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扣棺

月黑。

艳品武侠松柏生全文:百年前魔头重现,他凭一卷残谱破局

无星。

落雁坡上,秋风裹着腐烂的木叶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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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云停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槐树下,眯着眼睛往坡顶望去。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腰间的软剑静静地缠在那里,剑鞘已经磨得发亮。

“来了。”

跟在身后的赵四虎搓了搓手,一双豹眼瞪得浑圆:“什么来了?王爷,咱们爬了半个时辰的山,到底要见谁?您倒是给个准信儿。俺赵四虎在镇武司当差十年,从没见过您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跟去会姘头似的。”

独孤云没有回头,淡淡道:“开棺。”

“开——”赵四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开什么棺?”

独孤云用手指了指坡顶。月光稀薄,赵四虎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了半天,隐隐约约看见坡顶上有一座约莫两丈高的黑石孤坟,坟前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青藤缠绕在碑上,像一条条僵死的蛇。

“那座坟……荒了不知多少年了吧?”赵四虎咽了口唾沫,“王爷,您大半夜带属下出来开荒坟,这要是让人知道,您在朝中的名声——”

“镇武司若在乎名声,就不会招你了。”独孤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四虎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独孤云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他缓缓抬手,压了压斗笠的边缘,目光犀利地扫过坡顶两侧的灌木丛。月光下,那些树丛的轮廓纹丝不动,连风吹过的迹象都没有。

太安静了。

落雁坡地处五岳盟与幽冥阁势力交界处,是江湖中人最忌惮的三不管地带。正午时分尚有鸟雀鸣叫,入夜后更应有夜虫窸窣。可是此刻,整座山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出来。”独孤云吐出一个字。

赵四虎猛地抽出腰间雁翎刀,刀身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弧。他下意识地挡在独孤云身前,豹眼四下扫视:“谁?!”

没有人应答。

窸窸窣窣。

忽有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布料与沙石之间极轻极快的摩擦——那是无数人同时弯腰潜行的声音。

赵四虎的瞳孔骤然缩紧。

“沙沙沙——”

灌木丛猛地炸开。

数道人影从黑暗中飞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为首一人身形削瘦,头戴白骨面具,黑袍猎猎作响,手中一把漆黑短剑直刺独孤云的后心。剑身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紫色光泽,那是淬了剧毒才有的痕迹。

赵四虎暴喝一声,雁翎刀横斩而出。

“当!”

火星四溅。

白骨面具被震得倒退三步,黑袍翻卷如旗。赵四虎的手臂也微微发麻,暗暗吃惊——这些人至少都是内功精通之境,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其他的黑衣人紧随其后,将两人团团围住。

五个人。

五人皆是黑袍裹身,每一个都戴着同样的白骨面具。他们的站姿如同一人,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一致,显然是经过了极其严苛的训练。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面具的白骨纹路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冷光,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差。

“你们是什么人?”赵四虎举刀护在面前,怒喝。

无人应答。

为首的骷髅人歪了歪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响动。他的目光越过赵四虎,落在独孤云身上,声音嘶哑得像锈铁摩擦:“独孤王爷大驾光临幽冥阁管辖之地,不递拜帖,不知是何来意?”-

独孤云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阴影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眸子。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死水古井,不见丝毫波澜。

“幽冥阁的人。”独孤云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守坟看墓,倒是不辞辛劳。”

“王爷好眼力。”骷髅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我等受阁主之命守护此地,已有二十年。王爷今夜无缘无故要开此坟,难道是忘了当年中原武林各派的约定?还是说——王爷已经投靠了朝廷,不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

赵四虎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他常年跟在独孤阳身边办差,见过不少大阵仗,可这些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感到不安。那不是寻常武夫的腔调,而是精于算计、句句带刺的试探。

“本王赵四虎倒没听说过这坡上有什么规矩。”独孤云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都隐隐发痛,“倒是幽冥阁在此经营多年,只怕不仅仅是为了守坟吧?”

