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醉月楼的飞檐染成暗红。
暮春三月,洛河两岸杨柳依依,正是踏青时节。洛阳市集车水马龙,茶楼酒肆人声鼎沸。醉月楼位于洛阳城南最繁华的长乐坊,此刻正是上客时分——
“铛!”
一面铜锣从三楼窗口飞出,砸在青石街面上,翻滚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从三楼窗口飞出的不是锣,是人。
一具黑衣尸体破窗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街面上。酒客们惊叫着四散奔逃,碗碟碎裂声、桌椅翻倒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街上行人抬头望去,只见醉月楼三楼雅间,血雾弥漫。
一道白影从血雾中冲出,纵身跃上街对面的屋檐。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白衣胜雪,腰悬长剑,面目俊朗却带着三分冷峻。他的白衣已大半被鲜血染红,右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淌血,剑尖上还挂着血珠。
他回头看了一眼醉月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纵身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
“杀人了!镇武司的人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顿时炸开了锅。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三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着皂青官袍,腰悬铜牌,正是镇武司洛阳分司的人马。为首者是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方脸虬髯,目光如电,腰间悬着一柄厚背大刀。
“燕长风!”那虬髯汉子翻身下马,对地上那具尸体俯身查看,面色骤变,“是左司郎中沈怀仁沈大人!”
“沈大人死了?”身后两名镇武卫脸色煞白。
虬髯汉子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颈侧,又翻看尸身背后的伤口。那是一道极窄极深的剑痕,从后心直透前胸,干净利落,一剑毙命。
“好快的剑。”虬髯汉子沉声道,目光转向醉月楼三楼那扇破碎的窗户,“赵虎,你上去查看现场。沈虎臣,你去找目击的酒客,挨个盘问。”
“是,秦总旗!”
虬髯汉子正是镇武司洛阳分司总旗秦猛。他起身扫视街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名瑟瑟发抖的老者身上,大步走过去。
“老人家,你看到了什么?”
那老者牙齿打战:“看……看到了。一个白衣年轻人,从楼上飞出来,浑身上下全是血,往南边跑了。”
“他是从楼上出来的,还是从里面杀出来的?”
“杀……杀出来的。楼上乒乒乓乓打了好一阵,有人惨叫,然后那个白衣人就冲出来了。”
秦猛眉头紧锁:“上面还有其他人吗?”
“有……有的,还有,还有几个黑衣人。”
正在此时,赵虎从醉月楼三楼窗口探出头来,声音发颤:“秦总旗,您上来看看。”
秦猛快步上楼。三楼雅间已成一片修罗场,桌椅俱碎,满地血泊。三具黑衣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加上从窗口被人掷出的沈怀仁,一共四条人命。
赵虎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手指捏着尸体的衣领翻看:“秦总旗,这些黑衣人的腰牌上刻着‘幽冥’二字。”
“幽冥阁?”秦猛面色一沉。
近年来幽冥阁在江湖上活动愈发猖獗,暗杀、勒索、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镇武司作为朝廷设在各地的缉武安民机构,与幽冥阁交手不下数十次。
“沈大人是为了追查幽冥阁在洛阳的据点才来的醉月楼,带的几个兄弟都是好手。可现在看来……”赵虎目光扫过现场,“带的人全折了。”
秦猛沉沉点头。
沈怀仁是镇武司左司郎中,从五品,在分司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他带来的人少说五六个,可眼下尸首只有四具。那白衣青年杀了沈怀仁、杀了三名幽冥阁的人,还重伤跑了?
“秦总旗,”沈虎臣也上了楼,面色凝重,“楼下问了三个酒客,相互印证,口供一致。约莫半个时辰前,沈大人带着几个手下上楼。没多久,楼上就打起来了。据酒客描述,沈大人一伙先动手,围攻一个白衣青年。那白衣青年以一敌众,先杀三个黑衣随从,又将沈大人刺死,从窗口逃了。”
“沈大人带的随从穿什么颜色衣服?”
“黑。”
秦猛眸光一缩。
黑衣人中有三个是沈怀仁的随从,那另外死在雅间的三个黑衣人,也是沈怀仁的人?
