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柱峰顶雷云翻滚。
一道黑影从万丈悬崖坠落,衣衫在罡风中撕裂如蝶。那是武林盟主座下“七寸剑魔”聂九渊——三招之内斩杀太乙十三剑、一剑断沧澜江水的绝世剑客。
此刻他浑身经脉尽断,丹田被一掌震碎,像块烂肉般砸向深渊。
“聂九渊,你勾结幽冥阁,残害五岳盟同袍,罪该万死!”
盟主岳擎苍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在闪电中扭曲。聂九渊闭上眼睛,感受着雨水如刀割面。
他一生斩杀邪道三百七十二人,救过五岳盟七位掌门性命,最后却落得个叛徒罪名。
只因他查到了岳擎苍与朝廷镇武司的秘密——这位正道盟主,用活人练功已十年。
落地前的刹那,聂九渊听见毒瘴林中传来奇异的嘶鸣。不是蛇,不是龙,像是某种被封印千年的远古之物,正从地底苏醒。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睁眼时,聂九渊发现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石缝中。身体柔软、细长,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
他是一条蛇。
不,不是普通的蛇。聂九渊感知着这具新身体——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淬过毒的薄刃;两颗毒牙能随心所欲地伸缩,尖端凝聚着足以毒死一头犀牛的黑色液滴;更诡异的是,他的剑意在蛇身中完整保存,甚至比人类形态时更加凝练。
“天不绝我。”
聂九渊吐着蛇信,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毒瘴林,江湖禁地,传闻有上古凶兽盘踞的死亡沼泽。他曾经一剑劈开过这里的瘴气寻找一味救命药材,如今却要以此为家。
石缝外传来脚步声。
“师兄,盟主真要把聂九渊的尸体喂龙蟒?他也配葬在这毒瘴林?”
“闭嘴。盟主说了,要亲眼看着他的骨头被消化干净。”
两名五岳盟弟子押着一个麻袋走近。麻袋里装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足有成人手臂粗,头顶长着肉冠,腹部有四个凸起的肉瘤。
龙蟒。上古异种,传说进化千年可化蛟龙。
岳擎苍要用它毁尸灭迹。
聂九渊的蛇瞳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条龙蟒——十年前他潜入幽冥阁总舵,曾见过一幅壁画:幽冥阁开山祖师用自身精血喂养过一条龙蟒,后来那条龙蟒吞噬了三十六名绝世高手的内力,最终化为黑龙飞升。
这条龙蟒,是幽冥阁的镇派凶兽。
而岳擎苍,果然与幽冥阁勾结。
两名弟子解开麻袋,将龙蟒甩向聂九渊所在的石缝。龙蟒嗅到同类的气息,张开血盆大口就咬了过来。
聂九渊没有躲避。他弹射而起,七寸处暗金色的鳞片瞬间张开,如同剑刃出鞘。这是他在蛇身中保住的唯一武学——七寸剑意。
剑意凝为无形剑气,从龙蟒口中贯穿而入,沿着经脉直冲丹田。
龙蟒痛苦地翻滚,身体膨胀收缩,鳞片下渗出黑色的血雾。聂九渊咬住它的七寸,毒牙刺入脊椎,开始运转生前的内功心法“归元诀”。
归元诀,化万物为己用。
龙蟒体内的内力如江河倒灌,涌入聂九渊细小的蛇身。那是储存了百年的凶兽精元,夹杂着三十六名高手散碎的功力记忆——剑法、刀诀、拳劲、轻功,碎片般在聂九渊的意识中炸开。
他的身体开始暴涨,鳞片从墨绿转为暗金,腹下两个凸起破皮而出,那是爪的雏形。
两名弟子吓得瘫倒在地:“妖……妖怪!”
