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风陵渡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七具尸体,夜风一吹,尸身微微晃荡,像七只被风吹动的破灯笼。
沈青锋蹲在树下,手里捏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行小字——“镇北王麾下镇抚使许烈”。这枚玉佩是从第三具尸体的衣领里翻出来的。
七具尸体,分属五岳盟、江湖散人和幽冥阁暗探,无门无派者居多,衣着各异,但死法如出一辙:脖颈上的刀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刀毙命,连血都流得极有分寸。
身侧的锦衣铺在干涸的血泊里,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刀五十人?”
沈青锋回头看身旁的人。说话的是镇武司南镇总指挥使赵铁衣,四十来岁的汉子,面阔鼻方,一双铁掌常年透着暗红,那是他横练功夫“赤砂掌”炼到炉火纯青的铁证。此刻赵铁衣双臂环抱,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站在原地不动,像一尊铁铸的罗汉,唯有眉心那道竖疤在跳动,显示他的心思正在急速转动。
“四十刀。”沈青锋纠正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每个人脖子上一刀。”
“一刀毙命,不急不躁,像……”赵铁衣话音一顿,忽然变了脸色,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屠夫做派。”
沈青锋将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天色已暗了大半,远处的渡口上只剩最后一点渔火。他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衣领,露出腰间一块银底的令牌——镇武司北镇抚司沈青锋。
赵铁衣的余光扫过那块令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南镇指挥使的职衔在整个镇武司里排行第七,而眼前这个二十五岁就坐到北镇指挥使位子的青年,是整个镇武司的刺头——行事不守规矩,心狠手辣,办事却偏偏滴水不漏。三天前,朝廷下密令让他协同北镇侦办此案时,赵铁衣心里就堵得慌,现在亲眼见了这小子果然比他还嚣张,那口气顶在嗓子眼,哼了一声:
“沈大人,案子怎么个查法?”
沈青锋没答话,目光已转向渡口西面那片被夜雾吞没的黑松林。
月光还未升起,那片松林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吞噬一切光亮。沈青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某个点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赵铁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松梢在夜风中摇摆,什么也没有。
就在此时——
“啪嗒”一声轻响。
沈青锋连问候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握刀出鞘,三步蹬出,整个人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松影纷乱,一柄短刀带着腥风直奔面门,快得连赵铁衣这种练了一辈子武的人都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
刀锋破空的锐啸在夜色中炸开,震得老槐树上那七具尸体又晃了几晃。
沈青锋没有退。他不但不退,反而迎着刀锋前进。这看似不要命的打法,在此刻竟带着某种精准到毛骨悚然的计算——短刀距离他的眉心只有半寸时,他忽然歪头,刀锋擦着左颊掠过,他左手闪电般地探出,扣住来人的喉咙,右手的刀鞘顺势砸向对方小臂。
“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一柄断刀坠地。
偷袭者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后仰,但喉咙已被沈青锋如铁爪般扣住,动弹不得。
赵铁衣及时赶到,一掌切断了偷袭者的退路。
“等等。”赵铁衣看清那人的脸,手忽然僵在空中。
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一线,照亮了那张脸——
尖脸,独眼,左半边脸上三道刀疤,伤疤还没有完全结痂,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整张脸像被人揉烂后又黏起来的泥人。
“赵……赵大人。”那人嘴角渗出黑紫色的血沫,露出的牙齿上沾着暗色的血,声音却带着几分笑意,“别来无恙。”
赵铁衣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沈青锋感受到了他手掌之下那截喉咙的轻微震颤,独眼人似乎在笑,那笑让人脊背发凉。江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整天喊着要杀人的疯子,另一种则是这种——明明死到临头,却还在笑。
“你认识?”沈青锋头也不回,问的是赵铁衣。
赵铁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许……许烈。”
沈青锋的目光猛地一凝。许烈,镇北王麾下镇抚使,三年前因为卷入一桩朝堂谋逆案被满门抄斩,连九岁的女儿都没放过。这是一桩铁案,由镇武司北镇一手经办,卷宗上白纸黑字,朱砂盖章,结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本该死透了的许烈正被他掐着喉咙,活生生地站在风陵渡口。
等等。
沈青锋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镇北王麾下镇抚使,朝廷命官,怎会出现在风陵渡,又为何要偷袭他们?
他略微松了松手劲,让许烈能开口说话。
“许大人命还挺大。”沈青锋的声音很轻,眉头没动,但眼底已经多了一层严霜,“三年前北镇抄你家的时候,你藏哪儿了?粪坑?密室?”
许烈干笑了两声,独眼盯着沈青锋,眼珠子上都是血丝,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沈大人,你以为我活着是为了找你算账?”
“没那个本事。”沈青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三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废了一只眼睛断了三条肋骨都没逃掉,三年后你更不是。说吧——这七个人的案子,是不是你干的?”
