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青阳镇外三里处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泥塑的神像早已残缺不全,蛛网从屋檐垂落,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庙内点着几支红烛,烛火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

采阳补阴:他被妖女当炉鼎却反成绝世高手

林岳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榻上。

四肢被拇指粗的麻绳牢牢缚住,绳索的另一端系在庙柱上。他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单薄的亵裤,贴身短打和那柄家传的朴刀——刀长两尺七寸,刀身覆着暗沉的铜绿,据说是大乾开国年间武库所铸——都不知去向。

采阳补阴:他被妖女当炉鼎却反成绝世高手

"有意思。"

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像是深夜里猫儿伸懒腰时发出的软吟。

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门外飘入。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段妖娆,穿一件紫罗兰色齐胸襦裙,外罩薄纱半臂,领口开得极低,隐约能见锁骨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她用一根银簪挽着松散的发髻,余发散落于肩,走动间发丝摆动,衬得那张妖冶的脸更添几分浪荡。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她纤长的指间翻转跳动,时隐时现,手法极其娴熟。

"你的刀不错。"女子在木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岳,"我替你收了。"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不过这把刀是家传之物——"林岳试图挣了挣手腕上的绳索,绳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家传又如何?"女子掩嘴轻笑,"落在你手里是朴刀,落在我手里也是朴刀。刀又不会说话,它分得清谁才是主人?"

林岳皱眉不语。他在观察。

自记事起,他就在青阳镇的武馆里摸爬滚打。师父是个退隐的边军老兵,教他刀法时反复叮嘱过一句话: “行走江湖,不怕对手刀快,就怕摸不清底细。” 眼前这女子的功夫路数他从未见过,但光凭那翻铜钱的手法,至少也是内功入门境——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你把在下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聊天。"

"当然不是。"女子俯下身来,几乎贴着林岳的鼻尖说道,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扑在他脸上,"我叫苏念,江湖上的人叫我一缕香。听说过没有?"

一缕香。

林岳心下骤然一沉。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过。

青州一带近半年来接连有精壮男子失踪,官府查了许久也没查出端倪,只在几处偏僻的案发地发现被遗弃的男子衣物。后来有江湖人放出风声,说是一个自称"一缕香"的女人干的。据说此女修炼一门阴邪至极的魔功,专门劫掳精壮男子作为练功的炉鼎,被采过的男子无一不是元气枯竭、形销骨立,有些甚至当场丧命。镇武司曾派人追捕过一次,却被她仗着轻功从追兵眼皮底下逃脱。

"怎么,怕了?"苏念从林岳的眼神里捕捉到了闪过的忌惮,乐出了声,笑意愈发轻佻,"别怕,姐姐不吃人。姐姐只取一点点东西,要不了多久。"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林岳的胸口一路往下划去,动作之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指甲上涂着蔻丹,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红。

"不过今夜不是取你的。"苏念的手指在林岳心口停下,轻轻点了一下,"今夜的主角是镇上的另外一个——你只是顺道的添头。"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门边,从墙角提起一个大瓷坛,倒了一碗酒。酒液碧绿,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安的药香。

"这坛酒叫醉春风。"苏念端着酒碗走回来,碗中碧酒微微晃荡,倒映着她妖媚的面容,"我在里面加了六味助阳的药材,专门用来……催开炉鼎的阳气。喝下去,你的经脉会通畅三倍,内息的流动会比平日快出一倍。到那时姐姐再来采补,事半功倍。"

她俯身将碗沿凑到林岳唇边,笑吟吟道:"喝吧,浪费了可惜。"

林岳没有张嘴。

"不爱喝?"苏念挑了挑眉,"那倒也是,姐姐唐突了,该先做个自我介绍。"

她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林岳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不一样了,我最喜欢你这种硬骨头的人。喝了我的酒,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感受得到,就是一身的力气都用不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你只能看着姐姐——然后求我。"

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了几分:"最有意思的是,你还得求我。因为不采补你,酒里的药会倒逼你的阳气逆行。起初只是胸闷,接着经脉肿胀,到后来浑身的血液都像煮沸了似的——你不让我采,你自己就得死。"

"所以,"苏念伸手拍了拍林岳的脸颊,指尖冰凉,"你得谢谢姐姐。是姐姐救你,懂吗?"

林岳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

"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到屋里喝杯茶再走?"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与邻家妇人寒暄家常,丝毫不见窘迫。

苏念一愣,旋即眯起眼睛:"你的嘴倒是硬。"

"在下的嘴硬不硬,姑娘还不清楚。"林岳噙着笑意,目光不闪不避地与她对视。

"有意思。"苏念盯着他看了片刻,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临危不乱,还能嬉皮笑脸——我采了三十六个男人,你是头一个这种的。我舍不得杀你了,留着养在身边当个解闷的,似乎也不错。"

她忽然收回了手,将酒碗搁在榻边的木箱上,道:"不过这碗酒,你终究得喝。不喝,你也离不开这里。乖乖等着姐姐,办完镇上的事,姐姐回来好好伺候你。"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几步跨出庙门,那道淡紫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内安静下来。

