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无星,无月。

综武侠修真到异世txt:梦中渡真我,一掌碎乾坤

风如刀。

洛阳城外荒林,土丘后头趴着一个人影。

综武侠修真到异世txt:梦中渡真我,一掌碎乾坤

准确地说,是一个脑袋还在流血、身上还挂着半截断剑、连呼吸都觉着是奢侈的人影。

裴度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

耳畔全是风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刺痛从指尖一路蹿到肩膀,像是有千根针在骨缝里搅动。

还能动,没死。

裴度撑着土坡慢慢坐起来,土腥气混着铁锈味涌进鼻腔。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袍被剑气割得到处是口子,胸口偏左的位置插着一把几乎没入半寸的断刃——

有人把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不对。

不止一个人。

记忆像泡胀的纸团,一点一点在脑海里展开。

他姓裴名度,字行之,原是青州双鱼巷“长风当铺”的少东家。

当铺只是个幌子。

他爹裴太玄,明面上是个倒腾旧货的商贾,暗地里却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刀客——“秋霜刀”裴太玄,五岁习刀,二十五岁在嵩山大败少林罗汉堂首座,名震北方。

三日前。

他爹被人废了武功。

废他爹的人,双手捏碎裴太玄的双腕,一脚踩断裴太玄的膝盖,逼他交出当铺暗格里藏的某样东西。

裴太玄不说。

他就当着他的面,一刀剁了裴太玄的发妻、裴度的母亲。

裴度当时被两个黑衣人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

血溅了他一脸。

温热的。

后来他也死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死了。

一把剑贯穿右胸,断刃还留在体内。

他被丢进这乱葬岗一样的土坡,跟野狗死在一块儿。

但裴度还活着。

他靠在土坡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咚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去。

痛,很痛。

痛到骨子里。

可是比起三日前那一幕,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土坡下头是一条官道。

夜色里,远处有马蹄声碎碎地响起来。

火把的光晃动着,由远及近。

裴度偏过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南边过来,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胯下都是高大的北地马匹,蹄声压得很沉。

火把下头,为首的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颌下一撮短须,鹰钩鼻,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裴度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就是这个人,站在他爹面前,笑呵呵地问他爹要东西。

亲手杀了她母亲的人,也是他。

鹰钩鼻——江湖人称“阴鹫”蒯如晦,幽冥阁左手护法。

幽冥阁。

邪派第一。

朝廷镇武司奈何不了他们,五岳盟三番五次围剿也伤不了他们的根基。

而蒯如晦这人,传说内功已入大成之境,一手幽冥鬼手专破横练功夫,手底下少说欠着五六十条人命。

这样的人,谁惹得起?

裴度将头缩回土坡后面。

身后传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动。

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后方再无追兵,裴度才缓缓站起身。

血还在往下淌。

腹部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渗,浸湿了半边衣摆。

土坡后面有一片槐树林。

裴度踉跄着往林子里走,每一步都在泥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进了林子,他找了一棵最粗的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

裴度闭上眼。

双手放在丹田位置,开始调息。

裴太玄教过他内功入门心法——“长风诀”。

此功法分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五境。他爹裴太玄用了一辈子,也才修到大成之境。

裴度打五岁开始练,到现在十七岁,十二年的光阴,堪堪摸到入门的门槛。

三天前的灭门之祸,说来说去就是个道理——

他太弱了。

弱到亲眼看着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弱到一把破剑就险些要了他的命。

太弱了。

裴度咬着牙,将真气汇聚丹田,一点一点地顺着经脉往伤处引。

真气经过胸口断刃附近时,剧痛让他的意识猛然模糊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嗡——”

眼前一黑,所有感知尽数消失。

等裴度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氤氲的白雾,头顶是灰蒙蒙的穹顶,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雾翻涌,无声无息。

像是一片虚空。

又像是————

他忽然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行之,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信它,它就存在。你修它,它就变强。”

“什么?”

“道法。”

“爹还会道法?”

