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三百一十二年,秋分。

长安城东市,酉时三刻。

综武侠云想衣裳花想容:剑断长安,只为红颜一怒

夕阳斜斜地挂在城楼飞檐上,把整条街染成暗金色。街边茶棚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贩夫走卒蹲在长凳上大口扒饭。茶棚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弯腰收拾隔壁桌上的残羹,忽然抬头望向街口,手一哆嗦,碗差点摔在地上。

街口走进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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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三十不到,一身素白长衫已经半旧不新,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剑,走得极慢。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明亮,目光扫过茶棚,落在老板身上,淡淡一笑。

“老板,来壶茶。”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几个贩夫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扒饭。长安城里佩剑的人多了,不稀奇。

白衣剑客找了张靠街边的桌子坐下,把剑横在膝上。茶杯端上来,他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这茶粗得像隔年老树叶泡的水,但他没说什么,又抿了一口。

马蹄声远远传来。

白衣剑客抬起头,看向东边。三匹马正从街尾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清一色的靛蓝短打,腰间别着雁翎刀,在闹市里也不减速。街上推车挑担的百姓纷纷避让,鸡飞狗跳,骂声四起,但那些骂人的一看到马鞍上镶的铜牌,立刻闭嘴了。

镇武司的人。

三匹马在茶棚前齐齐勒住,中间的骑手下马,大步走进茶棚。这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络腮胡,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刀口上舔血惯了的人物。他径直走到白衣剑客桌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你就是青衫剑客沈道宁?”

白衣剑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慢慢喝茶。

“老子问你话呢!”络腮胡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半寸高,“镇武司缉查司副使章虎,奉命查案。少他妈装聋作哑!”

茶棚老板吓得躲在灶台后面不敢动。几个客人匆匆撂下铜板溜了。白衣剑客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与章虎对视。

“我是沈道宁。”

章虎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张叠好的纸,啪地拍在桌上:“三日前,你在城南醉仙楼门前连伤我镇武司六名差官,当场致残三人。这是你的拘捕令。”

“那六个人,”沈道宁端起茶杯,“在醉仙楼白吃白喝,掀翻了三桌酒菜,还打伤了老板娘。我把他们请出去,合情合理。”

“合你妈的屁情!”章虎霍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两名差官也跟了上来,呈扇形散开,“镇武司执法,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江湖闲汉来管?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乖乖戴上枷跟我走,要么我当场卸了你双手双脚,拖也要拖回去!”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胆大的躲在对面铺子后面探头探脑。

沈道宁站起身,将长剑重新挂在腰间,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我跟你走。”

章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人这么好说话。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差官掏出铁枷走上前来。沈道宁双手往前一伸,铁枷刚扣上左腕,他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哗啦”一声,铁枷的锁链从中断开,铜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拿着铁枷的差官还没反应过来,右手虎口已经渗出血来,痛得闷哼一声捂着腕子倒退三步。

“好快的手。”章虎冷笑一声,长刀出鞘,刀光一闪劈向沈道宁肩头。

沈道宁不退反进,身形一晃已经贴近章虎身侧,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章虎握刀的手腕。章虎感觉手腕像被铁钳夹住,力气根本使不出来,脸色顿时变了。他混了十几年江湖,从来没见过这种身法——快得不像人的反应,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什么招。

“你……”章虎额头冒出冷汗。

“我跟你走。”沈道宁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平淡,“但不是被你押着走,是我自己走。带路吧。”

章虎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收起刀,转身翻身上马。三名差官骑着马在前面开路,沈道宁跟在后面步行,双手背在身后,不曾缚过一寸绳索。

长安城太大,从东市到镇武司衙门走了小半个时辰。沿途百姓看着这个白衣剑客跟在镇武司马队后面,议论纷纷。

“那不是青衫剑客吗?怎么被镇武司的人盯上了?”

