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留名

暮色四合。

飘零武侠之追杀令

长安城外十里坡,一间破败的茶寮亮起了昏黄的灯。

挑担的货郎收了摊,几个赶路的客商挤在长凳上喝水,一个说书人靠在柱子上打盹,鼾声如雷。

飘零武侠之追杀令

风很大,吹得茶寮的幡旗猎猎作响。

那幡旗上写着一个“茶”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边,看上去像一个将倒未倒的“杀”字。

一个年轻剑客踏进了茶寮。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古旧,铜扣磨得锃亮。他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不像是个赶路的人。

“一碗茶。”他坐下来,将长剑搁在桌上。

茶寮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茶,目光在他腰间长剑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客官从哪儿来?”

“长安。”剑客端起碗,吹了吹浮沫。

“往哪儿去?”

“不知道。”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道:“客官说得有趣,哪有不知道往哪儿去的赶路人?”

剑客没有回答。

他叫叶飘零,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并不响亮。三年前他还是五岳盟青城派的一名普通弟子,如今却成了一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

——只因他师父被人害死了。

掌门说他师父勾结幽冥阁叛出正道,当场毙于掌下。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样,只有叶飘零不信。他亲眼看见师父临死前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他懂:去找季叔,查真相。

季叔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绝不会叛出正道。

所以他在深夜放了一把火,趁乱逃出了青城派。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没有名字的人——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查就是三年,三年里他踏遍了半个江湖,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哒。”

一只酒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叶飘零抬头,对上一个锦衣公子的目光。

那公子二十上下,锦衣华服,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上去像个纨绔子弟。但他拿酒杯的手很稳,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兄台面善。”锦衣公子自顾自坐下,斟了一杯酒推过来,“在下姓楚,单名一个风字。喝一杯?”

叶飘零看了他一眼:“我们认识?”

“不认识。”楚风笑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晚有麻烦。”

叶飘零不动声色:“什么麻烦?”

楚风朝茶寮外努了努嘴。

叶飘零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暮色中隐隐约约有七八条人影正朝这边靠拢,步伐整齐,行动有序,不像是寻常的过路客。

“幽冥阁的人。”楚风压低声音,“为首的那个,是赵阎王的师弟,姓谢,单名一个寒字。这人手上功夫了得,我见过他用一把追魂爪,半盏茶的功夫杀了十二个人。”

“与我何干?”

楚风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真不知道?江湖上现在到处在传,‘飘零剑客叶飘零,怀里揣着绝世功’。谁要是能找到你,谁就能拿到《青城心经》和七大派镇派武功的秘籍。”

叶飘零脸色微变。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不知道。”楚风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严肃,“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被人当了鱼饵,而这条命,就是拴在鱼钩上的那个饵。幽冥阁来了,五岳盟也快了。你现在腹背受敌,无处可逃。”

叶飘零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桌上的长剑。

“我不是来杀你的。”楚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是来帮你活命的。城外有个地方很安全,跟我走。至于你师父的冤屈,我会帮你查。信不信由你。”

说罢,他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转身便走。

叶飘零没有动。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寮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的是一个灰衣老者,鹰钩鼻,三角眼,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钩状兵刃,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幽冥阁的人到了。

叶飘零站起来,提起长剑,迈步走出了茶寮。

夜风扑面而来,吹起他的衣襟。月光很淡,照在旷野上,像是铺了一层灰白色的霜。

谢寒站在十步之外,身后是七个黑袍人。

“叶飘零。”谢寒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交出秘籍,饶你一命。否则——”

他的袍袖一抖,一柄追魂爪从袖中弹出,爪尖四根淬了毒的钢刺在月光下泛着蓝光,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

叶飘零拔剑出鞘。

剑刃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什么秘籍。”叶飘零道,“但如果你们执意要杀我——”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那便来吧。”