不对。
沈怀仁是来追查幽冥阁的,他要么带的人全是镇武司的,要么会带上幽冥阁的俘虏或者线人。可现场是六具尸体,四个是己方的,另外两个显然是对方的。
秦猛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大人带了多少人来的?”
“据酒客说,至少六个。”
“那加上沈大人自己,是七个。可这里只有四具镇武司的人?”秦猛指向窗边那具尸体,“那三个黑衣人如果是幽冥阁的,那白衣青年杀了三个自己人、三个敌人,然后跑了?”
“秦总旗,这不对。”
秦猛大步走向窗边,俯身查看尸体。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
沈怀仁是一把好手,内功已有大成境界,刀法精纯,在镇武司洛阳分司能排前五。他带来的人至少都是精通级别的好手,不可能被一个年轻人在半个时辰内杀得只剩下他自己。
更蹊跷的是,白衣青年既然能杀沈怀仁,说明武功远在沈怀仁之上。那他为何会有刀伤?为何左手虎口有一道淤痕?
秦猛猛地站起身。
“追!往南追!”
洛阳城南五里,洛水流域。
柳青舟浑身湿透,从河中爬上岸来。
他靠着一棵老柳树坐倒,大口大口地喘息。右臂的伤口已泡得发白,但血流反而止住了。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包扎了一下,目光阴沉地盯着河对岸的洛阳城。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镇武司洛阳分司的巡查执事,七品武官,前途无量。
半个时辰后,他成了杀害上司、残杀同僚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的丧家犬。
钟声从城中传来,沉闷而急促——是镇武司的警钟。
柳青舟闭上眼睛,回忆着醉月楼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沈怀仁今日一早将他叫去,说有重要任务,要他去醉月楼。他去了,等他推门进入雅间,沈怀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青舟,你来了。”沈怀仁笑容和蔼,斟了一杯酒,“坐。”
他刚坐下,沈怀仁突然掀翻桌子,拔刀便砍。他下意识拔剑格挡,沈怀仁的刀势却招招要命,绝不是试探,更不是误会。
与此同时,六个人从雅间两侧冲出来。三个是沈怀仁的随从,另外三个他没见过,穿黑衣、挂腰牌——幽冥阁的人?
沈怀仁怎么会和幽冥阁的人搅在一起?
不,不是搅在一起。
那三个幽冥阁的人,对沈怀仁毕恭毕敬,分明是上下级的关系。
沈怀仁是幽冥阁的人?
柳青舟猛然睁开眼睛。
沈怀仁朝他砍来的时候,说的是“留你不得”。为什么留他不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执事,无门无派,入镇武司才两年,平日除了巡逻办案、缉捕江湖恶徒,从未与沈怀仁有过任何私交。
他不解。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解。
沈怀仁带着六个人围杀他,他拼尽全力,先杀两个随从和两个幽冥阁的人,又将沈怀仁一剑毙命,剩下一个随从和一个幽冥阁的人被吓破了胆,跪地求饶。
他本可以杀了那两个人灭口,但他没有。
因为他们跪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柳大哥饶命,是沈大人逼迫我们的,我们不敢不从——”
柳青舟的剑顿住了。
就是这一顿,他的右臂被那幽冥阁的人一刀砍中。他反手一剑将那人的喉管钉穿,最后那个随从也趁机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
但如果那个跑掉的人颠倒黑白,把沈怀仁勾结幽冥阁的罪名全部扣到他头上……
柳青舟猛地站起身。
那个跑掉的随从,是沈怀仁的嫡系,名叫周平。周平要是说他是叛徒,说是他勾结幽冥阁的人杀了沈怀仁——
钟声还在响。
“醉月楼死了四个镇武司的人。”柳青舟喃喃自语,“总旗秦猛铁面无私,必会彻查。但如果周平先到一步,指证我是叛徒……”
秦猛不会轻易信一面之词,但案发现场的血迹和尸体会说话吗?会。
现场有三个黑衣人,腰牌上刻的是“幽冥”二字。镇武司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幽冥阁的人。那些人死在柳青舟剑下不假,但那些人不是柳青舟带来的。
可怎么证明?