龙蟒的内力吞噬殆尽,尸体化为干枯的皮囊。聂九渊松开嘴,蛇身已有成人小臂粗,长度超过七尺。他盘踞在碎石上,金色的竖瞳盯着两名弟子。
“回去告诉岳擎苍,”聂九渊的声音从蛇腹中传出,低沉沙哑,“三日后,毒瘴林,取他项上人头。”
一名弟子拔出长刀:“装神弄鬼!”
刀光劈落,聂九渊不闪不避。刀锋砍在鳞片上,溅出火星,刀刃崩出豁口。他轻轻甩尾,蛇尾如铁鞭抽在弟子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名弟子转身就跑,聂九渊窜出石缝,速度快如闪电。他一口咬住那人的脚踝,毒牙注入毒素,三息之内,那人浑身僵硬如石。
“我说了让你们走,是让你们传话。”
聂九渊松开嘴,看着两具尸体倒在雨中。他的蛇身冒出淡淡的金色雾气,那是龙蟒的内力正在炼化融合。
他要复仇。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毒瘴林深处,千年瘴气笼罩的死亡沼泽。
聂九渊潜伏在枯木之下,消化着龙蟒的记忆碎片。那些被吞噬的绝世高手中,有一位剑道宗师名为“藏剑老人”。他的剑法不追求快准狠,而是将剑意凝为剑胎,藏于丹田,温养百年可破万法。
“剑胎……”聂九渊闭目内视,感知着蛇身内的丹田。
人类的丹田在脐下三寸,蛇类的丹田却在七寸鳞片之下。他的七寸处凝聚着毕生剑意,此刻正被龙蟒的内力包裹,像一颗种子浸泡在养分中。
他试着运转藏剑老人的心法,将七寸剑意向内压缩。
剧痛袭来,如万剑穿心。剑意不肯收缩,反而像炸开的刺猬,向四面八方释放出无数细小的剑气。聂九渊周围的枯木、毒藤、碎石瞬间化为齑粉,就连瘴气都被剑气撕开一个直径三丈的真空地带。
“不够凝练。”
聂九渊咬牙忍住剧痛。他想起藏剑老人笔记中的一句话:“剑胎不成,只因心中有杂念。杀念、仇念、爱念、执念,皆为杂质。”
他有什么杂念?
对岳擎苍的恨,对五岳盟的怨,对江湖的失望,对苏晴的……
苏晴。红颜知己,医仙谷传人。当年他被岳擎苍打成重伤坠崖,是她用三个月时间救活了他。也是她,在他背上刻下第一个“侠”字。
“聂九渊,你救苍生,苍生却不认得你。但我会记得。”
她的话还在耳畔。
坠崖之前,岳擎苍当众宣布他勾结幽冥阁时,苏晴就站在人群中,眼神从震惊变为痛苦,最后化为了然。她不信他叛变,但她没有站出来。
她没有站出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咬进心脏。聂九渊闭上眼睛,将苏晴的面容从意识中剥离,一剑斩断。
恨是杂质,爱也是。
念头落地的瞬间,七寸剑意轰然坍塌,向内坍缩为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珠子。剑胎,成。
聂九渊感受着剑胎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他将毕生剑法、龙蟒百年内力、藏剑老人的剑道真谛融合而成的本命之物。剑胎每转动一次,就会释放出一缕精纯的剑气,在蛇身经脉中游走,淬炼血肉鳞片。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进行第二次蜕皮。
蛇皮从头到尾裂开,他缓缓钻出旧壳。新生的蛇身更为骇人:鳞片不再是暗金,而是纯粹的金色,每一片都锋利如剑刃;腹下的肉瘤已长出三根骨刺,那是爪骨的雏形;头顶鼓起两个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体长暴涨至一丈二,粗如成年男子大腿。
“再蜕三次皮,我就能化蛟。”
聂九渊吞掉自己的蛇蜕,补充能量。他游过沼泽,所过之处瘴气自动避让,毒虫毒蛇四散奔逃。龙蟒的气息还残留在他身上,那是上古凶兽的威压。
沼泽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石殿。
石殿墙壁上刻满壁画,正是幽冥阁开山祖师饲养龙蟒的记载。聂九渊游入殿中,发现石殿中央摆着一具石棺,棺盖上压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铁剑上刻着两个字:斩龙。
聂九渊的剑胎突然剧烈震动,像是感知到了宿命之物。他用蛇尾卷住剑柄,拔出的瞬间,石棺轰然打开。
棺中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是一具干尸,穿着幽冥阁开山祖师的衣袍,胸口钉着七根铜钉。干尸的手中握着一卷兽皮,上面写着:
“吾以龙蟒为媒,吞噬三十六高手,强行化蛟。然蛟非正道,天劫降临时,吾形神俱灭。后人若得此剑,须知吞噬虽可速成,终非正道。剑胎大成之日,需以血肉为引,方可破劫。”
聂九渊盯着最后一行字:“血肉为引?”