他爹那时候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说:

“不会。但不妨碍我羡慕那些会的。”

裴度从回忆中回神,低头看去——

一道光从脚下的白雾里升起来,像一根金线,慢慢往上飘。

金线一路向上,穿透了灰蒙蒙的穹顶,直通天际。

光越来越亮。

裴度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刀光剑影,血染江湖,隐世的僧侣在古洞中枯坐,道家炼气士吞霞食雾,剑仙御剑千里取人头颅……

这些画面快得像走马灯,一帧接着一帧,在裴度脑子里炸开。

忽然,画面停住。

白雾散去,一名白衣老道出现在裴度面前。

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浩渺气韵,如山如海,不可测度。

“你谁?”裴度下意识地问。

白衣老道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是一团即将被风吹散的烟。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

裴度忽然觉得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一段功法,叫做《渡真诀》。

不是什么寻常的内功心法。

是老道留给他的一缕神识记忆中了,而这《渡真诀》,是道门失传四百年的炼气之术,修的不是真气,是先天一气。

裴度怔怔地看着虚空中老道消散的影子,嘴唇微微张了张。

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运转刚刚出现在脑海里的那套心法——

气息从丹田升起,不循经络,不守门户,而是顺着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条骨骼中极其细微的缝隙游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一道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浑身的毛孔渗进去,把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洗了一遍。

裴度感觉周身的伤——

那些断骨撕裂、经脉寸断的重创,正在以一个极其惊人的速度愈合。

像是时间倒流,回到他没受伤之前。

不。

比没受伤之前更强。

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吞纳着这缕虚无飘渺的先天一气,这是一种比真气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力量。

裴度猛地睁开眼。

还是在那棵槐树下。

身上全是血,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伤口。

那道本该致命的贯穿伤,愈合了。

皮肤光洁如新,连疤痕都没有。

裴度坐在树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鼻尖猛地一酸。

眼眶发烫。

他想起三天前,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嘶吼。

——不是“娘”。

——是一声受伤幼兽般的呜咽,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叫不出来。

——被人死死按着,嘴巴被塞了布巾,连哭都哭不出声。

裴度攥紧了拳头。

指节咯吱作响。

“母亲,”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风听得见,“你儿子还活着。”

“你儿子不但活着,还会站在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欠你的血,一笔一笔给我还。”

第一章 道门的馈赠

在林中歇了大半夜,裴度重新站起来。

天亮之前,他出了林子。

洛阳城就在南边二十里外,天亮前要是进不了城,下一批追兵赶上来,他不确定自己能在重伤初愈的情况下打赢。

身上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三天来没吃一口饭,连水都只喝了两口河沟里的生水。

身体已经在发出抗议。

每走一步,膝盖都有些发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撑住。

洛阳城北门外有个小镇,叫北邙集。

天蒙蒙亮的时候,裴度踏进了小镇。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推着板车出摊,卖早点的小店门外热气腾腾,包子和粥的香味顺着晨风飘过来,裴度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他用身上仅剩下的几枚铜钱,买了三个包子一碗粥。

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咬。

包子皮软馅香,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裴度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个包子,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

眼眶又开始发酸。

小时候练功偷懒,他爹打他,打完了他饿,他娘总是偷偷给他包包子吃。

两个肉包一碗粥,每回都是两个肉包一碗粥。

裴度狠狠地咬了一口最后一个包子,嚼碎,咽下去。

吃完东西,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闭上眼,再次运起《渡真诀》。

真气缓缓流转,比昨晚更顺畅了,周身的经脉像是被重新铸造过一遍,每一处关窍都贯通无阻。

裴度静心感受——

他发现自己对真气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丹田,像是一口深井,真气从井底涌出,往四面八方发散。

这就是道门炼气术的妙处?

