来?”
沈夜低头看她,目光复杂:“你终究是活下来了。”
“我不仅活下来了,还练成了《天魔策》上的姹女玄功。”苏映雪退后半步,薄纱无风自动,一股幽香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厉天鸣知道我已经回来,所以派了七批杀手。现在你来了——你也是来杀我的?”
沈夜摇头,残剑插入泥中,单膝跪地:“映雪,青玄子已被厉天鸣所杀,镇武司总捕头铁摩勒说,厉天鸣勾结北境金帐国,要在七月初七血洗临安。我来求你——助我破幽冥阁。”
苏映雪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惊起林中栖鸦,在雨夜中扑棱棱飞远。
“你师父杀我未成,如今死了倒想起让我帮忙?”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沈夜,你凭什么?”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昙花。雨水冲刷下,玉簪泛起温润的光泽。
苏映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手指微颤,玉笛险些脱手。
“你……怎么会有这个?”
“师父临死前说,当年你母亲苏沐雪将这枚玉簪托付给他,让他转交给你。”沈夜声音平静,“他还说,你父亲不是幽冥阁弟子,而是镇武司密探。厉天鸣杀你全家,将你养大,是为了把你炼成毒人。”
苏映雪一把夺过玉簪,指节捏得发白。
簪尾有个极隐秘的机关,她旋开,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二十年前一桩惨案——镇武司密探苏仲昆奉命潜入幽冥阁,搜集厉天鸣私通金帐国的证据。事泄后,妻子被炼成毒尸,三岁女儿被喂下千蛛噬骨散,成为厉天鸣操控的杀人利器。
那个三岁女童,就是苏映雪。
“厉天鸣每三月给你服一次解药,实则是用药物压制你体内的蛊虫。”沈夜站起身,“你修炼的姹女玄功,每突破一层,蛊虫便会反噬一次。你以为那是功法反噬,其实是你体内千蛛噬骨散的毒性在发作。”
苏映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掌。
她忽然想起每次突破后,那种万蚁噬心的痛楚,以及在剧痛中听到的若有若无的冷笑。她一直以为那是心魔,原来——
“他养我二十年,就是为了让我变成一件毒器。”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中的蛛丝,“待我姹女玄功修至大成,体内蛊虫便会彻底成熟。到时候厉天鸣只需催动母蛊,我就会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毒尸,血洗临安城。”
沈夜没有说话。
雨势渐小,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木气息。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火光连成一条长龙,那是镇武司的巡夜铁骑。
苏映雪忽然伸手,抓住了沈夜的衣襟。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麻的酥麻感,那是姹女玄功的阴寒内力在流转。沈夜胸口一窒,只觉得浑身气血都涌向被她触碰的地方,伤口处的痛感竟然变成了异样的灼热。
“沈夜,你解不了我的毒。”苏映雪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但你体内有青玄子毕生内力,若你愿意……”她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耳垂,“跟我双修,便能以纯阳真气压制蛊虫三年。三年内,我帮你杀厉天鸣。”
沈夜身躯微震,却没有推开她。
“双修之后,你会怎样?”
苏映雪退开,唇边绽开一个凄美的笑:“姹女玄功与纯阳真气相冲,三年后蛊毒反噬,我会化作脓血而死。”
沈夜沉默。
林梢滴落的雨珠砸在残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照透了树林。为首的铁骑举起火把,高喊:“树林里何人?”