他想起藏剑老人的笔记中也有类似记载——剑胎初成时需要吸收活人精血,否则剑意不稳,百日之内必遭反噬。
一百天。
他只有一百天。
石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数十名黑衣人包围了石殿,胸口绣着幽冥阁的鬼脸标志。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上刻着“三殿主”三个字。
“龙蟒的气味消失,本座就知道有人偷了祖师爷的东西。”独眼老者冷笑,“一条小蛇,也敢觊觎幽冥阁的传承?乖乖交出剑胎,本座让你死得痛快点。”
聂九渊盘踞在石棺上,金色的竖瞳盯着三殿主。他在蛇身中感知到这个人的武功境界——内功大成,外功精通,修炼的是幽冥阁的“百鬼噬魂大法”。
比他生前弱三分。
但他现在是蛇。
“想要剑胎?”聂九渊开口,声音从蛇腹传出,低沉嘶哑,“自己来拿。”
三殿主脸色一变:“蛇会说话?有意思,本座杀过会说话的鹦鹉,还没杀过会说话的蛇。”
他抬手一刀,鬼头刀上涌出黑色的鬼雾,化作数十个骷髅头扑向聂九渊。这是百鬼噬魂大法的标志性招式,被击中者魂魄会被吞噬,沦为行尸走肉。
聂九渊不闪不避,蛇身一震,鳞片竖起,无数细小的剑气从鳞片下爆射而出。金色剑气与黑色骷髅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石殿墙壁被炸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剑胎外放?!”三殿主后退两步,眼中闪过惊骇,“你才得到剑胎多久,就能外放剑气?”
聂九渊没有回答。他蛇尾一甩,卷起斩龙剑,将剑身刺入地面。剑胎从七寸处升起,沿着脊椎骨游动,从口中吐出,悬浮在他头顶。
金色剑胎如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个石殿。
“斩。”
一字落下,剑胎炸开,化作三千六百道金色剑气,如暴雨般射向幽冥阁众人。三殿主挥刀格挡,刀身被剑气切割出密密麻麻的缺口,他的手下却没有这么幸运——三十多人被剑气贯穿,鲜血喷溅,倒地不起。
三殿主独臂一挥,抓过一个手下挡在身前,那人瞬间被剑气射成筛子。他趁着剑气减弱的一瞬,鬼头刀脱手飞出,直奔聂九渊的七寸。
聂九渊蛇头一偏,刀刃擦着鳞片飞过,在石壁上凿出一个大坑。他尾巴横扫,抽在三殿主腰间,骨裂声响起,三殿主口喷鲜血飞出三丈。
“你……你不是普通的蛇……”三殿主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恐惧。
聂九渊游到他面前,蛇头低垂,与他平视:“告诉岳擎苍,他喂养龙蟒十年,龙蟒被我吞了。他辛苦培养的幽冥阁,也会被我一个个吞掉。”
金色剑气从口中喷出,贯穿三殿主眉心。
聂九渊张开蛇口,将三殿主的尸体吞入腹中。血肉在体内化为精纯的能量,被剑胎吸收。他能感觉到剑胎又凝实了几分,蛇身的鳞片上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吞噬,确实是速成之道。
但聂九渊不在乎了。
他的剑道,从今日起,就是吞噬之道。
十日后,五岳盟总舵,正气堂。
岳擎苍端坐在盟主椅上,面前摆着一封血书,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毒瘴林,取你项上人头。”
他认得这个笔迹。聂九渊的笔迹。