裴太玄一辈子练刀、练内功,打的是开阔路子,刚猛有余,变化不足。

可这《渡真诀》不一样。

《渡真诀》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真气绵长悠远,越往后越磅礴浑厚,远远不是普通武学内功能够比拟的。

更何况,他在梦中获得的不仅仅是《渡真诀》本身。

那缕神识中,藏着一部分老道残缺的记忆。

老道生前是道门天一宗的太上长老,曾经踏碎虚空,去过无数个世界历练修行。

那些世界里,人可以用飞剑破空万里,可以在体内凝结金丹,可以在九天之上开辟洞府——

那些东西,远远超越了江湖武学范畴。

裴度脑子里多了那个老道的一部分见识和体悟,虽然残缺不全,但对于这个武侠世界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他睁开眼,透过巷口望着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

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从街上走过,腰里别着一把长刀,气息沉稳,步伐有力。

内功入门的水平。

放在洛阳城里,顶多算个二流武师。

裴度继续观察。

街上走的人大多是普通人,偶尔有几个练武的,内功大多在初学、入门这两个等阶,连入门的都少见。

他的运势再差,也不至于才穿过来,第一天就被这条街上的蒯如晦给堵住?

裴度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现在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第一,活下去。给自己找身干净衣裳,找口饭吃。

第二,变强。尽快突破《渡真诀》的第一层,把那些残缺的神识记忆里的对敌招式消化掉,形成自己的战力。

他的仇人不是普通人,是幽冥阁的左手护法,是一整个邪派组织,是一个在江湖上横行了几十年的大势力。

裴度不是一个莽夫。

他不会杀回去。

至少现在不会。

第二章 长风当铺

吃了一顿包子之后,裴度摸着小巷摸进了洛阳城。

洛阳是东都,繁华得很。

街两边的茶楼酒楼鳞次栉比,挑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吆喝声此起彼伏。

裴度裹紧了那件连血带灰的衣袍,低着头顺着墙根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蒯如晦没拿到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杀父夺母之仇不共戴天,反过来,他不交出东西,蒯如晦也不会放过他。

长风当铺坐落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黑漆木门上头挂着一块旧匾。

“长风当铺”四个字,是他爹裴太玄亲手写的。

裴度站在铺门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

门没锁。

当铺里头空空荡荡,柜台后头的架子上那些值钱的古玩字画被洗劫一空,连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被摔烂在地上,碎纸片、碎瓷片满地都是。

一片狼藉。

裴度踩着碎屑往里走,穿过前堂,进后宅。

后宅三间屋子,正房是他爹娘住的那间。

门板歪斜着靠在墙上,门框上残留着刀剑砍过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触目惊心。

裴度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半晌没有动。

屋子里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初秋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母亲死在屋子的正中间。

就在那里。

裴度闭了闭眼,转身走进东厢。

那是他的屋子。

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扔在地上,书桌上那把惯用的短刀不见了,就连墙上挂的那副母亲亲手绣的护身符也没了。

裴度蹲下来,把翻倒的凳子扶正。

伸手往凳子腿底下摸。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层薄薄的油皮纸。

裴度把那一层油皮纸撕下来,底下露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小洞,里头塞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色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道”字。

是父亲留给他的。

裴太玄每年初一都要把这枚玉牌从凳腿底下取出来,放在装着清水的铜盆里泡一夜。

裴度小时候问他:“爹,你在干什么?”

他爹说:“滋养。”

“滋养什么?”

他爹笑了笑,岔开话题,不说了。

现在裴度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普通的玉。

那是道门天一宗的信物。

梦中的白衣老道,就是天一宗的太上长老。

裴度把玉牌攥在掌心,玉质的触感温润,仔细感受之下,能够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道门修士用灵力和阵道技艺层层封禁之后留下的印记。

渡真诀和这枚玉牌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

裴度心神微动——

玉牌上那个龙飞凤舞的“道”字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他将玉牌贴身收好,起身在屋子里翻找。

能用的东西不多。

几条干净的布条,一件旧了的藏蓝色衣袍,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柄藏在柴房里的短刀。