苏映雪忽然握住沈夜的手,将他拽向自己。
两人的嘴唇在雨幕中贴合,一股雄浑的纯阳真气从沈夜丹田涌出,顺着唇齿渡入苏映雪口中。她体内蛰伏的蛊虫瞬间躁动,密密麻麻地撕咬她的经脉,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却死死抱住沈夜的脖颈不肯松手。
真气流转,阴阳交汇。
苏映雪身上薄纱寸寸碎裂,露出莹白如玉的身躯。沈夜的大手覆上她腰间,触感冰凉滑腻,像是握住了一块寒玉。两人的内力在经脉中碰撞、融合,激起一阵阵酥麻的快感,让苏映雪忍不住发出低吟。
“什么人!”火把照进了树林。
为首的铁骑勒住马缰,看到林中景象,顿时愣住。
泥泞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赤身的女子紧贴青衫客,两人唇齿相接,周身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那雾气中有暗香浮动,铁骑首领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酥软,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别吸气!有毒!”身后有人惊喝。
但已经晚了,前排七八个铁骑纷纷落马,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苏映雪松开沈夜,唇边挂着一缕血丝,那是蛊虫反噬后吐出的淤血。她随手从尸体上扯下一件黑袍披在身上,赤足踩过倒地铁骑的身躯,走到首领面前,俯身摘下他腰间的令牌。
“回去告诉铁摩勒,就说苏映雪接了他的帖子。”她把令牌扔回那人胸口,“七月初七之前,我要见到厉天鸣的人头。”
说完,她拉着沈夜掠入林中,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倒地的铁骑艰难撑起身体,看着手中令牌上的血手印,额头青筋暴起。
那令牌背面,不知何时被刻上了一行小字:
“幽冥阁主,七月初七,我亲自来取你狗命。”
临安城东,胭脂巷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宅院。
院中种满荼蘼花,此时正值花期,白花如雪,香气浓得化不开。苏映雪推门而入时,满院荼蘼无风自动,花瓣簌簌落下,在她脚下铺成一条白色的路径。
“这是我三年前买下的院子。”她褪去黑袍,走进屋中,赤足踩在青砖地面上,“买的时候,院子里就种满了荼蘼。后来我才知道,荼蘼是佛门中说的彼岸花——花开不见叶,见叶不开花,花叶永不相见。”
沈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苏映雪肩胛骨处隐约浮现一片青紫色的纹路,像是胎记,又像是蛊虫在皮下蠕动时留下的痕迹。那些纹路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体内的蛊虫已经爬到脊椎了。”沈夜声音沙哑,“若等它们入脑,神仙也救不了你。”
苏映雪转身,手中多了一只玉壶。
壶身温润,雕刻着春宫秘戏图,男女交合的图案栩栩如生。她拔开壶塞,一股奇异的酒香弥漫开来,混合着荼蘼花的浓香,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我用蛊虫泡的百花酿。”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沈夜,“喝下去,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尸毒。”
沈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像是吞了一团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但与此同时,左胸伤口处传来的腐臭气息消散了不少,翻卷的皮肉竟然开始缓缓愈合。
“这酒……”他惊讶地看着杯中残酒。
苏映雪将自己那杯也喝了,唇边浮起一抹嫣红:“我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浸透了蛊毒,这酒里有我的血。你喝了它,就等于跟我有了血脉之契。从今往后,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沈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算计得清楚。”
“彼此彼此。”苏映雪放下玉壶,走到里屋的床榻边,侧身躺下,“夜深了,你要不要上来?”
黑袍滑落,露出修长雪白的双腿。她的身体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只有那些青紫色的纹路蜿蜒其上,像是一幅诡异而妖艳的刺青。
沈夜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荼蘼花在夜风中摇曳,花瓣透过雕花木窗飘进来,落在枕边,落在苏映雪的锁骨上,落在沈夜粗糙的掌心。
“沈夜。”苏映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师父青玄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夜沉默片刻:“他收我为徒时,我七岁,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他把我带回山上,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练剑。”他顿了顿,“但他从不让我叫他师父,只让我叫他青玄子。”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父亲一条命。”沈夜翻过身,看着帐顶,“我父亲是镇武司密探,二十年前跟苏仲昆一起潜入幽冥阁。苏仲昆暴露后,我父亲为了掩护青玄子撤离,被厉天鸣一掌震碎心脉。青玄子逃亡时带走了《天魔策》下卷和刚满月的我。”
苏映雪侧过头看他:“所以你师父叛出幽冥阁,不是为了《天魔策》,而是为了你?”