话音未落,七道黑影同时暴起,刀光剑影撕裂夜空,朝叶飘零扑杀而来。

叶飘零没有退。

他将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刃上掠过一道寒芒。

一寸短,一寸险。

一寸长,一寸强。

他的剑法是青城派镇派绝学“子午十三剑”,看似简单,实则千变万化。三年来他日夜苦练,已将这门剑法练到炉火纯青。

第一剑,迎风归羽。

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如飞鸟凌空,准确地点在一个黑衣人的刀背上,借力一挑,那人的刀脱手飞出。

第二剑,落叶归根。

叶飘零手腕一转,长剑回旋,以剑脊横扫而出,正中另一人的胸口,将他击飞三丈。

第三剑未出,谢寒动了。

追魂爪破空而至,快如流星,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直奔叶飘零面门。

叶飘零身躯微侧,堪堪避过,但那一爪还是划破了他的肩头,衣衫撕裂处渗出鲜血。

血是黑色的。

有毒。

“我这追魂爪上淬的是七步蛇的毒,人走七步必死。”谢寒冷笑,“你中了这一爪,最多还能活得半盏茶的功夫。交出秘籍,我给你解药。”

叶飘零咬紧牙关,体内真气运转,将毒血逼向指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从夜色中劈出。

刀光如练,快如闪电,毫无征兆地从谢寒的身后斩来。

谢寒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侧身,那道刀光擦着他的肩胛劈过,鲜血飞溅。

追魂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幽冥阁的人,果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楚风从夜色中走出,手里提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弯刀,刀身上映着月光,晶莹剔透,不沾一滴血。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丝寒意。

“三十年前,赵阎王杀了我的父亲。今天我杀他师弟,也算收点利息。”楚风手腕一转,弯刀在掌中旋转了一圈,“叶兄弟,我说了,你今晚有麻烦。”

谢寒捂着受伤的肩头,脸色煞白。他身后的黑袍人将他护在中间,虎视眈眈地盯着楚风和叶飘零。

“先撤。”谢寒咬牙道。

黑袍人迅速后退,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茶寮里鸦雀无声。

那几个赶路的客商早已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说书人也不打盹了,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

楚风走到叶飘零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过去:“解毒的。先吃下去。”

叶飘零接过药丸,吞服入腹。

片刻之后,体内的毒素被压制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飘零问。

“因为你师父是季叔的旧友。季叔救过我父亲一命。”楚风收起弯刀,“而我刚才说的,不是骗你。城外确实有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地方的人,或许能告诉你关于季叔的线索。”

叶飘零沉默片刻。

“带路。”

第二章 暗巷风口

楚风带路的方向,是城外往西三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

两人趁着月色赶路,叶飘零肩上仍有伤,但仗着内力深厚,还不至于拖累速度。

一路上,楚风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他的父亲楚江流,十年前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客,绰号“江流一刀”。据说楚江流出刀极快,快到刀光消失后,对手才看到自己的血。

但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幽冥阁阁主赵阎王找上了他,要他为幽冥阁效命。楚江流拒绝,一夜之间,一家七口被杀,只有八岁的楚风被季叔救走,藏在一处秘窟,方才逃过一劫。

“季叔把他毕生的武功和藏身之人都留给了我,然后消失了。”楚风说,“我找了十年,没找到他。”

“季叔到底是什么人?”叶飘零问。

“不知道。”楚风的语气很坦然,“但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因为他藏身的那些地方,连幽冥阁的人都找不到。”

两人说话间,已到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前后两进的院落,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看上去荒废已久。

但楚风推开门后,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堂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茶具和新鲜的水果,墙角放着几口大缸,缸里满满地储存着米粮。后院的马厩里还拴着两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良驹。

一个老者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他的背影很瘦,甚至有些佝偻,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短褂,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农。

但叶飘零跨进门的那一刻,脊背突然发凉。

——这个老人身上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那不是杀气,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是凝练到极致的武道意境。就像一柄藏在朽木鞘中的古剑,看不出锋芒,但一旦出鞘,必是惊天动地。

“季叔?”叶飘零试探地叫了一声。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目浑浊,看上去确实是个垂垂老者。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叶飘零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清明。

“你师父让你来找我?”老人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有力,与他的外表完全不搭。

叶飘零取出师父临死前塞给他的那枚铁令牌,双手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令牌,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那滴泪顺着皱纹缓缓淌下,最后消失在他灰白的胡须里。

“你师父……”老人声音哽咽,“他生前可提到过一个叫‘青木崖’的地方?”