“听说是打了官差,这下怕是要吃苦头了。”

“镇武司大牢,进去就没见几个活着出来的。”

沈道宁充耳不闻,目光始终望着远处灰色的天空。

镇武司衙门坐落在长安城正北,占了半条街。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高悬的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冷光。进了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便是缉查司的地盘。

沈道宁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厅堂。厅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檀木长案,案上摆着惊堂木和令牌。两侧站着几排佩刀差官,一个个神色冷峻,如临大敌。

章虎已经先行通禀,案后坐着的人站起身来。

这人四十来岁,身材清瘦,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穿着深紫色官袍,看起来不像武官,倒更像翰林院里的清贵文臣。但他一开口,那股子阴冷气息立刻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道宁。”来人缓步踱到沈道宁面前,上下打量,“青衫剑客,近三年来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终南一剑斩匪首,洞庭湖上斗水匪,太原城里还跟我手下的人打过照面。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你是?”

“在下镇武司副指挥使,郑白衣。”

沈道宁眉梢微微一挑。镇武司副指挥使是从四品的高官,亲自过问这种小事,不太寻常。

“郑大人,我不过打伤了几个扰民的差官,不至于惊动你亲自过堂吧?”

郑白衣哈哈一笑,笑声干涩得像枯叶被风吹动。“沈道宁,你以为我叫你来只是为了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三日后的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情,可就不是打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三日后,西域孔雀王朝的使臣将抵达长安,觐见天子。”郑白衣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厅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使臣入城路线经过朱雀大街——就在你打伤我手下那家醉仙楼前面的那条街上。”

沈道宁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使臣入城当日的沿途缉查,由我镇武司全权负责。”郑白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偏巧在这个时候,有人在我镇武司的巡逻路线上故意闹事,把几个当值差官打了个人仰马翻。”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加快,“你说巧不巧?”

“你觉得是我故意安排的?”

“不是你安排的,就是你背后的人安排的。”郑白衣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沈道宁,以你的身手和名气,就算要跟镇武司作对,也不至于为了几个白吃白喝的爪牙动手。太露痕迹了,不够聪明。我猜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把你送进镇武司,好让真正要动手的人在外面行事。我说的对不对?”

沈道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郑大人好手段。可惜你看错我了。”

“哦?”郑白衣眯起眼睛。

“我说的都是实话。”沈道宁摊开双手,“醉仙楼的老板娘,三年前救过我的命。那六个差官在酒楼里闹事,我不能不出手。至于孔雀王朝什么使臣,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郑白衣盯着沈道宁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半晌,他微微一笑,挥手示意章虎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章虎点点头,带着两名差官将沈道宁带去了后院厢房。

不是大牢。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沈道宁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角落里放着一个旧木盆。他走到窗前,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带刀护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还真是看得起我。”他嘀咕了一句,翻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夜色浓黑如墨的时候,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道宁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那些护卫的甲胄碰撞声,而是有人蹑手蹑脚靠近的声音。他站起身来,一步闪到门后。

“咔嗒”一声,门锁被从外面撬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这人身材纤细,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看到沈道宁就站在门后,显然吃了一惊,身形微顿,随即掀开了面巾。

“沈大哥,是我。”

一张清秀的面容露了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沈道宁认出她来:“苏姑娘?”

苏晴,醉仙楼老板娘的女儿,三年前那个深夜被人追杀、倒在醉仙楼门口的小姑娘。沈道宁救了她,老板娘收留了她,从此她就留在酒楼帮忙。

“你怎么进来的?”沈道宁低声问。

“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苏晴拉着沈道宁就往外走。

沈道宁按住她的手,没有动。“苏姑娘,我自己能出去。你先走,我还有事要办。”

苏晴愣住了。“你还有什么事情?”

“三日后孔雀王朝使臣入城,郑白衣说我故意闹事是为打掩护。”沈道宁压低声音,“我方才仔细想过,这件事未必是他的臆测。如果真有人要在使臣入城时行刺,那个人会是谁?”

苏晴脸色微变。“你是说……”

“醉仙楼南边三条巷子那座灰色院子,今天下午有人偷偷送了三口大箱子进去。”沈道宁眼中精光一闪,“箱子很沉,抬箱子的人脚步扎实,是练家子。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头装的应该是弓弩之类的兵器。”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你关在这里大半天,怎么知道外面的消息?”