刀长两尺,宽背厚刃,刀身上布满细密的水波纹,刀柄缠着黑绳。

这是他爹年轻时候用的刀,后来传到他自己手里就没用过的刀。

没想到还在。

裴度将短刀别在腰间,把那件藏蓝色衣袍换上了,把浑身的血迹擦了擦,用布条把断刃留下的伤处仔细裹了裹。

站在水缸前,低头看。

水里映出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

瘦,颧骨微微突出,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清澈天真,而是一种历经了血腥与死亡之后才有的、冷得像铁的亮。

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娘,”裴度低着头,看着水缸里的倒影,“你的血不会白流。”

“那些人的血,我来收。”

三月后。

洛阳城西南四十里,伏牛山脉深处。

一处裂谷。

谷底终年不见阳光,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水腥味。

裴度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谷底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在这条裂谷里待了三个月。

三月来,他不打猎,不进洛阳,不跟任何人接触。

饿了啃随身的干粮,干粮吃完就喝水。

谷底有溪水,虽然不是特别干净,但勉强能入口。

三个月的时间,漫长的就像一辈子。

他日日夜夜将《渡真诀》运转不辍,不断地参悟梦中老道留下的神识碎片——剑诀、心法、真气运行的窍门,一点一点地将这些碎片拼凑成属于他自己的战斗体系。

裂谷上方,有人影落下来。

踩着雾气,无声无息。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魁梧的身躯裹在一件灰色短褐里头,裤腿扎进草鞋里,露出来的小腿肌肉贲张,像是铁铸的一般。

此人叫沈长山,散修。

江湖上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但此人行事磊落,义气为先,平生最恨欺男霸女之事,在江湖散人里头声望颇高。

三个月前,裴度躲进这裂谷的第二天夜里,沈长山带着酒肉进谷借宿。

两人偶遇。

裴度从沈长山的言谈举止中推断出他为人正派,是个可以结交的前辈,便将自己的遭遇简短说了一些,当然隐去了一些过于私密的细节。

沈长山大怒。

“幽冥阁的人跑到洛阳来杀人放火,镇武司的人是吃干饭的?”

裴度说:“他们不敢惹幽冥阁。”

沈长山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自己那壶酒递给了裴度。

“我内功路子刚猛,不适合教你,但拳脚功夫可以指点你一二。”

他拍拍裴度的肩膀,说了一句让裴度铭记一辈子的话:

“仇你要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从此以后,沈长山隔三差五来裂谷送吃的喝的,顺便指点裴度拳脚。

今天他来,是因为预感裂谷里的这个人马上就要有一个跨越式进阶。

“你坐着,”沈长山落在裴度对面的大石头上,盘腿坐下来,拎起随身带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裴度,“老道,给你讲个事。”

裴度闭着眼,转着真气:“不听。”

“不听也得听,”沈长山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三个月突破的是什么?”

裴度不语。

沈长山晃了晃酒葫芦:“《渡真诀》这东西,我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道门失传几百年的炼气之术,修的是先天一气,不是普通内功的真气。”

他顿了顿。

“那老道留在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是天一宗的传承。天一宗的太上长老把自己的一缕分魂封进玉牌里,七转八转到了你爹手里,你爹半辈子都没琢磨透。偏偏你这个穿越过来的小子,一下子就契合上了,戴上了那枚玉牌,就认主了。”

裴度这才知道,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会稀里糊涂地进入白雾虚空、见到白衣老道、继承渡真诀。

不是因为受伤濒死,而是因为那枚玉牌。

那天晚上离开当铺的时候,他贴身携带了玉牌,体内的那缕生机引导玉牌中的残魂认主,激活了渡真诀的传承。

现在,经过三个月的日夜苦修,渡真诀已经到了突破第一层最后的临界点。

过了这个坎儿,他就能驾驭渡真诀的内力御敌,基本掌握在梦中老道的神识里学到的那些招法,真正形成自己的战斗方式。

“行了,缘分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沈长山站起来,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朝裂谷外走去。

走出两步,回头望了一眼盘坐在大石头上的裴度。

“等你出去以后,有难处了,来找我。”

“上哪找你?”