没有人证。
所有看到那一战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柳青舟咬紧牙关,从腰间摸出一根尺余长的墨绿色物件。那是一根玉箫,通体碧绿,箫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箫尾挂着一枚古朴的玉坠。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父亲是谁?他不知道。他只是从襁褓中就带着这根箫,被人放在镇武司洛阳分司的门口。
老执事柳伯收养了他,给他取名青舟,教他读书识字、打熬筋骨。柳伯临死前,将这根箫的事情告诉了他:“此箫名曰‘断魂’,不是你父亲的,是你祖父的。你祖父是什么人,我不知晓。但你记着,这根箫里藏着一门武功,唤作‘断魂心经’。等你内功到了大成境界,方可尝试参悟。”
柳青舟今年二十二岁,内功已修至精通境界巅峰,距离大成只差一线。这一线之差,可能需要三年五年,也可能一辈子迈不过去。
但他现在没有三年五年了。
镇武司的追兵随时会到,全城海捕公文一旦发出,他柳青舟就是过街老鼠。
“周平。”柳青舟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他必须找到周平。
只要周平还活着,只要他能让周平说出真相——
但周平不会说的。
周平要是说出沈怀仁勾结幽冥阁,他自己参与围杀同僚,也逃不脱干系。所以周平只有一个选择:把柳青舟彻底钉死在叛徒的柱子上。
柳青舟收起玉箫,站起身,朝东南方向走去。
那里是嵩山的方向。
五岳盟的总坛设在嵩山,五岳盟虽是江湖门派,但与镇武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他能在镇武司追到之前进入五岳盟的势力范围,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百步,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柳青舟。”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他耳边。
柳青舟猛地转身。
洛水河边的乱石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青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神阴鸷,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
“你是何人?”
“沈怀仁是我师弟。”那青衣人缓步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姓秦,秦锋。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索命剑’。”
柳青舟瞳孔骤缩。
“索命剑”秦锋,幽冥阁左堂副堂主,武功已达内功大成巅峰,一手“疾风夺命剑”快如闪电,死在他剑下的高手不下四十人。
而他刚才说,沈怀仁是他师弟。
好。
沈怀仁果真是幽冥阁的人。
“你师弟勾结幽冥阁,欺上瞒下,图谋不轨。”柳青舟按住剑柄,“他该死。”
秦锋笑了。
那笑容挂在清瘦的脸上,更显阴冷。
“你说我师弟该死?”秦锋缓缓拔出软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安排他进镇武司的?是谁花了五年时间把他从一个小吏提拔到左司郎中?”
柳青舟的剑,缓缓出鞘。
“是你。”
“是我。”秦锋的剑尖指向柳青舟,“我师弟的身份,本该安安稳稳地再潜伏三年。可因为你,因为他急着除掉你,他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除掉你吗?”
柳青舟没有回答。
“因为昨日,你追查的那个幽冥阁据点,是他打理的。你无意中发现了什么,你自己不觉得。但沈怀仁觉得,你会坏事。”
柳青舟想起来了。
昨日在城南查一户商贾的账本时,他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线索。那户商贾每月固定的银钱流动,与幽冥阁洗钱的套路颇为相似。他当时只是怀疑,还没有深究。
沈怀仁却以为他已经查到了更多,所以迫不及待要灭他的口。
可笑。
他什么都没查到。
“所以,”柳青舟握紧剑柄,“今日这一战,避不开了。”
“你拔了剑,就说明你选了死路。”
秦锋软剑猛地绷直,一剑刺出。
那剑快到极点,剑尖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柳青舟的咽喉。
柳青舟侧身闪避,长剑反撩,格开剑势。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秦锋的内力浑厚凝实,一口气灌入剑身,柳青舟的长剑几乎脱手。他借力后跃,拉开两丈距离,右手虎口又震开一道口子。
境界的差距太大了。
秦锋是内功大成巅峰的高手,而他才精通境界巅峰。精通境界在镇武司里已经算不错,但碰上大成境界,就如同孩童与成人搏斗。
一个回合下来,柳青舟就被逼退了三步,右臂的刀伤也在此时崩开,鲜血重新顺着指尖滴落。
秦锋并不急着杀他。
他一步步逼近,长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你插翅难飞了,柳青舟。”秦锋的声音像一条毒蛇在耳畔游移,“杀了你,我师弟的仇就算报了。然后再把尸体丢进洛水,谁也查不到是我干的。过几日,镇武司的人在洛水下游发现你的尸体,正好印证了你是畏罪自尽的说法。”
柳青舟深吸一口气,左手伸向腰间。
指尖触到那根玉箫时,一股清凉之意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断魂心经”。
他还差一线才能参悟,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了。
柳青舟的左手抓起玉箫,右手长剑猛然掷出!