“一条蛇,会写字?”岳擎苍将血书捏成团,丢进火盆。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毒功反噬。这十年来,他用活人练“万毒真经”,体内积累的毒素已到极限,再不突破化境,就会毒发身亡。
突破化境需要一样东西:龙蟒的内丹。
但龙蟒死了,死在毒瘴林,被一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蛇吞了。
“盟主,三殿主的魂牌碎了。”堂下站着一个白衣书生,手持折扇,扇面上画着幽冥阁的鬼脸。此人是幽冥阁大阁主,“鬼儒”宇文墨,江湖人称“笑面阎罗”。
岳擎苍眉头紧皱:“龙蟒被吞,三殿主被杀,那条蛇到底是什么来路?”
宇文墨摇着折扇:“我查过毒瘴林的古籍,那里封印着一条上古异种‘七寸金鳞’,传说千年难遇,专克龙蟒。但那条异种早就绝迹了,不可能突然冒出来。”
“那聂九渊的笔迹怎么解释?”
“盟主的意思是……聂九渊的灵魂附在了蛇身上?”宇文墨收起折扇,眼中闪过精光,“如果是真的,那就有趣了。一条精通剑道的蛇,可比龙蟒有价值得多。龙蟒只会吞噬内力,如果那条蛇能运用内力施展武学……”
岳擎苍站起身:“我要活的。”
宇文墨摇头:“盟主,三殿主在我手下排名第三,能杀他的人,你活捉不了。”
“那至少要把内丹带回来。”
“这倒是可行。”宇文墨重新打开折扇,“我已经调集了一殿、二殿、四殿、五殿的四位殿主,加上我亲自出手,五大战力围杀一条蛇,就算它是蛟龙也得死。”
岳擎苍走下台阶,拍了拍宇文墨的肩膀:“事成之后,我帮你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宇文墨笑了笑,笑容里藏着毒。
毒瘴林,生死台。
这是一块方圆十丈的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如镜,据说千年前有两位绝世高手在此决战,剑气将巨石削平。巨石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沼泽中盘踞着无数毒虫凶兽。
聂九渊盘踞在生死台中央,蛇身长达两丈,鳞片纯金,头顶的两个鼓包已经破皮,露出两根一寸长的骨角。这十天内,他吞噬了毒瘴林中三十六种毒物,七头凶兽,剑胎已凝实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他的皮肤下,剑气如蛇般游走,随时可以破体而出。
东方天际,五道人影踏着瘴气飞来。宇文墨为首,身后跟着四个黑袍老者,每个老者的胸口都绣着不同数字的鬼脸。
“一条金色的蛇,果然稀罕。”宇文墨落在生死台上,折扇轻摇,“聂九渊,我知道是你。一个被世人唾弃的叛徒,附身在一条蛇身上苟活,不觉得可悲吗?”
聂九渊没有回答。他的蛇瞳锁定了五个人的气息——宇文墨内功巅峰,四个殿主内功大成,五人联手有一套合击阵法,应该是幽冥阁的“五行噬魂阵”。
他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但没有退路。
“岳擎苍拿活人练毒功,你助纣为虐,就不怕遭报应?”聂九渊开口,声音比十日前更加浑厚,带着金属质感。
宇文墨大笑:“报应?我修炼百鬼噬魂大法,吞噬过的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阎王都不敢收我。一条蛇跟我谈报应?”