骷髅人的面具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丝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独孤云的眼睛。

“王爷既然如此不领情,属下便不客气了。”骷髅人的声音骤然冰冷,“幽冥阁守境,胆敢擅闯者——”

“杀!”

话音未落,其余四个骷髅人同时出手。

四柄漆黑短剑从四个方向刺来,剑气凌厉如织,封死了独孤云所有的走位空间。每一个人的招式都截然不同——一人横斩下盘,一人直刺咽喉,一人斜劈腰腹,一人反撩后背。

这四式配合得妙到毫巅,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实战演练才练就的杀招。

赵四虎怒吼一声,雁翎刀横扫,试图以一己之力截断四人的攻势。

“四虎退下。”

独孤云的声音在赵四虎耳畔响起,平静,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四虎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撤三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独孤云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看见一蓬银白色的光芒忽地炸开,像是有人在黑暗的山坡上点燃了一团冷冽的烟火。那光芒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四柄漆黑短剑“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四个骷髅人齐齐后退,每个人的胸前黑袍上都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裂口处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他们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再抬起头时,面具下的目光满是不解和恐惧——

如果再深一寸,他们已经死了。

独孤云依然站在原地,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剑身初露寸许,月光在那道银白的弧面上滑过,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光。

“好快的剑。”为首的骷髅人声音发紧,“原来江湖传闻独孤阳公子武功平平,全是假话。”-

“本王只问一句。”独孤云缓缓将剑收回腰间,声音仍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这坟,你们守了二十年,可知道里面葬的是谁?”

骷髅人沉默了片刻,嘶哑道:“天下皆知,此乃‘凌虚剑’尹长空的衣冠冢。二十年前,尹大侠与前任阁主在这落雁坡上决斗三日三夜,最终同归于尽。中原五岳盟与幽冥阁从此划界而治,互不侵犯。”

“衣冠冢。”独孤云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那你可知道,二十年前落雁坡决战的真相?”

此言一出,五个骷髅人同时僵住。

连赵四虎都愣住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决战,江湖中人提起时总是欲言又止。有人说尹长空以一敌百破了幽冥阁的万骨阵,也有人说前任阁主机关算尽布局天衣无缝,两人同归于尽才换来双方罢手。可真相如何,从没有人说得清楚。

“王爷此言何意?”骷髅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独孤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那座黑石孤坟走去。步伐不急不缓,每踏出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了分寸,恰到好处。

五个骷髅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为首之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独孤云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对方出手到现在,他连独孤云的内功深浅都看不出来。

月光洒在黑石孤坟上,给那些冰冷的石块镀上一层惨白的颜色。独孤云停在坟前三尺处,目光投在石碑上。

碑上没有字。

一块无字碑。

可是独孤云看着那块无字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冰冷,也不是滚烫,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悲悯。

“赵四虎。”独孤云忽然开口。

赵四虎收起雁翎刀,几步窜到独孤云身后:“属下在!”

“开封土。”

“嗳!说破大天也不过是挖土,俺赵四虎旁的营生不行,挖土掘墓那是老本行!”赵四虎卷起袖子,双手探入坟前的泥土,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尘土飞扬。

五指成爪,运起内劲,不过数下便将坟前的浮土刨开一个大坑。

五个骷髅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阻拦。

“停。”

独孤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四虎停下手,低头朝坑中望去——浮土之下,露出一物。

那是一方石匣。

石匣长约两尺,宽约一尺,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墨绿色。匣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小如蝇头蚂蚁,却每一笔都工整得宛如刀刻。赵四虎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寻常的石材,这是仞山寒玉!”

