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羊脂白玉
夜,月亮缺了一半。
风,带着血的味道。
乱葬岗上,四具女尸一字排开,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每一具女尸的致命伤都在后颈,三寸长的伤口,深可见骨,却偏偏不流一滴血。
“第十七个了。”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长衫儒服,面容清癯,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念珠。他是镇武司的副总捕头,上官鹤。
“三个月,十一个女人,六个少女。”
上官鹤蹲下身,用银针拨开一具女尸的衣领。她的脖颈上,除了那道致命的剑伤,还有一枚淡红色的掌印。那掌印纤细修长,五指张开,像是曾在濒死之际被人从身后扼住了咽喉。
“不是扼死的,是情动的痕迹。”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鹤没有回头:“秦少侠,你来得倒快。”
月色下,一个青衫少年踏着乱石走来,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黑得发亮,映着半弯冷月。
他的名字叫秦烈。
江湖上的人叫他“青衫剑少”,但不是因为他名头响亮,而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别人不敢直呼其名。
“怎么看出是情动?”上官鹤问。
秦烈没有回答,只是用剑鞘挑起女尸破损的衣襟。尸体的锁骨中央,心口往上三寸的位置,有一片巴掌大的皮肤呈现出异样的潮红色,仿佛生前曾血气翻涌,久久不退。
“云雨四绝功。”秦烈吐出五个字,眼神比月色还冷。
上官鹤手里的念珠停了下来。
云雨四绝功,是三十年前江湖第一邪功,采阴补阳,歹毒无比。修炼此功者,须在行功时将女子元阴吸纳殆尽,女子在被采补的过程中会血脉贲张,肌肤泛起异常潮红,相貌愈是艳丽动人者,体内纯阴之气愈盛,是为上佳鼎炉。而这具女尸生前容貌不俗,正是修炼此功的最好材料。
“你确定?”上官鹤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见过。”秦烈的话很短,短到像一把刀。
上官鹤没有再问。他知道秦烈的过去。十三年前,青莲山庄上下四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尽数被灭。凶手的手法与此刻别无二致。而青莲山庄庄主夫妇唯一的后人——
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幽冥阁。”秦烈转身,风吹起他的衣角,“只有他们还有这套魔功。”
“你打算怎么办?”
“杀。”秦烈说完这个字,人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
上官鹤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次不同。龙阳君亲自出山了。”
秦烈的脚步微微一顿。
龙阳君,幽冥阁十二魔君之首,三十年前就已是武林公敌。当年五岳盟三派掌门联手围剿,不但没有将他拿下,反而折损了两名高手。后来此人销声匿迹,江湖上只当他老病将死,谁知——
“二十年,够他龟缩很久了。”秦烈没有回头,“也够我杀他一次。”
上官鹤苦笑。他见过无数少年意气,但像秦烈这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不多。
“龙阳君不在幽冥阁的总舵,他在杏花镇,大隐隐于市,做起了绸缎商人。”上官鹤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丢了过去,“这是他在杏花镇的落脚之处,也是镇武司花了半年才探得的消息。”
秦烈接住密信,拆开一看,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一行地址:杏花镇醉香绸缎庄。
“呵,糟老头子倒也风雅。”秦烈冷冷一笑,嘴角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我还有一桩事要提醒你。”上官鹤的声音突然压低了许多。他快步走到秦烈身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龙阳君身边多了一个徒弟,叫柳如烟。此人来历不明,但下手极狠,那十三个女人里,至少有一半是她替你杀的。”
秦烈皱眉:“替我杀的?”
“对。”上官鹤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她在替你剪除后患,替你清理那些追查当年凶案的线索。我在想……”
“想什么?”
“也许她恨龙阳君,比你还深。”
风忽然静了。
连乱葬岗上乱葬的情绪都静了。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密信收入怀中,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替我查一个人。”
“谁?”