沈夜点头:“《天魔策》分上下两卷,上卷记载毒蛊之术,下卷记载破解之法。厉天鸣追杀青玄子二十年,不是要夺回下卷,而是怕下卷落到别人手里,破解了他的千蛛噬骨散。”
苏映雪忽然坐起身,黑袍滑到腰际,露出胸前高耸的双峰。
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沈夜:“《天魔策》下卷在你身上?”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虫蛀痕迹斑斑。苏映雪一把夺过,就着烛光翻阅,越看脸色越白。
“千蛛噬骨散的解法……需要九十九个身怀纯阳真气的处男精血?”她声音发颤,“这根本就是邪术!”
“那是青玄子伪造的假书。”沈夜平静道,“真正的下卷,在你母亲留给你的玉簪里。”
苏映雪一怔,随即取出玉簪,旋开机关,将里面的绢帛展开。这次她看得仔细,发现绢帛背面还有一层极薄的蝉翼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那是真正的《天魔策》下卷。
解法只有八个字:“阴阳相济,蛊毒自消。”
“就这?”苏映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夜道:“青玄子临终前说,‘阴阳相济’不是指男女双修,而是指你体内阴阳二气失衡。你修炼姹女玄功,阴气太盛,阳气衰微,蛊虫便借机滋生。若要破解,需找到一处至阳至刚之地,以地火之气中和体内阴毒。”
苏映雪眉头紧蹙:“至阳至刚之地……”
“幽冥阁地底有一座活火山,厉天鸣的密室就建在岩浆之上。”沈夜道,“你的蛊虫是至阴之物,只要将你丢进岩浆,蛊虫便会被地火焚灭。”
苏映雪愣住,随即笑出声来:“你要把我丢进岩浆?”
“不是丢。”沈夜认真地看着她,“是带你下去。青玄子说,只有纯阳真气护体,才能在岩浆中存活片刻。我可以运功护住你,在你体内蛊虫被焚灭的瞬间,将你拉出来。”
“那你自己呢?”
沈夜没有回答。
苏映雪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盯着沈夜看了很久,忽然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真气流转,没有蛊虫骚动,只有两个浑身伤疤的人,在荼蘼花的香气中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黑袍滑落,沈夜的大手抚上苏映雪的后背,指尖触到那些青紫色的纹路时,她身体微微一颤。纹路下的蛊虫感应到纯阳真气,疯狂撕咬她的经脉,剧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呻吟变成了一种近乎哭泣的颤音。
床帐落下,烛火摇曳。
荼蘼花瓣随着夜风不断飘入,落在晃动的人影上,落在纠缠的四肢间,落在被翻红浪的锦被上。
苏映雪仰起头,颈线绷得像一张弓,汗水顺着锁骨滑进深壑。沈夜吻着她的喉结,感受着她血脉中蛊虫的跳动,每一次撞击都将一股纯阳真气渡入她体内,暂时压下那些肆虐的毒虫。
“沈夜……”苏映雪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皮肉,“若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
窗外,荼蘼花落了一地。
月过中天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苏映雪瞬间清醒,推开沈夜,赤身跃起,将玉笛握在手中。沈夜也翻身下床,残剑已在手。
哨声三长两短,是幽冥阁的暗号。
“来了不少人。”苏映雪侧耳倾听,“至少有三十个,带头的是……”
她脸色骤变:“是厉天鸣的义子,血手人屠韩烈!”
话音未落,院墙轰然倒塌。
一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踏碎砖墙走进院中,他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血红色的蜘蛛,八条蛛腿延伸到双臂,每一条蛛腿的末端都纹着一颗骷髅头。
韩烈手持一对镔铁巨锤,锤头比人头还大,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碎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苏映雪,义父让我来接你回家。”
目光扫过院中,看到赤身的苏映雪和只穿中衣的沈夜,笑意更浓:“哟,还找了个野男人?正好,义父说要用九十九个纯阳处男的血炼丹,我看这小子元阳已泄,那就先杀了喂狗!”