仞山寒玉,武林至宝。

传说此玉产于极北寒山之巅,每百年才出产数块。寻常人贴身佩戴可以延年益寿,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更是滋养内息、淬炼真气的无上宝物。独孤云那块玉佩已经价值连城,眼前的寒玉却是数百倍于那玉佩的品级——就这么一块石匣,足够让半个武林的豪杰为之争得头破血流。

独孤云单膝蹲下,用指尖轻轻拂去石匣表面的浮尘,目光落在匣盖上的文字上,逐字逐句地默念起来。

赵四虎和五个骷髅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月光洒在众人身上,将每一张脸都映照得如同雕像。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无声地落在那个墨绿色的石匣上。

独孤云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某一行字上,瞳孔微微缩紧。

片刻后,独孤云站起身,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他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入寂静的夜色之中——

“尹长空,二十年前没有死。”

这九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顶。

赵四虎傻了。

五个骷髅人傻了。

整座落雁坡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寂。

第二章 石匣密信

夜风停在那一刻。

黑衣人的呼吸急促起来,面具下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嘶哑:“王爷不要说笑。当年落雁坡决战,尹长空碎骨断脉,尸身飘落崖下,无人生还。这是江湖数百位名宿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

独孤云的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心口。

黑衣人沉默了。

确实,当年江湖中人都说看到了尹长空坠崖,可真正在现场的人,谁能看清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落雁坡的决战发生深夜,浓雾笼罩了整个山头,当云开雾散时,崖下只剩碎裂的岩石和斑驳的血迹。

“诸位,”独孤云扫视一众黑衣人,“本王今夜前来,并非要与幽冥阁为难。倘若你们执意阻拦,本王只好把石匣的文字拓印一份,送到五岳盟和朝廷各执一份,请天下人评断。”

五名骷髅人头领交换了一下目光。

为首的骷髅人沉默良久,嘶哑道:“此事关系重大,属下无权做主。王爷今夜若执意带走此物,便是与整个幽冥阁为敌。此后江湖再无宁日,王爷可要想清楚了。”

“宁日?”独孤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自尹长空坠崖那日起,江湖就再也没有过宁日。”

骷髅人目光闪烁,沉默片刻后缓缓拱手:“既然如此,属下告退。王爷珍重。”

话音一落,五人收剑入鞘,身形同时后掠,如五道黑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四虎松了口气,啐了一口:“跑了?倒还想多砍几个。不过这仞山寒玉倒是稀奇,王爷,咱们真要打开瞧瞧?”

独孤云没有说话。他掌中内劲微吐,石匣上的封泥悉数碎裂,匣盖应声掀开。

寒玉匣中,静静地躺着一张古旧的羊皮卷和一封信。

信纸早已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焦黑,像是曾被烈火灼烧过。墨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每一个字迹都遒劲有力——

“贤弟亲启。见字如晤。”

独孤云的手指微微发颤。

赵四虎凑过来,悄悄瞥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虽然只看到零星几句,但每读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幽……幽冥阁前任阁主孟苍生,”赵四虎的声音发抖,“他与尹长空的决战,竟然是一场——”

“闭嘴。”

赵四虎立刻把嘴闭上了,可他的目光仍死死地盯着那张信纸,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独孤云将羊皮卷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山川脉络、河流走势、城郭关隘,全都用细如发丝的墨线勾勒得清清楚楚。但绘图的人显然不仅仅是描绘地理——地图上有十几处标注,每一处都用朱砂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上古图腾,又像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密文。

“天狼七宿……星象图?”赵四虎挠着头,“不,不像,倒像是某种阵法布局。”

独孤云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将他脑海中这些年搜集的所有线索拼接在了一起。渐渐地,地图上的那些朱砂标注不再是一团团杂乱无章的印记,而是一道清晰的脉络——

那是一张庞大的地下暗桩布防图。

每一处朱砂标注的位置,都与幽冥阁近十年来势力扩张的据点严丝合缝地吻合。

独孤云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

“尹大哥,”他深吸一口气,“你布了二十年的局,今夜总算轮到小弟来接手了。”

“王爷,”赵四虎不解地皱眉,“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独孤云合上石匣,将信纸和地图重新藏好,站起身望着东南方天际:“京城。”

“京城?!”赵四虎惊呼,“咱们好不容易从京城出来,现在又要回去?”