他折扇一挥,四名殿主同时出手。
一殿主使钩镰枪,枪上缠着黑气;二殿主使双钩,钩刃淬毒;四殿主使铁鞭,鞭身带倒刺;五殿主使判官笔,笔尖点向聂九渊七寸。
四件兵器同时攻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聂九渊不闪不避。蛇身一震,金色鳞片竖起,剑气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爆射。钩镰枪被剑气切断,双钩被打飞,铁鞭断成三截,判官笔被绞成碎片。
四名殿主齐齐后退,手臂、胸口、脸颊被剑气划出数十道血痕。
宇文墨收起折扇,眼神凝重起来:“剑胎外放的距离至少五丈,范围攻击无死角……这条蛇的剑道造诣,比活着的聂九渊还强。”
他双掌合十,掌心冒出黑色的火焰。那是幽冥阁不传之秘“幽冥鬼火”,以活人灵魂为燃料,温度高到可以熔化钢铁。
“五行噬魂阵,变阵!”
四名殿主立刻变换位置,每人站在生死台的一个方位,双手结印,将内力注入宇文墨体内。宇文墨的鬼火瞬间暴涨,化作一条黑色的火龙,咆哮着冲向聂九渊。
聂九渊感受到了那股热量——足以将他连鳞带骨烧成灰烬。
他张开蛇口,剑胎从口中飞出,悬浮在空中。剑胎旋转,释放出一层金色的光罩,将聂九渊笼罩其中。黑色火龙撞在光罩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鸣,光罩出现裂纹,但火龙也在急速缩小。
“撑不了多久。”聂九渊判断出形势。
他尾巴一卷,将斩龙剑从地上拔出,剑身直指剑胎。斩龙剑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剑身,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剑胎与斩龙剑发生共鸣,金色光芒与暗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粗大的剑气柱,直冲云霄。
宇文墨脸色大变:“不好!他要引天劫!”
天劫,修炼者突破极限时才会触发的天道惩罚。修为越低,天劫越弱;修为越高,天劫越强。以聂九渊现在的剑胎强度,引来的天劫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
“快退!”宇文墨率先向后飞去。
四名殿主反应慢了一瞬,天空中的乌云已经凝聚成漩涡,一道紫色的闪电劈落,正中四殿主。四殿主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劈成了焦炭。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闪电劈下,一殿主、二殿主、五殿主相继殒命。
宇文墨逃出了天劫范围,回头看去,生死台已经化为废墟,四条殿主的尸体冒着青烟,聂九渊的蛇身躺在碎石中,鳞片焦黑,血肉模糊。
“死了?”宇文墨小心翼翼地走近。
蛇身突然弹起,张开大嘴吞向宇文墨。宇文墨挥掌打出鬼火,但聂九渊不躲不避,任由鬼火烧灼蛇身,一口咬住了宇文墨的右臂。
毒牙注入毒素,宇文墨的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他左手拔出匕首,斩断右臂,鲜血狂喷,踉跄后退。
聂九渊吞下断臂,蛇身焦黑,但金色的竖瞳依然明亮。他盯着宇文墨,声音嘶哑:“回去告诉岳擎苍,洗干净脖子等着。”
宇文墨捂着断臂,眼中满是恐惧。他转身就跑,轻功施展到极致,消失在毒瘴林的雾气中。
聂九渊目送他离去,然后缓缓倒下。
天劫几乎摧毁了他的身体,但他用最后的力气咬下宇文墨的手臂,用那条手臂中的内力修复了剑胎的裂痕。
他再次蜕皮。
焦黑的旧皮裂开,新的蛇身更加骇人——鳞片不再是金色,而是暗金色中透着红光,像是被鲜血浸泡过;腹下的骨刺已长到三寸长,锋利如钩;头顶的骨角长到五寸,角尖分出两个小叉。
体长三丈,粗如水桶。
距离化蛟,只差最后一次蜕皮。
第十五日,五岳盟总舵。
岳擎苍站在正气堂的露台上,看着山下的云海。宇文墨断臂逃回,将聂九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条能引天劫的蛇,一条有剑胎的蛇,一条正在进化成蛟龙的蛇。
“盟主,镇武司的人来了。”手下禀报。
岳擎苍转身,看到一个身穿锦衣的太监走上台阶,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太监面白无须,笑容阴柔,正是朝廷镇武司副总管曹正淳。
“岳盟主,皇上对你的进贡很满意。”曹正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这是第十批‘药人’的名单,一共三十六人,半个月内送到镇武司。”
岳擎苍接过黄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次怎么要这么多?”
