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话放在落雁峡,再合适不过。
峡谷两侧峭壁如削,黑黢黢的山影压下来,连月光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夜风裹着血腥味从谷底卷上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死了还没散干净的鬼魂在哭。
林墨背着剑,踩着碎石往峡谷深处走。
他今年十九,青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枚铜质令牌,正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籍贯——这令牌在江湖上挺唬人,在京城里却算不得什么,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三个比他官大的。
“林头儿,咱真要去?”
身后跟着的是楚风,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软甲,手里提着一把横刀。这小子嘴碎,从城门口唠叨到现在,活像只聒噪的老母鸡。
“上头说幽冥阁的人在这附近出没,让咱们来查。”林墨头也不回,“你要是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楚风撇撇嘴:“谁怕了?我就是觉得奇怪,咱们镇武司在京城的人手本来就不够,怎么还把咱俩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再说了,幽冥阁那帮人真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会挑这么偏僻的峡谷?”
林墨脚步微顿。
这话倒是在理。
他在镇武司干了三年,从最底层的跑腿小卒混到如今带队的伍长,靠的可不是运气。楚风虽然话多,但脑子不笨,他想到的这点,林墨也想过。
可上头下了令,他就得来。
这就是镇武司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只管做事。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要合拢到一处,只留下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缝隙。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林墨停下脚步。
“怎么了?”楚风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林墨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耳朵朝向峡谷深处。
有风声。
有虫鸣。
还有……极轻极细的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至少七八个人,屏住呼吸躲在暗处,等他们上钩。
林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剑柄。
“楚风,你上次说想吃翠云楼的酱肘子,还记得么?”
楚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有埋伏,准备动手”。
“记得记得,那肘子肥而不腻,香得很!”楚风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悄悄挪动脚步,背靠上一块大石,确保自己不会被四面夹击。
话音刚落,峡谷两侧的山壁上猛然窜出七八条黑影,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齐刷刷扑向林墨。
快。
很快。
这些人的身法诡异,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刀锋破空无声无息,一看就是常年干这种勾当的老手。
但林墨更快。
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剑光划破夜幕,像是把月光凝成了实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钢刀已被震飞,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墨的剑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林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问,你答。答错一个字,我送你见阎王。”
黑衣人浑身僵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剩下六个人却根本没停手,反而攻势更猛。他们的武功路数诡异,刀法狠辣刁钻,专攻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咽喉、心口、丹田、关节。
林墨眉头微蹙。
这些人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关心同伴的死活。在他们的刀锋下,连自己人的命都是可以牺牲的。
这就是幽冥阁的风格。
林墨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剑身,剑尖嗡嗡震颤。他手腕一转,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剑气激荡之下,将六把钢刀同时荡开。
可就在这一瞬间,最初被他制住的那个黑衣人突然咧嘴笑了。
笑得诡异,笑得瘆人。
林墨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人的嘴角溢出黑血,眼睛迅速变得浑浊,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服毒。
这些人嘴里都藏着毒囊,一旦被抓,立刻咬碎毒囊自尽。
“林头儿,这些人都死了!”楚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惊愕。
林墨松开手,那具尸体软软倒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容。
他蹲下身,翻开尸体的衣领,看见脖颈处刺着一个黑色的图案——一条盘踞的蛇,蛇口中含着一柄短剑。这是幽冥阁外围弟子的标记,他在镇武司的档案里见过。
“还真是幽冥阁的人。”林墨站起身,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不过只是些外围的喽啰,真正的高手还没露面。”
楚风咽了口唾沫:“那……咱还往里走?”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剑上的血擦干净,重新迈步。
楚风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峡谷最深处,是一个天然的凹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凹陷的底部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什么阵法。
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高,只到林墨胸口的位置,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碑上刻着四个字,字迹古朴苍劲,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剑冢禁地。”
林墨盯着那四个字,莫名觉得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峡谷里突然起风了。
风来得诡异,不是从谷口灌进来的,而是从地底涌上来的。阴冷,潮湿,裹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林……林头儿……”楚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感觉到了吗?”
林墨当然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正在侵蚀他的内力,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又疼又麻。他想调动内力抵抗,却发现内力运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石碑上的四个字开始发光。
幽蓝色的光,从字迹的笔画中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光芒笼罩了整个凹陷,将林墨和楚风的身影拉得老长。
林墨下意识想退,却发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根本动不了。
石碑震动起来。
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也跟着亮了起来,形成一座巨大的阵法,将整座凹陷封得严严实实。幽蓝色的光线交织缠绕,最后汇聚到石碑顶端,凝聚成一柄光剑的形态。
光剑坠落。
速度快到林墨来不及反应,就那么直直刺入了他的丹田。
“啊——!”
林墨闷哼一声,只觉得丹田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内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在他体内搅,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楚风想冲过来帮忙,却被阵法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林头儿!”