苏映雪冷笑一声,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一缕凄厉的笛音。
笛声中夹杂着暗器破空的尖啸,音波所过之处,荼蘼花瓣化作钢针般激射而出。韩烈挥锤格挡,花瓣打在锤面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但花瓣实在太多,韩烈身后那些幽冥阁弟子躲闪不及,被花瓣洞穿身躯,惨叫着倒地。
“就这点本事?”韩烈狞笑,双锤猛击地面。
轰的一声,青砖碎裂,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苏映雪跃起避开,沈夜却迎面冲上,残剑直刺韩烈咽喉。
韩烈左锤横扫,沈夜身形一矮,剑势不变,刺向他的膝盖。韩烈抬腿踢开残剑,右锤自上而下砸落,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沈夜的头颅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千钧一发之际,苏映雪玉笛点中锤身,阴寒内力顺着锤柄传入韩烈手臂。韩烈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冻僵,铁锤偏了方向,砸在沈夜身侧三尺处,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沈夜抓住机会,残剑上挑,在韩烈小腹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韩烈却浑然不觉,反手一掌拍在沈夜肩头。沈夜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断了院中的荼蘩花架。
苏映雪脸色大变,飞身扑向沈夜。
韩烈跟上,双锤高举,就要将两人一起砸成肉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韩烈面前。
那是个枯瘦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他赤手空拳,面对韩烈的双锤,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双锤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韩烈脸色大变,想抽回铁锤,却发现锤子像是被铁铸在了老者指间,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青玄子?”韩烈失声,“你不是死了吗?”
老者没有回答,两根手指轻轻一拧。
镔铁巨锤上出现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最终双锤碎成铁屑,从韩烈掌心滑落。韩烈双手鲜血淋漓,惨叫着后退。
老者转头看向苏映雪和沈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走!”
苏映雪扶着沈夜站起,不解地看着老者。
老者忽然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灰败:“我中了千蛛噬骨散,撑不了多久。快去幽冥阁,七月初七之前破解蛊毒,否则……”话未说完,他身形一晃,挡在苏映雪面前,一掌击飞扑上来的韩烈。
苏映雪眼眶一红,终于认出了老者。
他不是青玄子,而是她的父亲——苏仲昆!
二十年前那个本该已死的镇武司密探!
“爹!”苏映雪失声喊道。
老者身体一震,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映雪,对不起……”
韩烈被击飞后又冲了回来,双手虽然废了,但他还有脚。他一脚踢向老者头颅,这一脚裹挟着内力,足以踢碎巨石。
老者没有躲。
他伸手抓住苏映雪和沈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人扔出院墙。
轰的一声,院墙彻底坍塌。
苏映雪抱着沈夜滚落在巷口,回头望去,只见废墟中老者被韩烈一脚踢穿了胸膛。但他死死抱住韩烈的腿,张嘴咬在韩烈小腿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走啊!”老者嘶吼。
巷外传来镇武司铁骑的马蹄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韩烈脸色微变,一脚踹开老者的尸体,抓起重伤的弟子们迅速撤离。
苏映雪想冲回去,沈夜死死抱住她:“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爹!”苏映雪泪流满面,“他……他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才让我们走。”沈夜将她按在怀里,“映雪,他要你去幽冥阁,破解蛊毒,替他报仇。”
苏映雪浑身颤抖,蜷缩在沈夜怀中,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火把越来越近,沈夜抱起她,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荼蘼花被鲜血染红,在火光中绽放出妖异的色彩。
七月初七,夜。
幽冥阁矗立在临安城北的鬼愁崖上,崖下是滚滚岩浆,终年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阁楼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间悬挂着无数铜铃,山风一吹,铃声如泣如诉。
苏映雪站在崖下,仰头看着这座囚禁了她二十年的牢笼。
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赤足站在滚烫的岩石上,脚底已被烫得焦黑,却浑然不觉。沈夜站在她身后,残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在岩浆映照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韩烈死了,我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苏映雪声音平静,“我爹的仇,报了十分之一。”
沈夜没有说话。
这七天里,他们杀了四十二个幽冥阁弟子,挑了厉天鸣在临安的七处暗桩,将镇武司查到的证据公之于众,让金帐国使臣吓得连夜逃出宋境。
但厉天鸣还活着。
“你怕吗?”苏映雪忽然问。
沈夜摇头:“我七岁就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没什么好怕的。”
苏映雪轻笑一声,转身面对他,伸手抚摸他左胸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指尖顺着他胸膛的纹路往下滑,滑过腹肌,停在腰带处。
“沈夜,若今天我们都死了,下辈子你还来找我吗?”