林岳望着横梁上的蛛网,不再挣扎。他已经将方才那番周旋中摸到的底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女子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但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习练掌法留下的痕迹;她行走时鞋底几乎不沾尘埃,说明轻功已到了相当的火候;那坛"醉春风"的药香里,他闻到当归、肉苁蓉的气味,但药材之外,还掺了一丁点杏仁的苦味,那是某种麻痹性毒物特有的标志。

她的内功底子极深,至少在精通境以上——光靠蛮力挣断绳索对自己没有益处。

"姐姐还真是大方。"林岳低声自语,嘴角的笑意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深了,"醉春风加摄魂散,怕是花了不少银子。"

他阖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实际上,他开始在体内运转一门不传之秘——祖传的《元阳功》。

这套功法与江湖上流传的绝大多数内功心法都不同。它不走奇经八脉,不练丹田真气,而是将自身阳气与经络相连,使人的心神与外界的细微变化产生共鸣。这门功法的诀窍在于"以阳驭气,以气养神",练到高深处甚至能感应到方圆百丈内任何活物的心跳,像蝙蝠的声波般在脑海中建立起一幅无形的"感知图"。

师父传他这门功法时说得很清楚:元阳功最大好处,便是百毒不侵。

林岳体内阳气原本就比常人旺盛,此时配合元阳功的心法运转,那股刚猛的内息在经脉中冲撞流转,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周天的循环。药力在阳气推动下,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迅速消散,不过片刻工夫,便已化解了大半。

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挣脱绳索。

他选择等待。

苏念说镇上还有一个目标——青阳镇今夜会出事。如果他趁此机会逃走,那个还未透露姓名的"添头"恐怕就得遭殃。

更何况,他有一笔账要跟这个女人算。


一个时辰后。

苏念果然回来了。

这一次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神情。她一进门便看见林岳还躺在榻上,药力发作让他的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

"这就对了。"苏念满意地笑了,走到榻边,伸手抚上林岳的额头,掌心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温度,"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紫色襦裙滑落,露出里面的月白色肚兜,大片肌肤暴露在烛光中,白得晃眼。她俯下身,双唇凑向林岳的脖颈,一路细细地亲吻过去,同时右手缓缓探入他的亵裤,动作极尽挑逗之能事。

"别急,安静享受就好。"苏念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姐姐还会给你解药,不会让你死的。"

但下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

林岳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绳索,此刻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铁钳似的箍住她的脉门,指骨咔咔作响,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念猛地抬头,对上林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离,没有醉意,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案板上的肉。

"你——"苏念舌绽春雷般惊叫一声,声音里满是不信。

"姑娘的醉春风甚是可口,不如留着自饮何如?"林岳的声音平稳有力,哪有半分中了药劲儿的样子,嘴角那抹笑意不咸不淡,"不过姑娘方才的招待,在下铭记于心,怎好不还礼?"

苏念猛地运功挣扎,但脉门被制,一身内力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她只觉得一股刚猛无匹的内息沿着手腕的经脉倒灌而入,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在她的丹田里乱搅——这是她的内力在被强行逼出的预兆。

她反应极快,左手瞬间从发髻上拔下银簪,反手刺向林岳的咽喉。

林岳侧头避开,银簪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与此同时他提起右膝,狠狠地顶在苏念的小腹上。

苏念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顶得向后弓起,左手吃痛,银簪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还没稳住身形,林岳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五指收紧,迫使她仰起头来。

"姑娘方才说,采补比行房更惬意。"林岳凑近她的脸,声音低得像耳语,"在下想亲身验证一下,不知姑娘愿不愿意赐教——以子之道还施彼身。姑娘采补之术想必习练已久,在下虽然只学过十天半个月的《元阳功》,但俗话说得好——"

他的手掌按上了苏念的小腹,内力骤然外吐。

苏念瞳孔骤缩。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内息在这一瞬间完全失控,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林岳的手掌传来,将她的内力如同江河决堤般抽走。她的经脉在抽搐,丹田在震颤,体内的每一丝内息都在被强行剥离,顺着林岳的手掌涌入他的体内。

"——学以致用,温故而知新。在下倒要领教姑娘的功法究竟有几分火候。"

这正是她方才想对林岳做的事——以采阳补阴之法吸取对方的精气。但此刻,角色完全颠倒了过来。林岳使出的分明是某种克制采阴补阳的功法,不仅将她渡入他体内的药力反逼出来,更在强行掠夺她苦修多年的根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苏念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惊恐,眼睛里的妩媚和慵懒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惧。

"青阳镇,林岳。"林岳答道,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家传刀法,武馆教头——你可能雇人查过我的底细,但没查出来的东西,今晚在下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苏念忽然凄厉地尖叫一声,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感觉到了。她体内那二十年的内力修为——从入门到精通,一步步寒暑不辍的苦功——在这一瞬间彻底暴动,然后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顺着林岳掌心涌入对方的丹田。