叶飘零一怔。

青木崖,他知道。那是青城山后山的一处断崖,三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掌门就下令封锁了那片区域,再没人去过。

“他让我转告你,去青木崖下的深潭中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可以证明他清白的东西。”

老人站起身,从墙角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副卷起来的羊皮地图。他将地图展开,上面画着青城山的地形,在山后的一片区域,用朱砂标注了一条蜿蜒的路径,直通崖底深潭。

“你师父当年之所以会被陷害,就是因为他发现了镇派武学《青城心经》正本中被人篡改的一页。”老人说,声音低沉稳重,像一口古钟,“那一页上记载的是一门禁忌武功,名为‘逆天修罗功’。修习此功者,能短时间内将功力提升数倍,但代价是损耗自身精元,削寿二十载。当年五岳盟曾明令禁绝此功,可却在青城派的秘籍中保留了下来。被人篡改的那一页,正是此功的修炼口诀。你知道,改过之后的那一页,比原文更为凶险。练功者看不出异样,练到第十八层时必走火入魔而亡。”

叶飘零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楚风抢先问道。

“意思是,有人故意篡改了秘籍,要陷害青城派用心险恶,让所有修炼此功的正道高手一个个失控癫狂——”老人一字一顿,“而那个篡改秘籍的人,就在五岳盟内。”

叶飘零浑身剧震。

三年来他一直在想,师父到底是被谁害死的。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被某一个人害死的,而是被一个巨大的阴谋害死的。那个阴谋牵扯了太多人,太多利益,而师父只是被灭口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你师父拿到了一页从秘籍上撕下来的原稿,”老人从衣襟里取出一页泛黄的旧纸,“这份原稿,我替他在青木崖下藏了三年。”

“幕后主使是谁?”叶飘零沉声问。

“衡山派掌门——岳惊鸿。”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叶飘零脑海中炸开。

岳惊鸿,五岳盟副盟主,正道武林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谁都能想到他是幕后黑手,唯独没有人会怀疑他。

“你去青木崖取回那份原稿,结合这张地图寻找可以证明一切的铁证。”老人将羊皮地图递回叶飘零手中,“等你拿到完整的证据带回来,我会助你召集江湖正道,让岳惊鸿原形毕露。”

叶飘零接过地图,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前辈大恩,没齿难忘。”

老人摇了摇头:“不要谢我。我只是你师父的一位故人,做了一些应该做的事情。”

他转身走向后院,步履蹒跚,那佝偻的背影看上去孤独而苍老。

“驿站的马你们可以骑走。”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此去青城山千里之遥,沿途还需提防幽冥阁和五岳盟。小心行事,莫要莽撞。”

楚风看向叶飘零,收起弯刀,重新挂回腰间。

“这一路,我陪你走一趟。”

第三章 喋血荒原

两人在驿站休整了半日,翌日清晨便策马上路。

沿官道往西南方向行了三日,到第四天,道路渐渐崎岖,周围风光也从平原沃野变成层峦叠嶂。放眼望去,满目苍翠,层层叠叠的山峦像被墨色晕染的山水画,越往深处,道路愈发狭窄,两旁的树木也愈发茂密。

楚风道:“再往南走三天就到青城山了。”

叶飘零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想那份秘籍的事,以及岳惊鸿的阴谋。一个堂堂的五岳盟副盟主,为什么要篡改秘籍?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你说岳惊鸿为什么要这么做?”叶飘零忽然问道。