沈夜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死。”
话音刚落,崖顶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笑,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笑。笑声中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让苏映雪体内的蛊虫瞬间暴动,疯狂撕咬她的经脉。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沈夜将她护在身后,抬头望向崖顶。
厉天鸣站在最高处的飞檐上,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随风飘拂,穿着一件绣金黑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像极了朝堂上的贵胄。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两颗死灰色的石子,没有半点活人的光彩。
“映雪,你回来了。”他声音温和,像是在跟离家出走的女儿说话,“为父等你很久了。”
苏映雪擦去嘴角血迹:“我的毒,是你下的?”
厉天鸣点头:“你三岁时,我亲手将蛊虫种入你体内。二十年来,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强,就像看着一朵毒花慢慢绽放。”他叹了口气,“本想过两年再采摘,你却提前知道了真相。”
“为什么?”苏映雪咬牙,“我爹哪里对不起你?”
厉天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残忍,像是佛寺里的菩萨像,慈眉善目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爹苏仲昆,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厉天鸣缓缓道,“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我本想将衣钵传给他。可他不该爱上那个镇武司的女人,更不该背叛我。”
“所以你杀了他?”
“我给了他机会。”厉天鸣摇头,“我让他亲手杀了那个女人,他拒绝。我让他交出你,他也拒绝。最后我只好成全他——让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被炼成毒尸,女儿被种下蛊虫,然后送他去见阎王。”
苏映雪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厉天鸣看着她,目光中竟然带着一丝欣赏:“映雪,你比你爹聪明,也比他有韧性。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意外的人。可惜——”
他身形一闪,从飞檐上消失。
沈夜警觉,残剑横扫,却扫了个空。
厉天鸣出现在苏映雪身后,右手按在她头顶,五指如钩。苏映雪体内的蛊虫瞬间失控,疯狂涌向她的头颅,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七窍开始渗血。
“你的姹女玄功,是为父教的。”厉天鸣声音温和,“你以为你练成此功就能报仇?映雪,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无论你跑多远,只要我动动手指,你就会乖乖爬回来。”
沈夜暴喝一声,残剑刺向厉天鸣咽喉。
厉天鸣左手随意一挥,掌风将沈夜震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口吐鲜血。
“青玄子的徒弟,也不过如此。”厉天鸣摇头,“你师父偷了我的《天魔策》,教了你二十年,就教出这点本事?”
沈夜从碎石中爬起,残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他看着厉天鸣,忽然咧嘴笑了:“我师父教我的,不是剑法。”
“哦?”
“他教我的是——怎么当一个诱饵。”
厉天鸣皱眉,忽然察觉到不对。
脚下岩石在剧烈震动,崖底岩浆翻涌,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苏映雪趁他分神,猛地挣脱他的手掌,拼尽最后的力气扑向沈夜。
“就是现在!”沈夜抱住她,纵身跃入崖底的岩浆。
厉天鸣瞳孔骤缩,身形急掠想在两人坠入岩浆前抓住他们。但他刚飞出崖壁,一道人影从暗处冲出,一剑斩向他腰间。
剑光凌厉,竟然逼得厉天鸣不得不后退。
那人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镇武司金牌,正是总捕头铁摩勒。
“厉天鸣,你勾结金帐国,残害忠良,私炼蛊毒,罪证确凿。”铁摩勒剑指厉天鸣,“今日,本座亲自来拿你归案。”
厉天鸣冷笑:“就凭你?”