“那个送饭给我的牢头,我给了他一两银子。”沈道宁嘴角微微一勾,“长安城里的事,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话音刚落,外面院子里忽然火光冲天,喊叫声四起。

“走水了——走水了——”

苏晴脸色一白:“不是我放的火。”

“当然不是你。”沈道宁一把推开房门,站到廊下,眯着眼看向火光中的院子。七八个护卫正手忙脚乱地救火,没人注意到他了。“有人比我更不想待在这里。走吧。”

他带着苏晴趁着混乱翻出后院高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长安城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飞檐斗拱,穿过深深浅浅的巷道。沈道宁和苏晴伏在一家客栈的屋顶上,看着下方的街道。一队巡夜的官兵刚刚过去,火把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院子,现在去吗?”苏晴低声问。

沈道宁摇了摇头:“先不急。如果我是那个要行刺的人,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从镇武司跑出来了。他们最担心的不是郑白衣查过去,而是我查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守株待兔。”沈道宁伸手指向南边,“醉仙楼离朱雀大街不到三百步,使臣入城那天,肯定沿途戒严。能藏弓弩的地方不多,那座灰色院子是其中之一。只要盯住了那里,就不怕他们飞上天去。”

苏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沈道宁。“这是我在郑白衣书房里找到的。你看看上面的花纹。”

沈道宁接过玉佩,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鹰爪下握着一柄弯刀。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孔雀王朝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晴咬了咬嘴唇,“沈大哥,郑白衣跟孔雀王朝的人有来往。那个院子,说不定根本不是刺客同伙的窝点,而是郑白衣自己布的局。”

沈道宁沉默了。

镇武司副指挥使勾结西域番邦,在使臣入城当日自导自演一出“行刺”大戏——这种事情的牵扯太深了。不是几个江湖人的恩怨,而是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他不怕得罪镇武司,但也知道有些浑水趟不得。

可偏偏有人逼着他趟这趟浑水。

沈道宁攥紧玉佩,目光沉了下去。“苏姑娘,你先回醉仙楼,哪里都别去。这件事我来办。”

“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说了,你回去。”沈道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三天后没来找你,你就把这枚玉佩送到京城大理寺去,越级报上去。”

苏晴咬着唇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沈道宁从屋檐上翻身而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后面三天,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镇武司的人在找他,灰色院子里的人在找他,甚至连那些素不相识的江湖人也在打听他的下落。但他像鱼归大海,一整天都没有露过面。

直到第三天清晨,使臣入城的时辰到了。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官兵在街道两侧拉起了锦绳,每隔五步就站一名佩刀军士。长街从明德门一直延伸到皇城,街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路面上还洒了水,压住了扬尘。

辰时三刻,号角声响起。

一支华丽的队伍从明德门缓缓进入,打头的是两排孔雀王朝的精锐武士,穿着色彩斑斓的锦袍,手里举着孔雀翎毛装点的旗帜。旗幡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上绣着金丝孔雀,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百姓们伸长脖子往里看,啧啧称奇。

沈道宁蹲在醉仙楼二楼的屋檐上,这个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条朱雀大街,而那座灰色院子的后墙就在斜对面不到五十步远。他换了身灰色短褐,脸上抹了灰,混在几个泥瓦匠中间,不大引人注意。

他在等。

使臣队伍行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有人动了。

不是灰色院子里的人,而是郑白衣。

沈道宁瞳孔骤然一缩。郑白衣带着十几个镇武司的精锐突然从侧巷冲出来,将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百姓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后退。有人喊起来:“刺客——有刺客——”

郑白衣拔刀在手,刀尖对准轿帘。

“奉天子密旨,捉拿叛国逆贼。”

轿帘掀开,里面坐着的不是孔雀王朝的使臣,而是一个穿着同样袍服的替身。真正的使臣,此刻正站在郑白衣身后,低声交代着什么。那个架势,不像是保护,倒像是合谋。

沈道宁目光一闪,从屋檐上翻身跃下。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街道上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到了郑白衣身前三步处。

郑白衣反应也快,听到风声立刻回刀横斩,刀光如匹练般扫向沈道宁腰际。沈道宁不闪不避,右手握住剑柄,“铮”的一声,剑光与刀光在空中撞上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郑白衣的刀被剑锋荡开,虎口发麻,倒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看到沈道宁手中长剑还在微微颤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剑法。”郑白衣狠狠盯着他,“你来的正是时候。今日我镇武司拿人,你一个江湖匪类在旁窥伺,便是同党。”

“郑白衣。”沈道宁握剑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你勾结孔雀王朝,伪造使臣行刺之局,夺的是孔雀王朝进贡的贡品,害的是当朝护贡使的性命。这个局布得不错,可惜百密一疏。”

郑白衣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你胡说八道!”