楚风挣扎着爬起来,眼睁睁看着林墨的丹田处裂开一道口子,内力疯狂外泄,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当幽蓝色的光芒散去,地面上那些纹路也渐渐黯淡下来,一切恢复平静时,林墨已经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丹田。
空了。
什么都没了。
修炼十多年的内力,一朝散尽。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胆的葫芦,只剩下一个空壳。
楚风跌跌撞撞跑过来,扶起林墨,眼眶都红了:“林头儿,你的内力……”
“没了。”林墨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全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十九岁,镇武司最年轻的伍长,被誉为京城三年来最有天赋的剑客。所有人都说,假以时日,他必能踏入绝顶高手之列。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内力尽失,丹田碎裂。别说练武,他连提剑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走。”林墨撑着重伤的身体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趁那些人还没来,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楚风搀着他,跌跌撞撞往峡谷外走。
可他们刚走出不到十步,身后就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这就走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清清楚楚,一字不漏。来人的内力之深厚,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林墨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个文士,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杀意,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冰冷眼神。
楚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幽冥阁的人?”林墨强撑着站直身体,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中年人微微一笑:“在下幽冥阁护法,赵无极。奉阁主之命,来此取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惋惜。
“小兄弟,你方才是不是碰到了那块石碑?”
林墨没说话。
赵无极叹了口气:“那块石碑下镇压的,是我幽冥阁百年前第一高手‘剑魔’独孤云的毕生修为和剑意。百年来,无数人想打开这座封印,却始终不得其法。没想到今日,封印竟然被一个外人误打误撞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可那份平静下藏着的东西,却让人脊背发凉。
“独孤云的传承被你得了去,这本是你的机缘。”赵无极脸上笑容渐冷,“可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来。阁主等这份传承等了二十年,你让他白等了,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林墨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怪不得之前那些外围弟子只是在峡谷口埋伏,却没有深入——他们根本不是想杀自己,而是想拖延时间,等赵无极这个大护法亲自来处理。
可赵无极为什么要亲自动手?
答案很快揭晓了。
赵无极纵身跃起,一掌拍向林墨的天灵盖。掌风凌厉,裹着一股阴寒之气,还没到跟前,林墨就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楚风想挡,却被掌风震得倒飞出去,手中横刀断成两截。
眼看这一掌就要落在林墨头顶——
一股狂暴的剑意猛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幽蓝色的光芒再现,这次不是从石碑上,而是从林墨体内。那股剑意像是被封印了百年的凶兽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炸开。
赵无极脸色大变,身形急退,可那股剑意太快了,快到连他都躲不开。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十几丈远,撞碎了一块大石,这才重重摔在地上。
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更惨,有七八个人当场被剑意震碎了心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剩下的几个人也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峡谷里陷入一片死寂。
林墨站在原地,浑身颤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股剑意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丹田里像是有无数把小剑在乱窜,切割着他的经脉,疼得他几欲昏厥。
可他咬牙撑住了。
因为他知道,一旦昏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赵无极从碎石中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墨。
“好霸道的剑意……不愧是我幽冥阁百年来第一高手。”他咳嗽了两声,“可惜了,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最多一个月,你的经脉就会被剑意彻底撕裂,到时神仙都救不了你。”
林墨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赵无极转身,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消失在了夜色中。
峡谷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墨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楚风挣扎着爬过来,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可血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林头儿,你撑住,我背你回去,找大夫……”
林墨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一下:“别白费力气了……那老东西说得对,我这身体撑不了多久。”
楚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跟着来……”
“怪你什么?”林墨咳了两声,血沫子溅在衣襟上,“是我自己要来的。就算你不来,我也得来。”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神有些涣散。
十九年的人生,说起来不长,可经历的却不少。三岁丧父,五岁丧母,被师父捡回山上养大。师父说他根骨奇佳,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倾囊相授。
十五岁那年,师父死了,死在仇家手里。他带着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一本剑谱和一封信,下山投了镇武司。
三年苦熬,好不容易混出了点名堂,还想等攒够了银子,就去找师父的仇家算账。可现在……
“楚风。”林墨声音越来越低。
“在呢在呢,你说。”
“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师父的仇报了……仇家叫……”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中,林墨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汪温水里,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是透明的光幕,头顶是无尽的星河。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面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的轮廓和一双深邃的眼眸。
“终于等到你了。”
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欣慰。
“你是……”林墨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独孤云。”那人影淡淡开口,“别人叫我剑魔,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剑就是剑,何来正邪之分?不过是人心罢了。”
林墨瞳孔一缩。
独孤云,百年前江湖第一高手,以一柄长剑横扫八荒,败尽天下英雄。有人说他是正道魁首,有人说他是邪道巨擘,可不管正道邪道,无人敢否认他的剑道修为。
“这道封印困了我一百年,我在等一个有缘人。”独孤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你误打误撞破了封印,接了我的剑意和毕生修为,这本是天意。但你的身体太弱,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林墨苦笑:“所以我活不过一个月?”
“原本是这样。”独孤云顿了顿,“但我既然选中了你,自然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
他抬起手,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落入林墨丹田。原本碎裂的丹田在那股力量下缓缓修复,重新凝聚成型。可凝聚后的丹田比原来小了一圈,里面的内力也所剩无几。
“你的丹田被我重塑过,但现在只能容纳三流高手的内力。”独孤云道,“我毕生的修为和剑意都封印在你体内深处,只有当你的身体足够强大时,才能逐步解封。”
“为什么?”林墨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步登天。”独孤云直言不讳,“武道之路,讲究的是循序渐进。若我将所有力量一次性给你,你只会变成第二个我——空有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却守不住自己的本心。剑魔之名,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个被力量反噬的可怜虫罢了。”
他叹了口气,身影渐渐变淡。
“去吧。等你有一天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剑,自然就能驾驭我留给你的力量。”
“等等!”林墨急忙追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封印在这里?和幽冥阁有什么关系?”
独孤云的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回荡——
“江湖太大,你现在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