“江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听说过我沈长山的。”沈长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够你找的了。”

走了。

裴度独自坐在裂谷里,听着沈长山的脚步声消失在山林中。

他闭上眼。

真气在体内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像有一条河流,在他体内奔涌咆哮着,往丹田方向汇聚过去。

丹田那口深井,水位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轰!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裴度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真气,纯度猛然拔高了一截。

渡真诀,第一层,突破了。

第三章 乱葬岗

立秋后的第三天。

洛阳城里,长风当铺所在的柳巷口,裴度一身藏蓝色衣袍,腰间别着那柄短刀,眉头深深锁着,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几个月的修炼,让他身形比起之前精瘦了不少,但眼神更亮了。

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气势,收敛在内,引而不发。

他重新站在自己家门口,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蒯如晦还在洛阳?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吗?

他在暗,仇人在明。

不对,蒯如晦这个仇人也在暗处。洛阳城是幽冥阁在东都的一个据点,这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不是裴度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摸清楚的。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了解江湖事、但本身不在江湖大势力之内的帮手。

裴度盯着自家当铺的方向,忽然余光扫到巷子口街对面停放的一顶单人软轿。

轿帘撩着,里头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轿子旁边站着两个青衣小厮,品貌清秀,做着随时听候吩咐的姿态。

轿中人的目光正对着裴度这边,透过撩起的轿帘,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清隽的面孔。

那人忽然朝裴度招了招手。

裴度眯起眼。

略微迟疑,朝软轿走了过去。

轿子落地,那两个青衣小厮连忙上前打起轿帘。

轿中人走出来。

是个年轻的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五官算不上绝美,但胜在一股清贵出尘的气质。

她身量高挑,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长裙,行走之间,裙摆轻轻拂动,像月光铺在流水上似的。

腰间系着一枚鸡血石的玉佩,白玉包金的螭纹禁步压住了裙角,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

那双眼睛尤其好看,黑白分明,瞳仁微微泛着点儿琥珀色,看人的时候专心致志,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值得她注视似的。

裴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皱眉。

他迅速脑子里那些道门神识碎片里关于“气”的辨识方法——

他注意到眼前这个女子的气息很不寻常。

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不是武功真气,不是内息,而是……

阵法?

道门的手段?

“裴度?”女子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裴太玄之子。”

裴度警醒万分地盯着她看,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腰间的短刀刀柄:“你是谁?”

“你别紧张,”女子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而疏离,“我叫顾明薇,在京城做些小营生,替人查漏补缺、清理门户之类的活儿。你父亲裴太玄的当铺,前些年有一桩价值不菲的古董买卖,曾托人经我、过过手。”

“什么古董?”

“一枚青色的玉牌。”

裴度的心猛地一缩。

他自认为在裂谷修行三个月,已经养足了静气,此刻依然差一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变化。

那枚青色玉牌,此刻正贴着他心口,藏在衣服里头。

顾明薇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知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裴公子可能不知道,这座洛阳城底下的阵法封禁已经有裂痕了。”

“什么阵法?”

“天一宗的宗门大阵,”顾明薇环视一圈,压低声音,“天一宗毁在百年前道门那场内乱里,玉牌一分为九,散布天涯海角。你的这枚,只是一部分,但偏偏就是阵眼。一旦九枚玉牌中的阵眼归位,就能够开启天一宗的遗世宝藏。”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裴度:

“幽冥阁找上你裴家的门,打的就是这枚阵眼玉牌的主意。”

裴度的脸色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裴家的灭门之祸,不是为了江湖上的新旧恩怨。

是为了道门遗宝。

顾明薇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来:“倘若玉牌落在幽冥阁手里,他们能借阵法之力攻破镇武司总舵,到时候就不是江湖纷争的事了,而是——”

“倾覆朝廷大事?”

“是倾覆朝廷的大事,裴公子。”

一阵秋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

裴度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他忽然想到裂谷里沈长山对他说的话——

仇你要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裴度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明薇,落在她身后洛阳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空荡荡的,远得没边。

“我爹和我娘埋在哪?”

顾明薇一愣:“裴公子?”