“孔雀王朝使臣三日前的夜里就已经入了城,你安排人把他们安顿在城南那座上林客栈。今天轿子里坐的是假使臣,真使臣此刻就站在你身后。”沈道宁剑尖指着郑白衣身后的方向,“这不是勾结是什么?”

郑白衣冷笑一声。“就算真使臣在这里,那又如何?孔雀王朝使臣图谋不轨,本官奉命缉拿,有何不妥?”

“奉谁的命?”沈道宁一字一顿地问。

郑白衣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废话,长刀一摆,身后的镇武司精锐齐齐拔刀出鞘。十几个人将沈道宁团团围在当中。

沈道宁深吸一口气,长剑斜斜指向地面。

“我本不想管你们这些人的烂事。”他的目光在刀阵中来来回回扫了一遍,声音低沉,如诉如叹,“但你们在长安城里做的事,已经伤了太多无辜百姓的性命。三年前那桩命案,也是你们干的吧?醉仙楼的老板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寻仇,是发现了你们跟孔雀王朝私贩兵器的勾当,被灭了口。”

郑白衣的脸色彻底变了。

民与官斗,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可沈道宁这个曾经只为自己活着的剑客,在这个秋天的长安城里,偏要给自己找上一个麻烦。

“动手!”郑白衣一声令下,十几柄长刀同时劈向沈道宁。

剑光暴涨。

沈道宁的身形在刀光中闪转腾挪,长剑画出的轨迹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地磕开攻来的刀刃。他的内功已有大成之境,真气灌注剑身,普通的刀兵碰上去便被震开。一时间刀剑相击声密如急雨,火星四溅。

但镇武司这些差官也不是普通的官兵,每个都身经百战,配合默契,封锁了他所有退路。沈道宁虽然在刀阵中左冲右突,一时间却难以突围。

郑白衣在一旁观战,嘴角挂着冷笑。他看出来沈道宁的剑法虽然精妙,但毕竟寡不敌众,拖下去迟早要耗尽内力。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从人群中飞扑过来,挡在了沈道宁背后。来人一身青色劲装,手持一对短戟,“当当”两下挡开两柄长刀。

“楚风!”沈道宁喊道。

“沈大哥,我来晚了。”楚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人二十来岁,长相普通,但身手极其矫健。他是沈道宁两年前在洞庭湖畔结识的游侠儿,两人一见如故,结为生死之交。“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有了楚风加入,沈道宁瞬间压力大减。两人背靠背,一人使剑,一人使双戟,配合得天衣无缝。镇武司的精锐们被一个接一个逼退,阵型渐渐散乱。

郑白衣脸色铁青,拔出长刀亲自上阵。

他的刀法与那些差官截然不同,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沈道宁与他交手不过三招就感觉出来,这人内功深厚,刀法狠辣,绝对是刀口上舔血滚出来的人物。

两人缠斗了二十余合,沈道宁渐渐摸清了郑白衣的刀路。这人刀法以攻代守,三刀之内必变招,变的方位都在对手右侧。他瞅准一个破绽,长剑突然由守转攻,剑尖直刺郑白衣右肋。

郑白衣大惊失色,急回刀格挡。沈道宁的剑却在半空中变了方向,斜挑他的手腕。这一剑来得又急又刁,郑白衣躲闪不及,长刀脱手飞出,右手腕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溅三尺。

郑白衣惨叫一声,捂着右手连连后退。镇武司的差官们见主将被伤,气势顿时弱了几分。楚风趁势连续击倒了三人,刀阵彻底崩了。

站在郑白衣身后的孔雀王朝使臣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沈道宁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大雁般掠过街道,稳稳落在使臣面前。