“柳如烟。”秦烈背对着上官鹤,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我要她所有的底。”
密林里只剩下上官鹤和四具女尸,还有半弯残月。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秦烈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这句话飘荡在夜风中,像是剑光一样冷。
第二章 醉香堂
杏花镇。
第三天,黄昏。
杏花镇不大,却有一条很长的街。
街上最气派的铺子,是镇西的醉香绸缎庄。三间门面,两米高的招牌,漆成紫檀色,写着四个鎏金大字。
秦烈站在绸缎庄对面茶楼的雅间里,手里捏着一盏茶。
茶已凉了。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两炷香时分,看着绸缎庄里的伙计迎来送往。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个寻常绸缎铺子,伙计殷勤,掌柜精干,生意似乎还不错。
但秦烈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不时从后堂走出来的中年人身上。
五短身材,锦衣缎袍,一张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和善的富家翁。
龙阳君。
秦烈的拳头握紧了。
三十年前,这个人是武林中最令人胆寒的名字,杀人如麻,却从无败绩。如今他变成了一个油腻腻的绸缎商人,那张笑脸上看不出任何杀意。
但秦烈知道,真正的杀意是看不见的。
就像真正的剑,藏在鞘里。
“客官,要点什么?”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秦烈猛地转身,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少女,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手指上套着一枚翠绿色的扳指,在夕阳余晖下灼灼生辉。
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扳指他认得,当年青莲山庄庄主夫人的陪嫁之物,山庄被灭门之后便不知去向。
“你是谁?”秦烈的声音如寒冰乍裂。
“一个来给客官送信的人。”少女丝毫不惧,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放在桌上,“龙阳君说,当年青莲山庄的庄主夫人,临死前留下了一句话,你有兴趣听吗?”
秦烈的手在身侧微微发颤,这是他十年习武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他迈步上前,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少女却笑了,分花拂柳般一笑,红唇微启:“你用了十三年习武,忍得如此辛苦,难道就不想知道,你母亲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
“说。”秦烈松开了手。
那少女倒也自在,反而将身子微微朝前一凑,登时一股似兰非兰的香气扑鼻而来,如二月春风,撩人心脾。秦烈下意识地一退,耳根竟有些发热。
“嗬,倒是个守礼的。”少女掩唇一笑,那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腻得能拧出水来,“不过…今夜三更,你若来找我,我就告诉你也无妨。”她说着,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薄纱,轻轻一扬,薄纱飘向秦烈,上面赫然用胭脂写着一行小字,正是她下榻的客栈和房号。
秦烈目光如刀,猛地抬手截住了那片薄纱。
那少女已转身离去,红裙摇曳,步履轻盈,几个呼吸间便在快慢之中融入了阁楼尽头的暗影。
秦烈没有追,只是将那方薄纱攥在掌心,片刻后又展开来看,见那胭脂小字在烛光下艳艳生色,隐隐透着一股****。
杏花镇的夜来得早,天黑得很彻底。
入夜之后,街面上闭门谢客,各处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安静中。
秦烈躺在一家客栈的房中,双目微阖,但并未睡去。他腰间的古剑就搁在手侧,剑柄上的纹路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水。
夜更深了。
忽然,窗外传来一道轻微的破空之声。
秦烈倏然睁眼,翻身掠出窗外,脚下在屋瓦上一沾即起,借着夜色飞掠过长街,朝着镇西醉香绸缎庄的方向飘去。
绸缎庄早已关门,但后院有一间偏房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秦烈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
烛光摇曳下,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坐在妆台前。白日的红裙已换作一身水绿色的轻罗小衫,衬得肌肤赛雪。铜镜中倒映着一张惊世容颜,眉黛青颦,春山秋水,正是白日里送信的红裙少女。
她在卸妆。
一根白玉簪从发髻上抽出,青丝如瀑般泻下,散落在肩头。
她在镜中看到了倒挂在窗外瓦沿上的人脸。
“秦少侠来得好准时。”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笑意更深了,“我还以为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呢。”
秦烈翻身入窗,身形一晃就落在那女子身前。两人距离不过半臂,秦烈鼻中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混着女儿家特有的体温,竟让他心头微热。
“再往前就是我的床榻了。”那女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秦少侠若是来打听当年的事,就不怕我讹你?”