楚风勒住马缰,想了想:“我父亲在世时曾提过一件事——岳惊鸿的师父衡阳子,就是当年提议禁绝‘逆天修罗功’的人。如果这门功法是出自衡阳子的师门,那禁绝此功无异于打自己的脸。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衡阳子在禁绝此功后,他的师门中有人偷偷将此功藏进了青城派的秘籍中。岳惊鸿为替师父遮羞,不惜篡改口诀,目的就是为了在将来事发时把所有罪名推到青城派头上。”

叶飘零明白了。

一个阴谋牵扯了二十年,牵扯了三代人,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可到头来,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私欲和恐惧付出代价。

山路越来越陡,两人弃马步行,沿一条羊肠小道攀援而上。

刚走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林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暗器从天而降,淬了毒的钢针、铁蒺藜、飞蝗石,密密麻麻,遮蔽了半片天空。

叶飘零拔剑横扫,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迎面飞来的暗器尽数震飞。楚风身形一转,弯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刀光如屏障一般,将所有暗器尽数挡下。

但依然有几枚钢针突破了防线。

其中一枚射中了楚风的左臂,他脸色顿时一白,左手垂了下去。

“有毒。”楚风咬牙撕下衣袖,只见伤口处皮肤已经发黑,一条条黑色的线顺着血脉向上蔓延。

叶飘零横剑挡在他身前,目光扫视四周。

林中走出八个人,都不是一般的杀手。为首的是一个独眼中年人,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眼罩,右眼里透着一股阴鸷狠厉的光。

“幽冥阁的人?”叶飘零问。

“不。”独眼中年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是衡山派的人。岳掌门有令,看到叶少侠,就地格杀。”

叶飘零心中一沉。

消息走漏了。衡山派的人已经到了这里,说明驿站老人那边也可能出了事。

“还愣着做什么?”独眼中年人冷喝一声,“上!”

八人同时拔刀,朝叶飘零扑杀而来。

刀光凌厉,招式狠辣,角度刁钻。这八人的刀法比之前遇到的幽冥阁杀手更为高明,每个人出手都带着一股杀气,显然都是衡山派中的精锐弟子。

叶飘零以一敌八,且战且退,但他肩上的旧伤未愈,体内余毒未清,内力运转时总觉得滞涩了几分。所以出手时不敢用尽全力,只能以闪避和格挡为主,找准时机反击。

反观衡山派八人,配合默契,分工明确,两人正面吸引他的注意,两人左右迂回包抄,还有两人从背后偷袭,剩下两人断后。一套“八门金锁阵”打得滴水不漏。

“楚兄弟先走。”叶飘零喊道。

楚风撕下一块布条,用嘴咬着布条一端,缠住左臂伤口,硬是将毒素挤压出几分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说什么屁话。”楚风长刀一抬,刀光在身后连劈三刀,将对面的攻势逼退。

就在这时,独眼中年人趁机欺身而进,一掌拍在叶飘零的胸口。

那一掌力道极大,掌风携裹着一股凶悍的内力,震得叶飘零五脏翻涌,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

“噗——”一口鲜血喷出,叶飘零单膝跪地,撑着剑试图站起来,却又无力地栽倒在地。

八人的刀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独眼中年人缓步走到叶飘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叶飘零,岳掌门说了,只要你说出秘籍的下落,他可以留你一条命。否则——”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蹲下身来,匕尖抵在叶飘零的咽喉上,轻轻一划,皮破血流。

叶飘零抬头,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独眼中年人眉头一皱。

“那我就成全你。”他手腕一翻,匕首朝叶飘零咽喉刺去——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树林深处破空而至。

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快如流星,划破天际,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撞在独眼中年人手中的匕首上。

“当!”