“这封信,”独孤云拍了拍怀中的石匣,“必须亲手送到一个人手上。”

“什么人?”

“当朝镇武司都督——赵四虎你不知道此人是尹大哥二十年前的同门师弟?”独孤云的语气淡淡的,“不过此人现在只怕已经不相信这件事了。”

赵四虎愣住了。

“二十年……”赵四虎喃喃自语,“尹大侠到底布了一个多大的局?”

独孤云没有回答。

他迈步朝着山坡下走去,赵四虎抱着石匣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一座空洞的黑石孤坟和那面无字碑,在月光下沉默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落雁坡重新归于沉寂。

夜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黑色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坟前。

他比先前五个人加起来都要高出一个头,黑袍上甚至没有半点褶皱。他没有戴面具,以真面目示人——满脸刀疤纵横交错,像是被人用铁刃在脸上写满了血书。

惨淡的月光映照在那张恐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目光投向独孤云消失的方向,然后——

笑了。

那笑容狰狞得不像是一个人的脸,更像是恶鬼在人间露出了獠牙。

“独孤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石匣来了,很好。很好。”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诡异的符文。

月色骤然黯淡了几分。

空气中隐隐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那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极其高深的内力在空气中震荡形成的余韵。

黑袍人身形一闪,同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三章 暗流涌动

拂晓。

京城镇武司衙门,都督府。

独孤云在赵四虎的跟随下叩响了沉重大门。铜环敲击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晨曦中传得极远。

片刻后,大门打开。

门内站着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身穿靛青色官袍,袖口绣着一柄银色的短剑——这是镇武司都督亲卫的标志。他看见独孤云和赵四虎的一瞬间,先是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拱手道:“哟,赵四虎大人,您这么早就来了?”

这人的语气听起来熟络,可独孤云听得出那熟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仇如是。

镇武司都督齐苍梧的亲信谋士。

“仇大人,末将有要事求见都督。”赵四虎拱了拱手,声音铿锵有力。

仇如是的目光越过赵四虎,落在独孤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挑:“王爷昨夜不是出城办事去了吗?怎么天没亮就回来了?该不会——事情没办成?”

独孤云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仇大人操心的事,还真不少。”

仇如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都督在后院习武——”

话未说完,就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重物砸在地上,连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仇如是脸上的笑容僵住。

独孤云几乎没有犹豫,绕过仇如是,大步流星地朝后院走去。

赵四虎本想跟上,仇如是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老赵老弟,你跟我说句实话——独孤王爷昨夜到底去了哪里?石匣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赵四虎哪会理他?

他一把甩开仇如是的手,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仇大人想知道,大可以自己去看——不过,大人们说话,俺赵四虎这种粗人可不爱掺和!”

仇如是看着赵四虎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后院。

晨曦初露,雾霭弥漫。

庭院正中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身形魁梧如铁塔般横在院中央。他穿着一件灰色劲装,大敞着怀,露出胸前虬结的肌肉。络腮胡须扎里扎沙,怒目圆睁,活脱脱一尊怒目金刚。

地上散落着七八根断裂的木桩,每一根都像是被烧焦了一般焦黑。

那是内家掌力修炼到极高境界才有的火燥之气。

镇武司都督——齐苍梧。

“王爷回来了!”齐苍梧的声音浑厚如钟鸣,震得院中的树叶簌簌作响,“石匣可取了来?”

独孤云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信纸,递到齐苍梧手中,一字一顿地说:“师兄,尹大哥当年没有死,这是他留给你的亲笔信。请你过目。”

齐苍梧的虎躯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粗糙的大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泛黄发脆的信纸,甚至不敢用力——用力就会碎。

他将信纸举到面前,眯着那双怒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独孤云注意着齐苍梧的每一个神情变化——前一刻那脸上的惊讶是真实的,后一刻那眼底涌起的悲痛也是真实的。

可是当他看向第三遍的时候——

齐苍梧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是一只食腐的秃鹫忽然在天空中看见了更大的猛禽,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独孤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兄?”