“我只是来通风报信的人。”许烈说这话时,独眼眯缝着,像在用那只仅存的独眼丈量距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已经开始悄悄移动。
沈青锋感觉到手中的喉咙肌肉骤然绷紧。
“小心!”赵铁衣大喝。
话音未落,许烈猛地偏头,喉咙在沈青锋的指间滑脱,手腕一翻,袖中竟又滑出一柄短剑,直刺沈青锋心脏。
沈青锋的手在他脖子被扯脱的瞬间,便像预判到他的每一个动作一样,侧身,手腕一提,一掌拍在许烈肘关节的脆弱处。
“咔嚓。”
第二声骨裂。
短剑“咣当”坠落,许烈整个人被这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半条手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像折断的树枝。
沈青锋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眉头纹丝不动,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通风报信?谁让你来的?”
许烈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畸形地耷拉在一旁,右臂也断了,动弹不得。他依然在笑,牙齿上全是血,那笑容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她让我来找你。”
“谁?”
许烈张口正要说话,但就在这一瞬间——
利箭破空的声音从松林深处传来。
不是一支,而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少说也有三四十支箭,铺天盖地,将沈青锋、赵铁衣和地上的许烈全部笼罩其中。箭矢在夜空中画出无数道直线,直奔三人而来,箭簇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赵铁衣大步跨出,双掌齐出,赤砂掌的功力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一层灼热的内力护在掌上,拍落射来的箭矢。他的身影在箭雨中闪转腾挪,却仍有两支箭擦着肩膀飞过,割破了衣襟。
沈青锋则一把提起许烈,纵身后撤,在地上连翻三个筋斗,躲过箭雨。
“许烈!”沈青锋一落地便低头去看那提在手里的人。
许烈的胸口上插着两支箭,一支靠近心脏,一支偏了一些,但两人都清晰看到了——箭头入肉处已经发黑发紫,毒素正在迅速蔓延,血管在夜色中依稀可见变成了黑色。
“她……她说……”许烈费力地从嘴角挤出一个字,终于断了气,独眼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两行黑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赵铁衣查看许烈的手腕,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诛”字。
赵铁衣的手指碰到那枚令牌时突然僵住了,随即,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手,令牌“铛”地落在地上,砸在染血的泥地里。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刺耳。
沈青锋弯腰捡起令牌,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月光恰好照亮令牌的背面,上面用小篆刻着四个字——幽冥诛令。
这令牌在江湖上有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诛仙令”。它不属于任何一宗一派的力量,而是传说中凌驾于五岳盟和幽冥阁之上的第三方势力所用。自它出现的那一天起,便意味着两件事:一,持有者必死;二,接到令牌者,必在其死后接过这枚令牌,替持令者完成他未竟之事,否则——
诛杀令会代代传递,直到有人完成,或者所有人死绝。
今夜,许烈死了。
这枚幽冥诛令,在许烈死前,由他交给了沈青锋。
沈青锋缓缓将幽冥诛令握紧,令牌的边缘几乎嵌入掌心。赵铁衣看着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锋没有回答,他绕过许烈的尸体,走到风口,望向松林深处。
夜雾中,隐约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那人身形颀长,穿一身暗纹黑袍,发冠束得极整齐,哪怕只是远远一瞥,都能感受到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沈青锋认得那道背影。
一年前,北境大雪,他曾和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是幽冥阁的左护法之一——叶秋泽。
此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沈青锋在心中迅速梳理着线索:风陵渡七条人命案,手法精准;许烈诈死三年,突然以幽冥诛令持有者的身份现身;叶秋泽带着淬毒箭队来灭口。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推测——
有人不想让许烈说出那个“她”是谁。
许烈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沈青锋记得清清楚楚:“她让我来找你。”
那个“她”是幽冥阁的人,还是镇武司内部的人?
风陵渡的夜风吹来松林的气息,夹杂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沈青锋站在血泊与尸骸之间,衣衫猎猎作响,腰间银底令牌映着月光,一闪一闪。他将幽冥诛令收进贴身暗袋,转身看了赵铁衣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识的锋芒:
“回京。”
“这就完了?不查了?”
沈青锋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里,刀鞘轻拍大腿的声音有规律地回荡在原地,那声音越来越远了。
“查。当然要查。”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平淡,却带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只不过,有些人比我们更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京城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沈青锋没有先回镇武司交差,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一条小巷——青衣巷第三间,水月居。
这里是墨家遗脉在京城的联络点。
墨家遗脉数百年来处于江湖格局的第三方位置,“兼爱非攻”的理念加上一脉相承的机关术,让这个古老的流派在朝堂与江湖之间游刃有余,他们不站队,不依附任何势力,但若有人愿意出得起价钱,他们也愿意提供情报和机关。
推门的瞬间,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机括的微响扑面而来。
水月居的陈设极简单,一张长案,一壶酒,一把琴,琴架上横放着一把黑鞘长剑。
坐在长案后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暮烟,墨家遗脉的执事之一,琴剑双绝的侠女,江湖中人送她一个雅号“琴心剑魄”。
“等你好久了。”暮烟放下手里的竹简,扫了一眼沈青锋腰间鼓起的暗袋,“幽冥诛令?”