匕首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入空中,下半截握在独眼中年人手中,已经失去了威胁。

独眼中年人连退三步,定睛一看,一个白衣女子从林间走了出来。

她二十五六岁,一袭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碧绿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她的气质清冷出尘,如寒潭中的孤莲,让人不敢直视。

“阁下是谁?”独眼中年人警觉地问。

“苏晴。”白衣女子淡然道,“五岳盟执法堂行走。”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五岳盟执法堂,是五岳盟中专司刑罚的机构,地位超然,权限极大。执法堂行走更是执法堂中权力最大的人,有权处置任何违反盟规的人,并且可以先斩后奏。

独眼中年人冷笑道:“苏姑娘,这是衡山派的内务,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岳掌门那边,苏姑娘应该知道轻重。”

苏晴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叶飘零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练剑的手。

叶飘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走。”苏晴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你以为你走得掉?”独眼中年人一挥手,八人再次合围,将三人围在中间。

苏晴目光扫过八人的脸,眼中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着一群将死之人。

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执迷不悟。”

第四章 剑气凌霄

苏晴拔剑。

那柄短剑只有二尺来长,剑身碧绿,晶莹剔透,像是一泓秋水凝聚而成。

剑出鞘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骤降,周围的树叶上凝结出薄薄的冰霜,连草木都瑟缩在一起。

独眼中年人脸色大变。

“碧落秋水剑!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晴没有回答。

她的剑动了。

叶飘零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能使出如此凌厉的剑法。快如闪电却又灵动飘逸,时而如凤凰展翅,时而如蛟龙入海,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那八名衡山派弟子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剑气震飞出去,一个个摔倒在草丛中,嘴角渗血,爬不起来。

独眼中年人见状,转身就跑。

苏晴没有追。

她收回短剑,回头看了一眼楚风的伤势,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他。

“吃了它,半个时辰后毒素可解。”苏晴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风接过药丸吞下,问道:“苏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季叔让我在这儿等你们。”苏晴看了一眼叶飘零,“他知道你们会遇到麻烦。”

叶飘零有些意外。

驿站老人对自己的事了如指掌,甚至算到了这一步——这让叶飘零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佝偻的老人。他看不透那个人。不只是武功,还有心思。

“季叔还说了什么?”叶飘零问。

“季叔说,如果你能活着见到我,就说明你的剑法还需要练。”苏晴看着他,嘴角似乎翘了一下,“因为——你刚才如果用的是‘子午十三剑’的第七剑‘凤栖梧桐’,而不是硬抗那一掌,你根本不会受伤。”

叶飘零一愣。

她怎么知道“子午十三剑”的第七剑是什么?

“你跟季叔学了三年?”叶飘零试探地问。

苏晴没有否认:“季叔教你师父剑法时,我就在旁听着。”

叶飘零心中微微一震。

这个女人竟然跟师父学过剑?可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更没有听师父提过季叔。

但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青木崖在哪个方向?”苏晴问。

叶飘零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密林。

苏晴点了点头:“跟紧我。”

“出了什么事?”叶飘零问。

“岳惊鸿已经知道了你的行踪,马上会有更多人赶过来——五岳盟的人,幽冥阁的人,还有衡山派的人。”苏晴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要想拿到那份原稿,你们只有一顿饭的功夫。”

叶飘零不再多言,跟着苏晴朝密林深处走去。

楚风跟在后面,一路沉默不语。

三人在密林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断崖前。

青木崖。

崖下是万丈深渊,谷底雾气弥漫,深不见底。湍急的水声从崖底传来,震耳欲聋。

“你确定那份原稿就在崖底?”楚风问。

叶飘零拿出地图,仔细对照了一番。

图上标注的位置,确实在崖下深潭之中。但这不是普通的深潭。潭底湍急,暗礁密布,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难以找到一件藏在石头缝里三年前的旧纸。

“我下去。”叶飘零说。

“你肩上的伤还没好。”楚风皱眉,“还有余毒。”

“来不及了。”叶飘零将长剑别在腰间,朝崖边走去。

苏晴拉住他的衣袖。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小心。”

叶飘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纵身跃下。

第五章 真相大白

崖下潭水深不见底,冰冷刺骨。

叶飘零屏住呼吸,朝潭底最深处潜去。越往下水越冷,能见度越低。

他几乎是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索,在潭底的乱石之间来回翻找。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一个窄窄的石缝。石缝里有一块油布包裹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拽出油布包,双腿猛蹬,朝水面浮去。