秦烈不为所动,右手紧按剑柄:“我叫柳如烟。”那女子盈盈起身,纤手如兰,往秦烈面前一摊,“龙阳君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仇人。十年前,他屠灭的不是我一个族门,而是整整六百口,全族鸡犬不留。我之所以活到现在,只不过因为我天生是个女子,又长了这张脸,让他觉得有用罢了。”
秦烈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她的双眼。那是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眸子,但看入深处,隐约可见暗潮翻涌,恨意深藏。
“你要报仇,找龙阳君。为何要替他在前面杀人和传信?”秦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柳如烟将纤纤玉手自秦烈面前收回,抚上自己鬓边的一缕青丝,饶有意趣地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嘴角漾起一个幽深的笑容。
“因为我也想看看,这天底下是不是真有能杀得了龙阳君的人。如果你能成功,解药我就给你;如果连你也杀不了他,那我也无需再忍。”
秦烈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柳如烟的手腕,五指微微发力,柳如烟顿时闷哼一声,柳眉倒蹙。
秦烈直视着柳如烟的双眼,似乎想从那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捕捉什么。他看见了一丝痛楚,一丝倔强,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恨意。
“解药?”秦烈沉声问。
柳如烟深吸口气,强忍着腕上的剧痛说道:“你以为龙阳君给你的那封信是真的吗?他根本不打算跟你谈任何条件,只是想引诱你上钩,好拿你祭他的天魔功。”
她抬起另一只纤手,将一枚蜡丸塞入秦烈掌心,声音低如蚊蚋:“这是‘碧玉还魂丹’,可解江湖百毒。但龙阳君用的不是毒,而是炉鼎之功。你若意志不坚定,随时进退维谷,死路一条。”
秦烈攥紧蜡丸,又缓缓松开,目光始终盯着柳如烟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隐忍的凄凉,有深藏的恨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凭什么信你?”秦烈问。
柳如烟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如风中落花,却又带着一股笑尽红尘的悲凉。
“就凭我今年二十岁,从三岁开始便在龙阳君身边长大,从不敢提起一句报仇。”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而你是十三年后第一个敢在龙阳君面前拔剑的人,所以我赌你。”
她轻轻将手心翻过来,掌中赫然有几道陈旧的疤痕,皮开肉绽处早已结了厚茧,最深处隐约可见骨头的形状。
“这也是他留下的‘证据’,你若还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秦烈攥紧了蜡丸。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第三章 飞剑暗器
三日后。
杏花镇北,一座残破的古道观。
四野无人,遍地荒草。
龙阳君负手立在道观大殿前,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甲士。
他今日仍是一身富商打扮,但腰间的锦带换成了一柄黝黑铁骨扇。
“秦烈,你终于来了。”龙阳君的声音苍老浑厚,在山谷回荡,“十三年前你逃过一劫,今日何必自投罗网?”
秦烈从古道观的山门踱步进来,脚步沉稳得像踩在铁板上,一步一步,没有一点慌乱。
“老狗,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废话。”秦烈淡淡说道。
话音未落,十几个黑衣甲士齐齐拔刀,刀光如雪,寒气逼人。
龙阳君抬手,甲士们停下。
“小子,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屠灭青莲山庄?”龙阳君苍老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秦烈,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秦烈眼里射出寒芒,却没有开口。
龙阳君嘿嘿一笑,抬手从袖中丢出一物丢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骨碌碌滚了几圈。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玉佩。
秦烈的瞳孔猛地一缩——那玉佩的纹样他熟悉至极,是天山一脉青莲山庄庄主贴身信物。
“你山庄里有一卷《青莲剑歌》上册,老夫寻了半生,未料竟落入了你爹娘那个蠢货手中。”龙阳君的声音冷得掉渣,似乎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们要给朝廷上贡,该杀;不交剑谱,更该杀。”
“所以你就灭了我满门?”秦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个小小的青莲山庄,老夫弹指可灭!”龙阳君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只是让老夫没想到的是,山庄上下四十六条命都杀光了,唯独少了一个。十三年来,老夫一直在等你自己回来。”
秦烈目光微寒,嘴角却扯起一丝冷厉的笑。
“那你的如意算盘可以收起来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一声厉喝,秦烈身形陡然如鹰隼般掠出!