“皇上修炼‘万寿真经’到了关键时期,需要更多活人精血。”曹正淳笑道,“怎么,岳盟主舍不得?”
岳擎苍将黄绸收起:“舍得。但有一条蛇在毒瘴林挡路,我的人过不去。”
曹正淳眼中闪过寒光:“蛇?什么蛇能让岳盟主头疼?”
“一条会剑道的蛇。”岳擎苍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曹正淳沉吟片刻:“聂九渊……当年号称‘七寸剑魔’的那个?本座记得他死在你们五岳盟的围杀下,原来没死,变成了蛇?”
“他不仅要杀我,还知道了镇武司的事。”
“那就更不能留了。”曹正淳拍了拍手,身后四个侍卫同时拔出绣春刀,“本座带了大内四大高手,加上你的万毒真经,一条蛇而已,翻不起浪。”
岳擎苍摇头:“曹公公,那条蛇会引天劫。十五天前他渡了一次天劫,蜕皮进化,实力至少翻了三倍。现在我们去找他,等于送死。”
曹正淳笑容僵住:“那岳盟主的意思是?”
“等。”岳擎苍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毒瘴林方向,“他化蛟那天,还会再渡一次天劫。天劫之后他最虚弱,那时候动手,十拿九稳。”
曹正淳想了想,点头:“岳盟主果然老谋深算。那就等。”
第二十日,毒瘴林。
聂九渊盘踞在石殿废墟中,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他的第四次蜕皮已经完成,蛇身七丈,粗如百年古木,腹下长出了四只利爪,头顶的骨角分叉成三枝,鳞片变成了黑金色,每一片都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他距离化蛟只差一步。
但这一步需要渡第二次天劫,而且必须在化蛟的瞬间渡劫,早了实力不够扛不住天雷,晚了灵智会被蛟性吞噬变成野兽。
“今晚月圆,天地阴气最盛,是化蛟的最佳时机。”聂九渊内视剑胎,那颗金色珠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纹,像一颗即将孵化的蛋。
剑胎中孕育着某种东西——不是剑意,不是内力,而是他的新生。
夜幕降临,圆月升起。
聂九渊游出生死台废墟,来到毒瘴林中央的一片空地。这里是整个毒瘴林的灵气汇聚点,地面上长满了奇异的发光蘑菇,照亮了方圆百丈。
他开始运转归元诀,将剑胎中的力量全部释放。
暗红色的剑胎从口中飞出,悬浮在头顶三丈处,缓缓旋转。聂九渊的蛇身开始扭曲、膨胀、撕裂,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新的皮肤在血肉下蠕动,带着龙鳞的纹路。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蜕皮都要痛上百倍。
但聂九渊一声不吭。他见过苏晴在医仙谷救人时的手法——用金针刺穴激发人体潜能,那种痛足以让壮汉晕厥,而她面不改色。
“苏晴没有替我说话,但我替她挡过一剑。”
聂九渊想起当年在落雁坡,苏晴被幽冥阁刺客包围,是他冲进包围圈,用后背挡住了一柄淬毒的长剑。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苏晴用三个月才把他救回来。
他从没后悔过。
蛇身继续变化,四只爪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锋利;头顶的骨角破皮而出,化作一对真正的龙角;蛇尾末端分叉,长出一簇红毛。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聚集,雷电在云层中翻滚。
天劫来了。
第一道闪电劈下,紫色中透着金色。聂九渊不闪不避,任由闪电劈在头顶。电流贯穿全身,血肉被烧焦,但剑胎释放出金色的光芒,修复着被破坏的细胞。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连续七道天雷劈下,聂九渊的蛇身已经彻底改变。蛇头变成了龙头,蛇身覆满了龙鳞,四只爪子粗壮有力,尾部红毛如火焰般燃烧。
他化蛟了。
但天劫还没结束。第八道、第九道天雷接踵而至,威力比前七道加在一起还强。聂九渊——不,聂九蛟——张开大嘴,将剑胎吞回体内,用肉身硬抗最后两道天雷。
轰!