“陈大人。”沈道宁收剑归鞘,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人,“别跑了。你的同伙现在全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待着。”

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队身穿绛红色官服的骑兵从街尾飞驰而来。领头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身形魁梧,须发皆白,高踞马上,威严十足。

大理寺卿,宋北辰。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宋北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沈道宁,目光从郑白衣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沈道宁手中的那枚玉佩上。

“这位小哥,多亏了你。”宋北辰接过玉佩,看了一眼使臣,又看了一眼郑白衣,冷笑一声,“郑白衣,你做的事,本官一清二楚。”

郑白衣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北辰挥手,身后的大理寺校尉一拥而上,将郑白衣、使臣以及那几个镇武司差官全部锁拿。郑白衣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道宁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道宁站在原地,看着郑白衣被押走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楚风走过来,抱着双臂笑嘻嘻地看着他:“沈大哥,你可真有意思。明明是个独来独往的剑客,怎么偏要来管这种闲事?朝廷狗咬狗的事,打死人也不关咱们的事啊。”

沈道宁沉默良久,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堆起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快要下雨了。他把长剑归鞘,拍了拍楚风的肩膀,语气很平静。

“你说的对,这些烂事不关我什么事。可是那个醉仙楼的老板娘,她是一个好人。她的丈夫因为撞破了这些人的勾当被人灭了口,她带着女儿在那条街上开酒楼,三年里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这样的人不该被欺负。”

楚风看着他,没说话。

沈道宁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郑白衣被押走的方向。

“还有那些每年从孔雀王朝来长安进贡的使臣们,虽然他们是番邦外夷,但也是两国相交的使节。如果任由郑白衣这种人陷害他们,以后谁还敢来长安?大宋的天威,又往哪里摆?”

楚风叹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宋北辰从身后追上来,执意要请他吃顿酒。沈道宁婉拒了,只说改日再叙。宋北辰也不勉强,从袖里取出一面铜牌递过来,说这是镇武司的特别令牌,大理寺和镇武司都买他的面子,长安城中有什么事,凭这面令牌通行无阻。

沈道宁接过令牌看了看,又还给了宋北辰。

“宋大人,我是个江湖人。”沈道宁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没有官服,不拿朝廷俸禄,也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的管束。”

宋北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道宁想了想,看了一眼身旁的楚风,嘴角微微上扬。

“听说江南那边闹水匪,一个村子的百姓被劫了十几个去做人质。我和楚风准备去看看。”

楚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跟着沈大哥就没闲的时候。”

沈道宁不再多说,转身往南走。楚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白一青,一前一后,穿过朱雀大街上的人群,穿过长安城的暮色,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

秋风卷起满城落叶,在他们身后翻滚。

那些落叶被风推着,从青石板上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时间的脚步,又像极了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在寂静的街道上游荡,久久不散。

苏晴站在醉仙楼二楼的窗前,目送着那道白色身影远去,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清冷的秋夜,她浑身是血地倒在酒楼门前,那个白衣人从天而降,替她挡住了追来的杀手。

从那天起,她就在那间酒楼里等着。等着有一天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可每一次,他都走得那么快。

快得让她来不及说上一句感谢的话。

苏晴将那方帕子展开,上面是她昨夜绣了一半的红梅,一朵将开未开的红梅。她拿起针线,在烛光下一针一线地继续绣了起来,将那个离去的身影,一笔一笔地缝进了红梅的花蕊里。

夜深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沈道宁此刻已经出了城,站在长安城外的高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古城。秋风大了起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楚风牵着一匹马等在坡下,抬头喊他快些赶路。

沈道宁笑了笑,从怀中摸出半壶酒,一口气灌了半壶,将剩下半壶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这座城里,有太多人的血也是这样渗进了泥土里,无声无息。

他翻身上马,与楚风并辔而行。两骑马沿着官道向南而去,马蹄声哒哒回响,渐渐渺远,渐渐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天际尽头。

天地之间,只剩下秋风呜咽,和一柄未曾出鞘的长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