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年间,镇武司女捕头沈惊鸿追查采花大盗案,却在一座荒宅中偶遇行踪诡秘的魔头萧别离。对方不仅能随心所欲地改换容貌,更以一种诡异的醉梦心法接连戏耍她于股掌之间。随着案情深入,她发现所谓采花案竟牵连一桩尘封十五年的武林血案,而她身边最信任的人,竟然是魔头的卧底棋子……
镇武司女捕头沈惊鸿这辈子破过的大案不下三十桩,被她亲手缉拿的江湖恶徒少说也有四十余人。她出刀从不犹豫,拔刀必见血,这是在江南六府、河北三道都传遍了的。
可今夜,她犹豫了。
因为眼前这个白衣男人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壶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沈捕头追了我三个月,今夜总算追上了。” 萧别离仰头灌了一口酒,壶中滴落两滴,打湿了他衣襟,“只可惜,您追错人了。”
沈惊鸿右手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柄上那道旧伤刻痕——那是三年前缉拿“鬼手”赵无咎时留下的,每次拿不定主意,她都习惯摸这道痕。
“采花一案,七名良家女子被害,三人失踪。” 她的声音很平,“每一处现场,都留下了你的独门标记——三瓣兰。”
萧别离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但这种笑在月光下显得极为诡异。
“三瓣兰,”他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萧某在江湖上用的是彼岸花,黑白两道的朋友都晓得。沈捕头消息这么灵通,怎么会不知道呢?”
沈惊鸿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萧别离此人位列幽冥阁八大护法之一,被称为“画皮魔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和诡谲莫测的“醉梦心法”,在江湖上连杀十三位正道高手,无一失手。可他每杀一人,必在现场留下一朵以血绘就的红色彼岸花,从不例外。
三瓣兰,确实不是他的风格。
“那你在做什么?” 沈惊鸿没松刀柄。
萧别离放下酒壶,站了起来。他比沈惊鸿高出一个头,但身上没有一丝杀意。
“钓鱼,”他说,“和沈捕头一样。”
“钓鱼?”
“钓一只藏在镇武司里的老狐狸。”
夜风骤紧,穿过荒宅的残垣断壁,呜咽如诉。
沈惊鸿瞳孔微缩,手刀几乎要出鞘,但紧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来自萧别离——他依然是那副懒懒的模样——而是来自……
“来了。” 萧别离嘴唇翕动。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便从屋脊上飞扑而下,月光映出他们掌中的兵刃,寒光刺目。为首一人双手持短戟,直奔沈惊鸿而来,招式狠辣,尽攻要害。
沈惊鸿雁翎刀出鞘,刀鸣如凤唳,一刀劈向短戟。
金铁交击声中,她认出了对方的武功——落雁十三戟,这是镇武司密传刀法!
“陆同知!”她厉声喝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来人正是镇武司同知陆鹤亭,年四十许,素日里一副温厚长者模样,此刻却满脸煞气,眼神阴鸷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惊鸿,你查得太深了。” 陆鹤亭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采花案也好,十五年前的血案也好,都不该是你过问的事。”
十五年前。
四个字如惊雷在沈惊鸿脑中炸开。
十五年前,她爹沈铁山——时任镇武司总捕头,在一次追查幽冥阁的任务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说他殉职了,官方的说法是“因公殒命,追授忠勇”,可她从来不信。她爹死前最后一个案子,查的正是……
“是你杀了我爹?” 沈惊鸿的刀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陆鹤亭没回答,短戟一错,再度攻来。沈惊鸿刀法展开,招式连绵如长江大河,一时竟与陆鹤亭拼了个不相上下。可她心里清楚,陆鹤亭的内力在她之上,拖下去她必输无疑。
就在此时,萧别离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一道白影闪过,陆鹤亭的副手便已倒地,颈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整个人却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醉梦心法——以酒入招,杀人如梦。
萧别离退回原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壶酒,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哈欠。
“陆鹤亭,”他开口了,“十五年前你勾结幽冥阁前阁主厉天枭,里应外合,害死镇武司总捕头沈铁山,又趁乱杀了厉天枭独吞功劳,以为没人知道,对吧?”
陆鹤亭面色一变,短戟的攻势慢了半拍。
沈惊鸿抓住这一瞬,雁翎刀陡然加速,刀锋划破陆鹤亭衣袖,露出小臂上的一处伤疤——三道平行的刀痕,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爹独门刀法“三斩诀”留下的痕迹。
那一瞬间,沈惊鸿浑身发凉。
陆鹤亭挣开她,纵身跃上梁柱,厉声冷笑:“沈惊鸿、萧别离,你们以为知道这些就能活到明天吗?镇武司上下谁不知道萧别离是幽冥阁的护法?你们私相授受,便是通敌叛国!”
他正要高喊,嘴巴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萧别离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一根手指点在他喉间,也不见他用什么力,陆鹤亭整个人便像被抽去骨头似的软了下去。
“你这张嘴,还是闭上比较好。” 萧别离收回手,擦了擦。
陆鹤亭喉咙咕咕作响,像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院中陆鹤亭带来的几名夜行人也陆续倒下,有的是被沈惊鸿的刀鞘砸晕,有的是中了萧别离的指风,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战局已定。沈惊鸿却没有收刀,刀尖仍是遥遥指着萧别离。
“我现在抓你归案,”她一字一顿地说,“罪名是十三年前连杀十三位正道高手。”
萧别离看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十三年前?”他轻声问,“沈捕头,你确定那些人是我杀的吗?”