那一剑裹着全部内力,快如流星。秦锋侧身一闪,长剑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入身后一棵柳树树干。
但柳青舟要的不是伤敌,而是要这一瞬的空隙。
秦锋侧身的时候,柳青舟已将玉箫凑到唇边。
“呜——”
一道低沉苍凉的箫声从玉箫中吐出。
那箫声不似寻常箫音,并非清越悠扬,而是一种近乎金属质感的嗡鸣,如同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凝聚成音。箫声穿透夜空,在洛水两岸回荡。
秦锋的剑势猛地一滞!
那箫声竟然直接侵入心神,他眼前突然浮现出无数惨烈的画面:尸体遍地、血流成河,有人在黑暗中哀嚎,有人在烈火中挣扎……
幻觉只持续了半息。
对于大成巅峰的秦锋来说,幻觉不过一闪而过。但对于高手对决,半息就是生死。
柳青舟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秦锋。玉箫收起,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右手已去抓那钉在树干上的长剑——
秦锋大喝一声,内力迸发,硬生生驱散箫声的影响,软剑横扫,卷向柳青舟的脖颈。
柳青舟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一折,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竟从剑锋擦着掠过。他没有抓剑,身形一转,左手短匕直刺秦锋肋下。
秦锋大惊,他完全没有料到柳青舟的身法会突然变得如此诡异。
这已经不是镇武司的路子了。
千钧一发之际,秦锋强行扭转身躯,右掌拍出,与柳青舟的匕首隔空对了一掌。
“轰!”
两道内力相撞,柳青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柳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秦锋也并不轻松,他的手掌多了一道血槽,那是匕首划破的伤口。
“你这是什么武功?”秦锋退后两步,看着手掌上的伤口,眼神阴鸷中多了一丝惊愕,“这不是镇武司的武功。”
柳青舟靠在树上,嘴角全是血。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碧绿的玉箫,箫身上刻着的古篆此时隐隐泛着荧光。
那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箫中传来的声音,不是他吹奏的,而是箫本身在低语。
“断魂心经,有缘者得。”
他胡乱吹出的那一声,带着他一生的压抑和此刻的绝望,竟然无意中触发了箫中藏着的某种精妙法门。那箫声不是攻击武学的,而是克制心神的内功法门——“摄魂音”。
秦锋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的不是小小的幻觉,而是一股直透灵魂的威慑力。如果他内功弱上一成,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就足以让柳青舟的短匕刺入他的心脏。
大成巅峰,尚且如此。
大成以下,岂非闻声即溃?
“你这根箫——”秦锋视线落在柳青舟手中的玉箫上,瞳孔猛地一缩,“你姓柳?”
柳青舟擦去嘴角的血:“我姓柳,与你有何关系?”
“二十年前的‘碧箫客’柳千钧,是你什么人?”
柳青舟心头一震。
柳千钧。
这个名字,柳伯从未提过。
秦锋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那是一半惊愕、一半难以置信的表情:“柳千钧是幽冥阁的上任阁主,绝世高手,‘断魂箫’的主人。二十年前,他因反对阁中内斗,被师弟联合外人围杀。他的独子被人送走,下落不明——”
柳青舟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箫。这根箫,是他被放在镇武司门口时唯一随身带着的东西。
“你手上那根,就是‘断魂箫’。”秦锋的眼中突然迸发出贪婪的光,“柳千钧的断魂箫,世间只有三根。你这根的品阶最高,藏的武学也最完整。难怪,难怪你能触到摄魂音的门槛。”
“给我。”秦锋伸出那只受伤的手,“给我断魂箫,今天我可以不杀你。”
柳青舟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幽光,那是内劲激荡的表征。
“我祖父被师弟所杀,我父亲不知所踪,我被抛弃在镇武司门口,稀里糊涂当了朝廷的鹰犬。”柳青舟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秦锋耳中,“现在你告诉我,要我拱手把我祖父留下的东西交给一个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的人又怎样?”秦锋冷笑,“你祖父是上代阁主,你身上流的就是幽冥阁的血。你以为你当了两年的镇武司执事,你就不是幽冥阁的种了吗?”