天雷炸开,聂九蛟被劈飞数十丈,撞断了三棵古树,砸进沼泽中。他浑身焦黑,龙鳞碎裂大半,七寸处的剑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但他还活着。
“动手!”
三十多人从毒瘴林中冲出,为首的正是岳擎苍和曹正淳。岳擎苍双手漆黑,毒功已经运转到极致,掌心的毒雾凝聚成两条黑色的毒龙;曹正淳手持拂尘,拂尘丝根根如针,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四大高手护在两人身侧,绣春刀上泛着寒光。
“聂九渊,你化蛟又如何?天劫之后你最虚弱,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岳擎苍双掌推出,两条毒龙咆哮着冲向聂九蛟。
聂九蛟从沼泽中抬起头,黑金色的竖瞳盯着岳擎苍。
“你以为我是蛇的时候,才用剑?”
他张开嘴,剑胎从口中喷出。但这一次,剑胎没有悬浮在头顶,而是像一颗炮弹般射向岳擎苍。剑胎表面布满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在释放着刺目的金光。
岳擎苍双掌拍出,毒龙与剑胎碰撞,毒雾四散,金光炸裂。剑胎冲破毒龙的阻拦,直直撞在岳擎苍胸口。
骨裂声响起,岳擎苍胸口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曹正淳拂尘挥出,千百根银丝缠住聂九蛟的脖子,毒针刺入龙鳞缝隙。聂九蛟龙爪一挥,将拂尘丝斩断,龙尾横扫,抽在曹正淳腰间。
曹正淳惨叫一声,被抽飞十丈,撞在巨石上,口吐鲜血。
四大高手同时出刀,四柄绣春刀砍在聂九蛟身上,刀刃崩断,龙鳞只留下四道白痕。
聂九蛟一爪一个,将四大高手拍飞,然后游到岳擎苍面前。
岳擎苍躺在碎石中,胸口塌陷,嘴角溢血。他看着聂九蛟的竖瞳,突然笑了:“你赢了,杀了我吧。”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用活人练功。”
“为了长生。”岳擎苍咳出一口血,“镇武司的曹正淳告诉我,修炼万毒真经突破化境,可以延寿三百年。三百年啊,聂九渊,你不动心吗?”
聂九蛟低头看着他:“杀三百个人,换三百年寿命,你觉得值?”
“值。”岳擎苍没有丝毫犹豫,“江湖上每天死多少人?三百个而已,凭什么不能是我杀的?”
聂九蛟沉默片刻:“苏晴在哪?”