沈惊鸿一愣。
萧别离扯开衣领,露出左胸上一道狰狞的旧伤,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深可见骨的疤痕触目惊心。
“十三年前,我被人用铁链锁在幽冥阁地牢里,连经脉都被封了。你觉得,一个半死的人,能连杀十三位高手吗?”
沉默蔓延。
沈惊鸿手中刀尖缓缓下沉。
“那是谁干的?”
“你查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那十三位高手被杀的时间和地点,和你爹追查的那桩案子的关键节点,完全吻合吗?”
萧别离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疲惫。
“杀他们的,和你爹要抓的,是同一个人。你爹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他死了。那些高手的死被嫁祸给我,于是我成了魔头。”
“谁?”
陆鹤亭在地上挣扎着,拼命想说什么,却被萧别离一指封了哑穴。
“他到死都不会告诉你的,”萧别离看着地上的陆鹤亭,眼中满是鄙夷,“因为他也不过是一只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此刻正坐在镇武司后堂的大椅上,等着我们的脑袋。”
沈惊鸿的刀彻底放了下来。
“你早就查到了?”
“查了五年。” 萧别离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当初的往来信件,你爹的笔迹、幽冥阁的印鉴、镇武司的档案,一应俱全。我今夜赴约,便是要亲自交到你手上。”
“为什么?” 沈惊鸿怔怔看着他。
“因为你爹曾救过我。”
萧别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
“当年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小贼,偷到了幽冥阁头上,被人抓了要杀。是你爹一剑劈开牢门,把我从这个乱坟岗里背出去的。他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天生的魔头,只有被人逼成魔头的可怜人。’”
月华如水,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竟有几分宁和的意味。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隐隐传来,火光在数里外的官道上闪烁。
“镇武司的大队人马到了,”萧别离说,“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沈惊鸿拾起那卷泛黄的纸,展开来,对着月光一张一张看完。每看一张,脸色便白一分。看到她反而笑了,笑声中带着苍凉。
“萧别离,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真正的正义?”
萧别离没说话,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
“我追了你三个月,翻遍了卷宗,查遍了案发现场,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惊鸿看着他,“现在我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那些三瓣兰的标记,不是采花贼留下的,而是有人故意引我来找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微不可闻:“那个人,想让你我自相残杀。”
萧别离点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之色。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照亮了半条官道。
“走!” 沈惊鸿骤然转身,刀尖指向他,“你现在是阶下囚,跟我回镇武司受审!”
她声音很大,大得足够让半里外的人都听见。
萧别离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沈捕头好演技。”他低声道。
“少废话,走!”
沈惊鸿拿出一副铁链,走到萧别离面前,动作极快的将其铐上。外人看来,她在给他上枷,只有萧别离自己感觉到,那铁链根本没扣死,以他的内力,一挣便开。
两人并肩走出荒宅大门,迎面便是一百零八名镇武司铁骑,火光下甲胄森然。
为首一骑马上坐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青色官袍,正是镇武司指挥使段长风。
“沈惊鸿,你果然拿住了画皮魔头,”段长风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萧别离身上,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情绪,“此案办得漂亮。”
“多谢指挥使大人。” 沈惊鸿抱拳行礼。
段长风翻身下马,走到萧别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
“萧别离,幽冥阁八大护法之一,江湖人称‘画皮魔头’,连杀十三位正道高手,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他字字铿锵,正气凛然,“今日落网,真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萧别离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凉薄。
“段大人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当年你一剑刺死我师父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话音未落,段长风脸色骤变。
一百零八名镇武司铁骑齐齐拔刀,刀光如雪。
“魔头休要胡言乱语!” 段长风的声音还是温润的,可眼中的杀意已经藏不住了。
萧别离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沈惊鸿。
沈惊鸿缓缓从袖中抽出那卷泛黄的纸。
“段大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这里有一件东西,您想看看吗?”
段长风目光一凝。
那是十五年前,他手书的一封密信,写给幽冥阁前阁主厉天枭,商议里应外合,除掉沈铁山的秘事。
“这是……”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这是您欠我爹的东西。” 沈惊鸿一字一顿。
夜风再度吹起。
月光下,镇武司指挥使的脸色,惨白如纸。
三天后,朝堂震动。
镇武司指挥使段长风私通幽冥阁、谋害同僚、伪造通缉、栽赃嫁祸,数罪并罚,交三司会审。此案牵连极广,镇武司上下数十人被革职查办,震惊朝野。
而萧别离,在押送京城的途中,离奇失踪。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在某个深山老林里喝酒。
有人说他回到了东海之滨,与明月为伴。
也有人说,他只是换了一张面孔,在江湖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钓他的鱼。
沈惊鸿没有追。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所谓的“画皮魔头”,从未伤害过一个无辜之人。而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却端坐在庙堂之上,做尽了天理难容的勾当。
这世上最大的魔头,往往长着一张最正人君子的脸。
这世道,有时候比江湖更可怕。
因为江湖上的坏人在明处,人心里的恶念却在暗处。
十八那年,沈铁山对自己背上的少年说:“这世上没有天生的魔头。”
魔不是生来就有的,魔是被逼出来的。
是这人心,是这对错不分的荒唐世道,一点一点把人逼成了魔。
而他自己,最终也死在这个道理上。
“这世上从没有天生的魔头,只有披着人皮的魔鬼。”
墨色染上夜空,沈惊鸿合上卷宗,对着满壁刀痕的密室门口,忽然轻声开口:
“爹,女儿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