古剑出鞘,寒光暴起!
剑光如匹练,直刺龙阳君眉心!
这一剑如同暴风骤雨,痛快淋漓!是秦烈十三年来第一次祭出祖传青莲剑法的杀招,来势如电,锐不可当!
“来得好!”
龙阳君看似苍老的身躯一晃,竟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侧身避开!
黑衣甲士齐齐大喝,刀光剑影齐齐往秦烈身上招呼——
秦烈人在半空,身形翻转,一剑格开两把刀,又一脚踹翻一人,剑锋顺势抹过第三人的喉咙,血雾喷溅!
他的动作刚猛暴戾,一身青衫已溅数点血斑,但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龙阳君,毫不分心。
龙阳君铁骨扇一挥,一股阴柔至极的劲风袭来。秦烈只觉身子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手脚!
这是云雨四绝功中“魔女缠丝劲”的变招,以阴柔内力化为千丝万缕,封住对手行动,再慢慢折磨猎物致死。
“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
秦烈闷哼一声,强行运起内力,将那些无形丝线挣得啪啪作响,每挣断一缕,嘴角就溢出一丝鲜血。
柳如烟不知何时出现在道观偏殿的角楼上,静静看着战局。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三枚碧绿色的暗器针。她等了十年,等着一击必杀的机会,可每一次龙阳君的身法都如同鬼魅,让她无从下手。
就在此时,龙阳君忽然仰头大笑:“柳丫头,别躲了,你以为你磕头散发的样子老夫认不出来?”
龙阳君手中的铁骨扇一抖,数根扇骨飞出,在半空中散成漫天花雨,直朝柳如烟藏身的角楼击去!
秦烈瞳孔猛缩——若是那些扇骨击中,角楼坍塌,柳如烟必将暴露在众甲士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接剑!”
秦烈振臂,将手中古剑掷出!
古剑划过一道长虹,将数根飞来的扇骨击飞!
秦烈趁势拔足狂奔,一掠数丈,从另一个方向攻向龙阳君,双掌齐出,掌风凌厉!
“以掌对老夫?找死!”
龙阳君一掌拍出,两掌在半空中相撞,轰然巨响!
秦烈被震得倒飞出去,嘴角鲜血狂喷!龙阳君却只是晃了一晃。
内力相差悬殊!
角楼上,柳如烟终于动了!
她的身影从角楼上飘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掌心三枚暗器齐齐射出,直取龙阳君后背死穴!
龙阳君头也不回,铁骨扇往身后一挥,三枚暗器尽数被扇风扫开。但他没注意到的是,暗器中还夹杂着一根极细的银针,无声无息,完全融入了月色中。
银针刺入龙阳君后颈,只是一刺,像被蜜蜂扎了一下。
龙阳君闷哼一声,身子微晃,随即狞笑道:“就凭这小把戏?”
“够了。”秦烈的声音从尘土中响起,“一瞬间的晃动,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秦烈身形暴起,腾空飞踹,背上的古剑早已飞回手中,剑光再次如匹练般挥洒而出!这一次不是直刺,而是一式青莲剑法最高深的杀招——“莲开九品”!
九道剑气分进合击,对准龙阳君全身要害!
龙阳君铁骨扇连挥七八下,扫开了六道剑气,却被第七道刺入左肩,第八道划破右臂,第九道直取心口!
“啊!”
一声惨叫!
秦烈的剑锋已经捅入龙阳君的左胸!
但龙阳君临死反扑,一掌狠狠拍在秦烈胸口!
秦烈连人带剑横飞出去,撞断了道观大殿的一根石柱,瓦砾轰然落下,尘土漫天。
第四章 焚天烈焰
“秦少侠!”