沈青锋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枚令牌放在案上。
暮烟拿起来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指尖在令牌上轻轻叩了三下,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眼里多了一份凝重的犀利:
“这不是幽冥阁的东西。”
沈青锋没有惊讶,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暮烟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诛仙令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前朝,是当年天机阁用来联络暗桩的信物。天机阁覆灭后,诛仙令便流入江湖,被各种势力仿造。这枚令牌的材质用的是辽东的玄铁,幽冥阁的人做不出来。”
“谁做的?”沈青锋问。
“你得去问镇北王。”
暮烟起身,从琴架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封口盖着朱红的蜡印,蜡印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镇北王府的徽记。
沈青锋拆开封口,抽出一封信,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急迫:
“沈大人亲启:风陵渡血案事关重大,许烈奉吾命监视幽冥阁,三年前他并未伏诛,乃吾伪造其死亡,调换尸身,保其性命。此人可信赖。然幽冥阁近来异动频繁,有人在暗处操纵一切,企图挑拨朝廷与江湖势力。望大人彻查风陵渡,若得实证,还清许烈之名。另——”
信到这里断了。
沈青锋翻到信的背面,空白一片。他把信展开凑近烛火,看见末尾处有淡淡的划痕,像是写了什么又被用力划掉,覆盖的墨迹极厚,明显是有意为之。
“还有人在水月居里放了这东西。”暮烟递过来一个锦盒。
沈青锋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布帛,帛上只有三个字,但每个字都用的金线绣成,闪闪发光。
“风陵渡。”
风陵渡三个字中,“风”字染了血,血迹干涸已久,颜色已经发黑。
布帛的右下角有一个压痕,像是被印章盖过的痕迹,但印章的印记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半个——半个“镇”字。沈青锋将帛上的压痕和信的笔迹对比了半天,瞳仁倏地一缩。
镇北王的印章印痕,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块帛上?
暮烟一直注视着沈青锋的表情变化,她没有多问,而是转身从琴架下抽出另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大量情报,书写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在不断更新添加上去的。
暮烟的语气变得冷厉严肃起来,手指在某个段落上轻轻一点:
“三年前许烈案的主审——是你北镇抚司的李大人在主理。三天前,李大人忽然告病,但水月居的人看到他深夜去了镇北王府。他的身边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幽冥阁的眼线。”
沈青锋的眉头终于锁紧了。
“幽冥阁的人想杀许烈灭口,这说明许烈知道的东西,足以威胁到他们的计划。”暮烟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像钢钉,钉进沈青锋的脑袋里,“而那个让许烈来找你的人,绝不是镇北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镇北王三天前遇刺身亡。”暮烟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情报,“京城里封锁了消息,但水月居自有渠道收到情报。镇北王府的消息,白纸黑字,错不了。”
夜已深,水月居外起了风。
长案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差一点熄灭。
沈青锋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一半映在烛火下,显得极冷。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暮烟的所有情报——布帛、信纸、令牌、纸片——一件一件重新收回暗袋里,然后将一枚五岳盟的落叶令丢在案上,道:
“替我传话给五岳盟,我要见一个人——任逍遥。”
“你要见风陵渡的幸存者?”
沈青锋抬起头,目光如千年寒潭:“风陵渡四十六具尸体,不是七具。许烈被灭口,是因为他知道谁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知道那个‘她’到底是谁。”
暮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将琴架上的长剑取下来横在膝上,指尖从剑鞘上拂过,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杀机:
“你去查,我随你。”
夜色沉沉,京城四街早已宵禁,街面上空空荡荡。
沈青锋独自踏上镇武司的方向,暮烟的身影隐入暗巷,跟在不远处。
路过朱雀大街时,他脚步停了——街口的石狮子上钉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沈青锋将纸条取下,上面只有一行字:“想知道许烈不敢说出口的名字是谁,三日后午时,落雁坡见。”
纸条的末端,画着一个“诛”字。
沈青锋看着那个字,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才会出现的笑容。
三日后的落雁坡,究竟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风陵渡的谜底,似乎正在一层一层地揭开,而每一层揭开的面纱背后,都藏着越来越深的阴谋与杀机。
夜还很漫长。
镇武司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摇摇曳曳的光亮映在沈青锋的背上,他迎着风走,脚步沉着,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似要把这夜风都踩在脚下。
身后,暮烟的身影像一抹暗香,若即若离,手中的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