柳青舟沉默。
“拿箫来,你我各退一步。我带你回阁,以你祖父的身份,你至少能坐上一个堂主之位。”秦锋的声音渐冷,“不然,你死在洛水边,也是白死。”
柳青舟将玉箫重新插回腰间。
“你说对了。”他站起身,长剑从树干上拔出来,剑尖指向秦锋,“我身上流着幽冥阁的血,但我柳青舟不是幽冥阁的人。”
“冥顽不灵。”
秦锋没有再给他机会,软剑化作一道银练,毒蛇般缠向柳青舟。
柳青舟这次不退反进,长剑正面迎上,剑势大开大合,毫无花哨。
两柄剑在月下交织碰撞,每一次相撞都迸发出耀眼的火星。
秦锋的剑快,柳青舟的剑慢。秦锋的剑刁钻,柳青舟的剑朴实。
但柳青舟每一次都能在秦锋的剑峰离身体不足三寸时强行格挡开。
他的身法变了。
之前他用的是镇武司的步法,沉稳有余、灵动不足。但现在他的步伐飘忽不定,每一步的落点都出乎意料,身形时而左倾、时而右移,但秦锋的剑就是碰不到他。
秦锋看出端倪,心中大惊。
这不是柳青舟的武功,这是那把箫的影响。那根断魂箫不只是一门暗器、一柄乐器,更是一门传承。刚才柳青舟触到摄魂音的时候,箫中的内力修行法门也顺着音波灌入了他的经脉。
柳青舟不懂这是什么武学,但身体却能本能地运用。
这正是“断魂心经”最大的秘密——它不需要人主动修炼,只需要主人的血脉和玉箫产生共鸣,便会自行引导内力运转,改造主人的筋骨和经脉。
柳青舟的血是柳千钧的血。
柳千钧的血,天生就是修炼“断魂心经”的料子。
秦锋越打越心惊。
起初他还能轻松压制,但现在柳青舟的反应速度在一点一点跟上他的节奏,内力的运转也在一点一点变得流畅。
不是柳青舟在进步,是断魂心经在觉醒!
“给我死!”
秦锋怒吼一声,长剑化为漫天剑影。
他使出压箱底的绝技——“千雪剑”,剑锋化作千万道寒光,铺天盖地罩向柳青舟!
柳青舟闭上眼。
箫声响起。
不是他吹的,是箫自鸣。
断魂箫发出嗡嗡的低鸣,箫上刻着的古篆一个接一个亮起绿光。
柳青舟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秦锋每一剑的轨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内力感应。那是内力修炼到极致才会获得的“心眼通”——他现在还没有达到极致,但断魂心经让他提前触及了那个门槛。
他一剑刺出。
平平无奇的一剑。
秦锋的漫天剑影在这一剑面前瞬间消散,因为柳青舟的剑直奔他千雪剑唯一的破绽而去。
“叮!”
两剑相击。
秦锋的剑飞了。
柳青舟的剑,架在秦锋的脖子上。
洛水边一片寂静。
秦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青舟。
“你……你怎会……”秦锋的嘴唇在发抖,“你分明只有精通境界,怎么可能破了我的千雪剑……”
“我破不了。”柳青舟的声音沙哑,“是它破的。”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微微发光的断魂箫上。
秦锋面如死灰。
断魂箫的传承在柳青舟手中觉醒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将拥有绝世武功的根基。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告诉我,”柳青舟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害我祖父的人是谁?”