“我问你,我爹和我娘埋在哪儿。”

顾明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你爹娘出事以后,镇武司洛阳分司的人把遗体收殓了,葬在城南的乱葬岗。”

裴度没有吭声。

他转过身,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走得很快,步伐又急又碎,苍茫暮色之下,十七岁的背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顾明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跟旁边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款款跟上了裴度的步伐。

城南乱葬岗。

一片破败萧瑟的土坡,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十个坟包,大多是用石头胡乱堆砌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坟头干枯的野草哗哗作响。

裴度蹲在地上,在他的父母葬身处,用手一点一点地刨土。

指甲断了也感觉不到疼。

手指被尖锐的石子割破了,血珠渗出来,和泥土搅在一起,他也感觉不到。

顾明薇站在几步开外,抬手捂住嘴,没有上前打扰。

裴度从怀里掏出那枚青色玉牌,跪在坟前,将玉牌插进母亲坟头的泥土中。

玉牌插入土地的一瞬间——

裴度浑身的真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以玉牌为核心,地下铺展开一张巨大无比的阵法脉络图,灵气如蛛网一般向四面奔腾。灵力的洪流从地底涌上来,透过玉牌传导到他身上,像是有一股惊涛骇浪般的先天之气灌入他的奇经八脉。

渡真诀疯狂地运转起来。

裴度几乎是本能地咬紧牙关,强忍着周身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将这股庞大到几乎失控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收束、引导、驯服。

那一刻,渡真诀仿佛被注入了活水,直接从刚突破第一层的初期境界,往上蹿了一大截,稳定在了第一层中阶。

灵力冲击到眉心中的残留神识,更多的战斗感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入裴度的脑海——不仅仅是天一宗太上长老的战斗经验,还有他曾经去过的那无数个世界里学到的奇门功法、炼器法门、炼丹秘诀……

成千上万的信息像炸开的烟火,在裴度的神魂中绽放,绽放,再绽放。

裴度额上青筋暴起,死死地闭着眼,汗珠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顾明薇上前一步,正欲伸手,裴度猛地睁开眼。

眼中精光乍现。

“不必担心。”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裴度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在坟土中的手指。

指缝间,有微光一明一灭地闪烁着,频率和呼吸保持一致。

那分明是真气浓郁到极点、接近液化的一种表征。

在这个连内功高手都凤毛麟角的江湖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此年轻就拿出了超越这个年纪应有的内功修为——渡真诀第一层中阶的真气底蕴,在这个武侠世界里已经算是独步江湖的同辈了。

裴度伸出手去,将那枚玉牌从坟头泥土中拔出来,用手掌擦去上边的泥垢,珍重地收进怀中。

他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裴度跪在地上,声音沉沉稳稳,“我裴度,向你们起誓——”

“覆灭幽冥阁之前,绝不回洛阳。”

“大仇得报之后,我给你们重新修坟。”

裴度站起身,朝北走去。

身后是苍茫暮色,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

身前是无尽长夜,前路漫漫,不知尽头。

一步。

两步。

三步。

“裴公子稍等!”

顾明薇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裴度脚步顿了顿。

顾明薇小跑着追上来,月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像镀了一层银。

她站定在裴度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头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我也要去找那些对天一宗遗宝虎视眈眈的势力算账。我们暂时顺路。”

裴度偏了偏头,看着眼前这位京城小姐,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会刀吗?”

“知道。”

“会杀人的那种。”

顾明薇弯起嘴角,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是温柔而疏离的仕女微笑,而是带着几分狡黠和俏皮,像一只偷吃了鱼的小猫。

“我也会。”

裴度凝视她片刻,转头,继续往前走。

顾明薇三两步跟上,和他并肩而行。

月光如水,照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刀客。

一个来历成谜的京城贵女。

朝着同一片夜色走去。

乱葬岗上,秋风卷着枯草沙沙的声音,像一曲没有人能听懂的古调。

远方,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这座千年古都的地下,数百年前道门天一宗的护山大阵,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地底深处发出了一声隐约的、低沉的叹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