齐苍梧猛地将信纸团成一团塞进怀里,那双怒目射出一道刀锋般锐利的目光:“王爷请回。这封信——本督从未见过。”

独孤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出去!”

两个字如同惊雷,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无形力量,将独孤云和赵四虎齐齐推得倒退了五六步。

赵四虎站稳身子,面色如土:“这……这……”

独孤云望着齐苍梧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他没有走。

他等着。

等齐苍梧再次开门。

日升日落。

月上中天。

独孤云在后院足足站了一整天。

第四章 王府夜谈

月上中天。

独孤云回到王府。

前脚跨进门槛,后脚还没跟上,就看见赵四虎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在冰冷的书房里弥漫开来。烛火跳动着,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图案。窗外,夜风裹着淡淡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你怎么跟回来了?”

“王爷去哪儿,俺赵四虎就在哪儿。”赵四虎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今日齐都督的反应不太对劲。那封信,他明明很在意,可为什么又——”

“又什么?”

“又像是见了鬼似的。”赵四虎斟酌着措辞,“俺赵四虎在镇武司当差多年,还从没见过齐都督那个表情。他看那封信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封——遗书。”

独孤云的手指缓缓停在杯沿上。

齐苍梧的反应确实过于古怪。

若是寻常人收到故人二十年前的绝笔信,无论信上写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被勾起旧情,生出追忆往昔的哀愁。可齐苍梧从头到尾看下去,神色变化不过寥寥数下——惊讶、悲痛、恐惧,三种情绪交替出现,唯独没有起码的感动和缅怀。

他在怕什么?

独孤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信还在他手上就好。”

“好什么?”赵四虎急了,“王爷,您可别忘了,那信上写的东西——”

“赵四虎,”独孤云打断了他,“你去查查,齐苍梧近十年来,与什么人走得最近?”

赵四虎一愣:“您怀疑齐都督?”

独孤云没有回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就在这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沉寂。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

接着,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子,身材高挑苗条。颜如玉穿着一身湖绿色裙裾,腰束一根墨绿色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动人。几缕青丝垂在耳际,被烛光映照得发亮。她的五官精致柔和,一双杏眼含着一池春水般温润的目光。

可是独孤云知道,这池春水里藏着一把出鞘的利剑。

苏晴。

京城苏家的大小姐,精通易容术和机关术。她明面上是苏府的女公子,实际上却是镇武司暗中培养了数年的暗桩。独孤云数次与她联手追缉江湖中犯案作恶的凶徒,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危急关头扭转乾坤。

“颜如玉姐以为王爷会一夜不归,还在后面厨下备了参汤呢。”苏晴盈盈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

一阵浓郁的人参香气扑鼻而来,驱散了书房的沉闷气氛。

“早听说你们昨夜去落雁坡取到了二十年前的大秘密,”苏晴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一双杏眼眨了眨,笑盈盈地道,“能不能也让小女子长长见识?”

赵四虎刚要开口,独孤云冲他使了个眼色。

不可声张。

苏晴见两人都不说话,也不恼怒,反而笑得更加轻松,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独孤云端起茶杯,沉声道:“苏姑娘,三日后宫宴,江湖各路人马齐聚,听说每桌都有高手负责严防死守?”

苏晴收敛了笑容,眼底掠过一丝郑重,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最近半个月,镇武司调集了五百精锐把守宫中各要紧关卡,没有令牌的人根本进不去。王爷这个时候忽然提起宫宴——是不是想借宫宴的名义布一个局?”

独孤云没有回答,轻轻吹开茶沫饮了一口茶。

长夜漫漫,一场笼罩朝野与江湖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正午之约,下回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