他双手齐出,掌风裹着剧毒,席卷向铁摩勒。
铁摩勒剑势沉稳,剑身上泛起一层金光,那是镇武司秘传的纯阳真气。两股内力碰撞,崖壁上的岩石纷纷碎裂,涌入下方的岩浆。
岩浆湖中,沈夜抱紧苏映雪,浑身笼罩着纯阳真气形成的护罩。
滚烫的岩浆将护罩烧得嗤嗤作响,沈夜的内力疯狂消耗,皮肤已经开始焦裂。但他死死抱住苏映雪,将仅剩的真气全部渡入她体内。
苏映雪体内的蛊虫感应到地火之气,疯狂挣扎,想要逃离这个灼热的环境。但苏映雪按照《天魔策》下卷的记载,引导地火之气涌入经脉,一寸寸焚烧那些啃噬她血肉的毒虫。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沈夜咬破舌尖,用痛楚维持清醒。
两人的真气在地火之气的催化下疯狂运转,阴阳二气在体内碰撞、融合,竟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苏映雪身上的青紫色纹路开始消退,那些盘踞在她脊椎上的蛊虫被地火之气一一烧成灰烬。
“沈夜……我撑不住了……”苏映雪声音虚弱。
沈夜用力吻住她,将最后一口纯阳真气渡入她口中。
两人在岩浆中缓缓下沉,火光将他们的身影吞噬。
崖顶上,铁摩勒和厉天鸣激战正酣。
厉天鸣武功高出铁摩勒一筹,但铁摩勒的纯阳真气恰好克制他的毒功,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厉天鸣渐渐焦躁,他感应到自己种在苏映雪体内的母蛊气息正在消失,这意味着苏映雪要么死了,要么——
“轰!”
岩浆湖炸开,一道人影冲天而起。
苏映雪浑身笼罩着金光,黑袍早已焚毁,肌肤上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她体内蛊虫尽数被灭,姹女玄功在纯阳真气的催化下,竟然突破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她手中玉笛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厉天鸣胸口。
厉天鸣急忙闪避,但铁摩勒一剑封住他的退路。玉笛刺穿厉天鸣左肩,阴寒内力涌入,将他的经脉冻结。
“你……”厉天鸣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映雪。
苏映雪落地,赤足踩在滚烫的岩石上,目光冰冷:“厉天鸣,你的狗,今天要咬死主人了。”
厉天鸣怒吼,拼尽余力一掌拍向苏映雪天灵盖。
这一掌裹挟着他毕生功力,掌风所过之处,岩石都化作齑粉。
苏映雪没有躲。
岩浆中,沈夜暴起,残剑刺穿厉天鸣胸口。
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厉天鸣低头看着胸口的残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沈夜浑身焦黑,皮肉尽毁,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你师父教你的……就是当诱饵?”厉天鸣艰难开口。
沈夜咧嘴一笑,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他教我的最后一课是——有时候,最笨的办法,最有效。”
厉天鸣轰然倒地。
幽冥阁的铜铃在山风中疯狂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铁摩勒收起剑,看着满目疮痍的崖顶,长长叹了口气。他走到沈夜身边,查看他的伤势,眉头紧皱。
“经脉尽断,内力全废。”铁摩勒摇头,“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苏映雪冲过来,抱着沈夜,泪水滴在他焦黑的脸上。
“沈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沈夜睁开眼,看着她,嘴唇翕动。
“映雪……荼蘼花……开了……”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瞳孔中倒映着苏映雪的脸,和漫天的火光。
苏映雪抱紧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啸声中,幽冥阁的铜铃纷纷碎裂,山风裹挟着碎铃,在夜空中化作一场银色的雪。
铁摩勒别过脸,不忍再看。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潜入幽冥阁的密探苏仲昆,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蛊,是人心。”
山风呼啸,月光照在鬼愁崖上。
苏映雪抱着沈夜,缓缓站起身。
她赤足踏过厉天鸣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崖壁。身后,幽冥阁燃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照着她的背影,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荼蘼花瓣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她肩头,落在沈夜紧闭的双眼上。
远处,临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
苏映雪抬头看着银河,忽然笑了。
她低头在沈夜耳边轻声道:“沈夜,你说过下辈子还来找我。可我不信下辈子——这辈子,你别想跑。”
怀中人没有回应。
只有山风呜咽,像是情人的叹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