柳如烟从瓦砾中爬出来,顾不得浑身狼狈,扑到秦烈身边,一只纤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脉搏尚存。
还有一息。
“快,把丹药含在舌下!”柳如烟手忙脚乱地去摸他怀中的蜡丸。
秦烈死死抓住她的手,眼里的光却是亮的。
“杀了他没有?”
“杀了!你当场把他捅了个对穿!”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秦烈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涣散地望着漫天繁星,忽然笑了。
“四十七条命……爹、娘……孩儿终于给你们报了仇……”
柳如烟抹了一把眼泪,将碧玉还魂丹塞入秦烈口中,又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条布带,替他包扎胸口的伤口。那伤口触目惊心,碎裂的骨头几乎清晰可见,再偏一寸就是心脏。
包扎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沾染了许多血迹。
“你忍着些,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柳如烟轻声道,将秦烈负在背上,咬牙起身。
她是女儿身,本就纤弱,但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背着秦烈走出了数十步远,娇躯微微颤抖,额角渗出汗珠,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
在乱葬岗上,秦烈曾经盯着过死的痕迹;此刻他却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和着硝烟味、血腥味,在夜色中酿成一抹奇异的气息。
那一股香气入鼻,竟是说不出的旖旎。
龙阳君残存的甲士有三个没死,从废墟里爬起来拔刀要追——
突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夜空!
数十名黑袍人从山门外涌入,一色黑布蒙面,身手矫健,刀法凌厉。为首一人冲入战团,一剑将一名甲士劈翻,反手一刀又将第二个砍倒在地。
“上官鹤!”秦烈认出为首那人。
镇武司副总捕头上官鹤奔到秦烈面前,一把将他扶起,急道:“老夫就知道你等不了,特意多带了些人手过来——怎么伤得这么重?你怎敢一个人来正面硬碰龙阳君?”
柳如烟冷冷瞥了他一眼,说道:“还有活口,快去审问。山下接应的马车备了没有?”
上官鹤眼神一凛,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狐疑,又看了看重伤的秦烈,沉声说道:“备了,就在山门外!”
马车在星夜下疾驰。
柳如烟坐在秦烈身侧,一块一块地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涂抹在秦烈胸前的伤口上。
秦烈半倚在车厢壁上,眉头紧皱,牙关紧咬,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柳如烟的身体也跟着晃动,好几次她的身子都往前倾倒,那饱满的****不经意地擦过秦烈的胳膊和前胸。秦烈略一侧身,尽量避让,但那柔软的触感依旧让他心旌动摇,面颊发热。
“别动。”柳如烟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再动伤口要裂了。”
秦烈果真不敢再动,但胸膛上那温软的感觉却久久不去。
经过一处山坳,月色从车帘缝隙中洒进来,照在柳如烟的脸上。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给他包扎伤口,一缕青丝散落在鬓边,微微垂下来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柳如烟不经意地抬头,目光与秦烈对视,忽然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你不会是……害臊了吧?”
秦烈别过头去,冷冷道:“废话少说,快点包扎。”
柳如烟轻声一笑,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欢愉。
马车一路向东。
身后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那是镇武司的人在用火药封住龙阳君的秘窟。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柳如烟忽然问。
“习武,除恶。”秦烈看着车顶,“继续走江湖。”
“那我跟你一起。”
秦烈侧头看她:“你是女人,江湖太危险。”
“我在龙阳君身边活了十七年,比在江湖上更危险一万倍。”柳如烟抬起头,眼波流转,直直望着秦烈,“而且,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不许赶我走。”
秦烈沉默了片刻,车厢里只有马蹄声和风吹帘布的声音。
“睡吧。”秦烈说。
柳如烟微微翘起唇角,将身子靠得更近了些,身上的幽香飘入秦烈鼻端,像三月桃花酿成的酒,熏得人头脑发昏。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月光从帘缝中洒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柄沾着血迹的古剑上。
江湖路远,前路漫漫。
但至少今夜,这一辆车里有了些许温暖。
天快亮了。
秦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竟不知何时搭在了柳如烟的腰上。
他猛地缩回手,耳根顿时红透。
柳如烟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马车继续前行。
远方,隐约传来了鸡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