叶飘零扒住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胸口的闷痛渐渐缓解。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页泛黄的旧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开篇第一句,赫然就是“逆天修罗功”的口诀,与他之前见过的版本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原文,没有被人篡改过的版本。在口诀正文之后,还有一行血迹斑驳的字迹——那字迹他认识,是他师父的笔迹。

“衡山岳惊鸿,以青城旧年私交为由,以重金收买青城藏经阁管事掌灯,盗取《青城心经》正本,亲手增补篡改此页功法,妄以禁术嫁祸青城。三年来,本门六名修炼此功的弟子先后走火入魔而亡,皆岳惊鸿所害。我之一死,为证清白、为揭奸邪!”

“若有后人见此纸者——”

最后的几个字没有写完。墨迹被水浸泡后模糊不清,但叶飘零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他双手捧着那页纸,雨水划过纸面,看不清是潭水还是泪水。

“师父。”他低声说了一句。

楚风和苏晴将他拉上了崖顶。

楚风看着那页纸,沉默良久,沉重地叹了口气。

苏晴接过纸,仔细看了上面的内容,将它小心叠好,收入怀中。

“岳惊鸿的末日到了。”

叶飘零摇了摇头,看向苏晴怀中的那页纸:“不,这只是开始。岳惊鸿只是幕前的傀儡,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苏晴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掌门为什么会配合岳惊鸿?”叶飘零目光冰冷,“掌门根本不知道秘籍被人篡改,他只知道师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要把这件事掩盖下去。是谁让他走的这一步棋?是谁在幕后推动?能控制掌门的人,他的身份和武功,不比岳惊鸿小。”

“五岳盟主——欧阳明。”楚风一字一顿。

三人沉默。

夜风呼啸,吹得山崖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苏晴拔出短剑,剑刃上映着三人疲惫而坚定的面孔:“不管幕后是谁,现在的当务之急先回驿站见季叔。他那里应该还有更多证据,能让我们一举掀翻这个阴谋。”

“传信江湖,召集正道人士。”叶飘零握紧长剑,“就在驿站聚齐,公审岳惊鸿。”

楚风点了点头:“时间定在哪天?”

“下月十五。月圆之夜。”

叶飘零站在青木崖畔,夜风将他湿透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如水,铺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城山就在远方,在月光下静默如黛,笼罩着一层幽蓝色的雾岚。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月光映照下泛着银白色的寒光。

那里藏着他师门的秘密,也藏着这个江湖最大的谎言。

苏晴将短剑收入鞘中,那柄碧落秋水剑在入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嗡鸣,像是叹息,也像是对即将到来的暴雨发出的一曲战歌。

楚风忽然开口:“叶兄弟,你既然有师父的这柄剑,又带着他留下的线索……你到底打算怎么定岳惊鸿的罪?”

叶飘零沉默片刻,转身面对两人,目光坚定如铁。

“不用我定他的罪。”他说,“我会让他自己认罪。”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苏晴和楚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人口含天宪如岳惊鸿,怎么可能在天下人面前认罪?

但它既已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叶飘零不是以正义之名,不是以武功之利,而是要以真相为盾,以智慧为刃。他从不让剑做手做不到的事,剑只做的事,从来只有一种——守护。

楚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钦佩,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走吧。”苏晴率先迈步。

三人沿着山路沉默地走着,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中。

山崖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轮孤悬的冷月。

夜空中有一片乌云漫过来,将月亮吞没。天地间陷入了极深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噼啪。

天空中响起一道沉闷的雷声。

紧接着,雨点砸下来,起初是几滴,随即变成倾盆大雨,将整个天地笼罩在水幕之中。

那页带血的秘籍,将随着这场雨,冲刷出一个被谎言覆盖二十年的真相。而那个名叫叶飘零的年轻人,正在风雨中穿行——风雨飘零,但他手中的剑,始终朝前。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