“苏晴?”岳擎苍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不知道?她一直在替曹正淳做事。当年救你的金针刺穴手法,就是镇武司的秘传。她接近你,就是为了监视你。”
聂九蛟的龙爪停在岳擎苍头顶,久久没有落下。
“你不信?”岳擎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她写给曹正淳的密报,上面还盖着你的血手印。当年你坠崖,你以为真的是我偷袭你?是她在你喝的茶里下了软筋散,你连剑都握不住。”
聂九蛟接过信,展开。
纸上的字迹娟秀,确实是苏晴的笔迹。内容写着:“聂九渊已服下软筋散,三日后可动手。事成之后,请曹公公履行承诺,将医仙谷的传承交还于我。”
落款处,盖着聂九渊的血手印。那是苏晴用他的血按的——他记得那一次,苏晴说要为他针灸排毒,取了他指尖一滴血。
原来是为了按手印。
聂九蛟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苏晴总是在他练功时煮茶,茶里有淡淡的中药味,她说那是安神助眠的方子;苏晴从不让他见医仙谷的人,说他们都在山下采药;苏晴总在深夜离开,说要去巡诊。
他都信了。
因为他爱她。
“我帮你杀了她。”岳擎苍说,“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聂九蛟睁开眼,金色的竖瞳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冰冷的平静。
“不必了。”
龙爪落下,岳擎苍的脑袋炸开,鲜血溅了三尺高。
聂九蛟转身,看向曹正淳。太监正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拂尘已经断了,脸上满是恐惧。
“你要杀我?我是朝廷的人!你杀了我,镇武司不会放过你!”曹正淳尖声叫道。
聂九蛟游到他面前,龙口张开,露出满嘴獠牙:“朝廷?你的皇上用活人练功,你和岳擎苍合谋害死数百人。这种朝廷,不配存在。”
一口吞下,曹正淳消失在龙口中。
剑胎吸干了曹正淳的内力,裂纹开始愈合,暗红色变成了纯金色。聂九蛟的身体再次膨胀,龙鳞重新长出,比之前更加坚固。
他化蛟成功,剑胎大成,天劫已过。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要见。
第二十一日,医仙谷。
苏晴坐在竹楼中,面前摊着一卷医书,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半个月前,宇文墨断臂逃回五岳盟的消息传到了她耳中,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聂九渊没死。
聂九渊变成了一条蛇。
聂九渊正在复仇。
“姑娘,山下有人求医。”丫鬟在门外禀报。
“不见。”苏晴合上医书。
“他说他叫聂九渊。”
苏晴手中的医书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出竹楼。
山谷中,一条黑金色的蛟龙盘踞在药田边,身长七丈,龙角峥嵘,竖瞳如金。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杀意,只有审视。
“你来了。”苏晴站在竹楼台阶上,与蛟龙对视。
“你给曹正淳写的信,我看到了。”聂九蛟的声音低沉,没有责怪,只是陈述。
苏晴沉默片刻:“你恨我?”
“我在坠崖的时候,想的是你为什么没站出来替我说话。”聂九蛟说,“后来我想通了,你没站出来,是因为你不能。曹正淳用医仙谷的传承要挟你,你站出来,医仙谷就完了。”
苏晴的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我吞了曹正淳,他的记忆里有。”聂九蛟说,“你为了保住医仙谷,给他当了十年眼线。你救我的命,是真的;你接近我,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还愿意信我?”
聂九蛟没有直接回答:“我化蛟成功,剑胎大成,百日之劫已经渡过。现在我要去找一个人——镇武司总管曹如忠,曹正淳的兄长,也是皇上修炼万寿真经的主谋。”
“你要杀他?”
“我要毁了镇武司。”
苏晴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向聂九蛟。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脸上的龙鳞:“你去吧。我会在医仙谷等你,等你回来,给你治伤。”
聂九蛟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会回来的。”
龙尾一甩,聂九蛟腾空而起,驾着云雾飞向天际。苏晴站在山谷中,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中,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当年在落雁坡,聂九渊为救她,用后背挡了一剑。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就好。”
她想起他背上的“侠”字,是她一针一针刺上去的。她说:“你救苍生,苍生却不认得你。但我会记得。”
她记得。
她一直都记得。
(全文完。聂九蛟剑指镇武司,下一部《重生蛟之吞噬朝堂》,即将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