秦锋沉默。
“是谁?”剑刃紧了几分,一缕鲜血顺着秦锋的脖颈流下。
“是……”秦锋的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小。
柳青舟微微侧身去听。
秦锋猛地张嘴,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鲜血从他口中狂涌而出。秦锋眼中闪过一丝狞笑,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柳青舟收剑,俯身查看。
秦锋还活着,但舌头断了半截,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挣扎着在地上用血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阁主·程”
阁主程。
现任幽冥阁阁主,姓程。
柳青舟站起身,望向东方的天际线。
东方泛出鱼肚白,天快亮了。
洛阳城的钟声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匹快马出城的蹄声——那是镇武司的大队追兵。
柳青舟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秦锋,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断魂箫,将玉箫放在唇边,吹出一声苍凉的短音。
箫声过后,洛水两岸恢复了寂静。
他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五日后。
嵩山脚下,少室镇。
一处不起眼的土地庙前,一个白发老农挑着粪桶经过。
一个白衣青年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老农瞳孔骤缩,手中的扁担无声落地。
“我来找人。”白衣青年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找一个被叫做‘周平’的人,镇武司的。”
老农的脸色变了,声音发颤:“周……周爷前日来过,说是有追兵要杀他,躲进五岳盟的地盘了。五岳盟的二当家谢云鹤看在镇武司的面子上,把他安置在了……”
话没说完,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对话。
数十名镇武司骑手呼啸而来,为首的正是总旗秦猛。
秦猛勒住马,冷冷看着柳青舟:“柳青舟,你杀了沈怀仁,还敢在此露面?”
柳青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取出断魂箫。
箫声起。
镇武司数十人的刀剑齐刷刷落下,战马嘶鸣,畏惧不前。
秦猛面如土色。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秦总旗。”柳青舟收起玉箫,转过身来,声音平静,“你要抓我,我给你一个理由。”
他指向土地庙中瑟瑟发抖的老农:“这个人,是三日前从洛阳逃来的。他本名周平,是沈怀仁的嫡系随从。”
秦猛的眉头皱紧了。
“杀沈怀仁之前,沈怀仁先要杀我。周平可以作证,沈怀仁与幽冥阁勾结,我为了自保才出手。”柳青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本可以去洛阳找秦总旗当面解释,但幽冥阁的秦锋在路上截杀我。沈怀仁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奸细,他的真实身份是幽冥阁左堂弟子。”
秦猛的眼神变了。
他看向土地庙的老农——或者说是周平。
“他说的是真的?”秦猛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土地庙,一把揪住周平的衣领,“说!”
周平面如死灰,嘴唇颤了半天,终于扑通一声跪倒:“秦总旗饶命……是沈大人逼迫小人的,小人不敢不听……”
秦猛的眼睛里涌起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拔出刀,一刀将周平身旁的木桌劈成两半:“继续说!”
周平抖如筛糠,将沈怀仁如何勾结幽冥阁、如何布局安插、如何谋划刺杀柳青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秦猛听完,收刀回鞘,沉默良久。
他转过身,面对着柳青舟。
“你做的事,没有错。”秦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倦,“但沈怀仁毕竟是朝廷命官,你杀了他,镇武司的规矩——”
“规矩。”柳青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条规矩活人身上,死规矩就是铁律。我回来,你就会抓我。”柳青舟退后一步,“镇武司不是我待的地方了。”
他纵身跃上土地庙的院墙,回头看了一眼秦猛。
“替我转告洛阳分司,沈怀仁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一个叫秦锋的人。”柳青舟平静地说,“秦锋是幽冥阁左堂副堂主,沈怀仁是他的师弟。秦锋想灭我的口,已经被我废了武功,丢在洛水岸边。”
秦猛瞳孔骤缩。
废了索命剑秦锋的武功?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废了一个内功大成巅峰的高手?
“你的武功——”秦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柳青舟没有回答。
他将断魂箫放在唇边,一曲幽幽的箫声在少室镇上空飘荡。
箫声中,白衣似雪。
风起。
人已不见踪影。
(全篇完)
(下篇预告:箫声入嵩山,五岳盟夜宴暗藏杀机,柳青舟将揭开幽冥阁埋藏在江湖最深处的百年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