二十年功力,付诸东流。

林岳松开手。

苏念像一摊烂泥般滑倒在地,浑身抽搐,面色惨白如纸。她的襦裙散乱,肚兜滑落,整个人狼狈不堪,与一个时辰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女魔头判若两人。

"你杀了我吧……"苏念虚弱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此刻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而茫然。

"不杀你。"林岳站起身来,从榻边拿起自己的衣物,从容不迫地一件件穿上。他捶了捶方才被苏念抓捏的地方,贴身的短打还在,粗麻布的质地磨得胸口皮肤有些发红。

然后他弯腰从苏念身边捡起那枚银簪,簪尖上还带着他的一丝血迹,转身往庙外走去。

"你……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人……"苏念微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林岳没有回头。

"走夜路的多带一盏灯也好。你若执迷不悟,你眼里的猎物早晚变成猎人。"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药香。

庙外月朗星稀,空气里混合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林岳长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苏念二十年内力在他体内流转的迹象。他的元阳功原本只到入门境,此刻硬生生被拔到了精通境,经脉还在微微发胀,新涌入的内力正在与他原有的阳刚内息融合,像两条汇合的河流在宽阔的河道中奔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端坐着三道身影。为首之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镇"字——是镇武司的人。

"前面可是林公子?"为首之人勒住马匹,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在下镇武司夜不收周伦——师姐沈千华出城去追那个女采花贼了,但她走之前留了话,说此事与你有关,让我务必找到你问个明白。"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岳,看到了山神庙里倒在地上的女子,当即面露凛然之色,紧接着皱起眉头。

"林公子,这件事很难办。你在朝廷管制的危险区域私自处置嫌犯,这本身就犯了江湖规矩。"

林岳笑了笑:"周长官说的是。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江湖上总有些野猫自己撞进网里来,在下只恨没能束手就擒。不知沈大人身在何处,由在下亲自向她解释,可否行个方便?"

周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一缕香"倒地之处与林岳身上的淡淡血迹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点了点头。

"请。"


两个时辰后,镇武司青州分司。

沈千华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冷峻,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剑。她的武功在内功大成境,轻功更是一绝,据说能在水面上踏波而行,是整个青州分司公认的第一高手。

她听完周伦的汇报,将目光投向审讯室内的林岳。

林岳坐在木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周身的气息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但沈千华一眼就看出,他体内多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内力,那股内力正与他自身的内息产生反应,像是两条原本不相容的河流勉强合流,河面上翻涌着细小的漩涡。

"一缕香是你制服的?"沈千华开门见山。

"侥幸而已。"林岳答道。

"侥幸?"沈千华冷笑一声,手指在腰间的剑鞘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律的嗒嗒声,"她在江湖上作恶一年,害了至少三十条人命,镇武司追了大半年,折了两个好手也没能拿下她。你说这是侥幸?"

林岳没有辩解。

沈千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说道:"你身上有《元阳功》的气息。"

林岳瞳孔微缩。

"别紧张。"沈千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内功没见过。《元阳功》是道家自净派的独门心法,一百多年前就失传了。"她顿住,意味深长地看着林岳,"没想到还有传承在世。难怪,难怪。"

林岳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家父临终前交代过,这套功法不可轻用。"

"他没有骗你。"沈千华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元阳功专克采补之术,所以一缕香的采阴补阳功法在你面前毫无作用。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方才强行将那女子二十年内力纳入己身,看似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则已经埋下了隐患。"

林岳一怔。

"你体内的阳气原本走的是元阳功的路子,打出去的刚劲刚猛霸道。一缕香的内力是阴性的,在女子体内修炼出来的阴柔内息与你体内的刚劲水火不容。"沈千华说,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将阴阳两极的对立含义浓缩在那个手势里,"继续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两股内力就会在你的丹田里互相冲撞。届时经脉寸断,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沈大人可有化解之法?"

"有。"

沈千华转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阴阳调和诀》。

"这是我无意之间得到的手抄本。"沈千华将册子扔给林岳,林岳伸手接住,手指感受到册子封面的温度——那是被摩挲过无数次的痕迹,"修习这套功法,可以将你体内相冲的两种内力中和,化为己用。不过——"

"不过什么?"

"我需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林岳抬起头,目光与沈千华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青州地界最近出现了一个新门派。"沈千华压低声音,眼神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自称‘合欢宗余脉’,行事诡秘,到处掳掠有内功根基的男子,手段比一缕香高明十倍。我查了很久,只知道这个门派背后有五行高手撑腰——金木水火土五位堂主,个个都是内功大成境往上的高手。"

"大人想让我混进去卧底?"

"不是。"沈千华摇摇头,"我需要你正面去招惹他们。你那元阳功天生克制采补之术——合欢宗的功法就算再厉害,在你这套功法面前也施展不开。当你把他们逼出来,我就带人收网。"

林岳看了看手中的《阴阳调和诀》,又看了看沈千华那双冷厉的眼睛,沉思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他的掌心里。

那股刚柔交锋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是在耐心等待某个终局。

而屋外,夜风裹着远处打更人的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