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陌握着那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名“铁骨”,剑身细窄沉重,握柄处暗红刀布早已浸透了血,在掌心发腻发滑。他隐身在落雁峡谷峭壁间的桐木树冠里,敛息凝神盯着谷底,全身肌肉紧绷如满弓之弦。

洛阳镇武司总捕头赵寒带着三十余名精干手下,护送一件铁匣,正由幽州折返京师必经的落雁峡谷。峡谷不长,谷底窄直如被利剑劈开的石缝,最宽不过两丈。初秋飒风呼啸穿谷而过,灌入耳膜时发出呜咽悲鸣。

第1章 落雁坡惊变血戮,江湖人死绝不留情

宋陌的目光死死锁死在铁匣之上。

二十三年来从未离身。

第1章 落雁坡惊变血戮,江湖人死绝不留情

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同样的落雁峡。师父宋知年被一群黑衣人围困于此,浴血厮杀七个时辰,最终掌毙二十六人仍力竭倒下。宋陌正在谷底暗洞中熬药,听见剑鸣皮裂的声响,冲出去时,师父已奄奄一息。师父怀里死死抱着那铁匣,吐出一句:“匣在……人在……亡……莫…归…江湖……” 宋陌那时二十三岁,内功已入精通层级,还是迟了一步。师父的死,是有人出卖了宋知年的行踪。

至今他都不知道谁是凶手,只记得崖壁上那人临去时回头一瞥的目光。

赵寒骑在马上,锦衣卫指挥使的大氅猎猎作响。谷中窄石道上仅容两骑并行,赵寒目光扫视两侧崖壁,嘴角微扬。他拉弓搭射,一支黑色镖箭破空而出,带着哨音直刺崖壁桐木树冠。

宋陌翻身落地。

箭尖刺透桐木三寸,若迟得一息,这一箭就进了他的胸膛。

“下来。”赵寒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可一世的从容。

宋陌轻飘飘落在谷底,脚踩碎石发声极轻,乌袍翻卷,手中剑鞘乌黑无饰。“把铁匣留下,你可带活人走。”

赵寒打量宋陌,乌袍破旧多处缝补,面庞削瘦,眉目间尽是疲惫。赵寒忽觉此人有些眼熟,十七年前落雁峡伏杀宋知年时,他似乎见过这张年轻的脸。十步之遥,宋陌感应到赵寒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

不是认识,是心虚。

宋陌瞬间明白——出卖师尊的人,就是面前的赵寒。

剑鸣撕空而出,宋陌拔剑纵身直刺赵寒咽喉,距离骤逝。赵寒挥刀格挡,金铁交鸣之音响彻峡谷。宋陌后脚在崖壁上一点,借力再刺,剑势刁钻直取赵寒左肋。赵寒旋身避开,手中七环大横刀顺势劈向宋陌脑袋,刀锋带起的劲风扑面如刀割。

赵寒手下随即拔刀围攻,一下子便把宋陌团团围住。宋陌左掌运柔劲,拍开东侧探来的长刀,右臂铁骨剑横斩毫无花哨。这一剑,他用的是宋知年临终前所授的“松风剑法”第三式——剑式朴实,胜在急转,变化无形。

剑锋贴着赵寒鼻尖划过,留下浅浅血线。

宋陌荡开包围,身形游龙般在众人刀光中翻转变位,每一次出手都直击要害。三十多人围攻,他东挪西腾,转瞬踢翻五人,剑挑七人。赵寒催动内力,大横刀的刀身泛起暗红焰光,提足九成真力劈出——刀芒暴涨三丈,横贯峡谷!

死寂在谷底蔓延。

宋陌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凝在心口,强行运转师尊那无名残卷上的心法。剑锋嗡嗡作响如夏日鸣蝉。双股真力在半空中对撞,激起震耳欲聩的巨响,卷起满谷沙尘。

烟尘渐散。

赵寒握刀的手虎口炸裂流血,身形晃退七步。

宋陌却已消失不见。

谷底一片死寂,赵寒手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十三人当场毙命,八人重伤。赵寒目光扫向崖壁上方一名锦衣卫暗哨——那暗哨惨嚎着坠落,落地后已断气。赵寒咬牙道:“追!杀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陌甩脱追兵,飞掠出峡谷,赶到崖顶北面十里才停住。半跪在草丛,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乌袍衣襟。强行逆转心法让他五脏移位,经脉灼痛如被火烧。

第2章 残月客栈恩怨起,古剑铁匣招杀机

宋陌决定找一条路。

赵寒背后站着整个镇武司,镇武司背后站着朝廷。他要杀赵寒,就必须先知道十七年前到底是谁策划了那起暗杀宋知年的行动。

残月客栈。

座落于汴京西街尽头的三层旧楼。

据说此店的掌柜老徐曾是江湖中有名的消息贩子,如今金盆洗手在这里开了这家客栈。许多走江湖的人都知道,残月客栈从不问是非,但也绝不放过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宋陌推开木门,店堂清冷,只有一个青色长衫的年轻人在角落里独饮。

青衫男子名为乔羽,是墨家遗脉的传人,以巧思机括闻名江湖。宋陌认得他,因为四年前他们曾有过短暂交情。

“陌哥,你来了。”乔羽抬起酒杯,笑容温暖如玉。

宋陌落座,直奔主题:“帮我查赵寒十七年前的底,代价随你开。”

乔羽摇头,把杯中酒一口饮尽,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帛纸。“不用你查,有人等你。”

帛纸上写着八个字:城外清淮江上,今晚。

宋陌看向乔羽,对方只是微笑,便起身离开了残月客栈。

江岸,微风扑面,水面繁星倒影。一艘旧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面带纱巾的白袍女子,怀里抱着一柄古铜短剑。

“宋公子请上船。”女子声音柔如春水,却难掩冷意。

宋陌跃上船,船身微微一沉。女子掀开纱巾一角,烛火中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柳眉如画,肌肤如雪,只是眼神太过冷静,冷静到让人不安。

“在下苏吟风,镇武司卫南安王之女。赵寒每隔三月便会来汴京向皇都汇报镇武司的账目,下回进京走水路。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而不被镇武司众护察觉,但我有一个条件。”苏吟风声音平稳。

“什么条件?”宋陌问。

“他日你若报仇成功,还请替我查清义母苏蓉十七年前的真正死因。”苏吟风从怀里取出一块古朴令牌,上面镌刻着“永宁郡主令”四个篆字,“南安王府的势力,足够保你在汴京无人阻拦。”

宋陌皱眉:“你为什么信得过我?”

苏吟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看着那把旧剑的眼神,和我看着这个短剑时一模一样。我们都想守护某些死去的东西。而你,还活着。”

宋陌沉默良久,接过令牌。

江面风大,乌篷船轻轻摇晃,烛火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第3章 南安王府风云变,鬼面夜刃索命来

宋陌在南安王府偏院住下,一边养伤一边等待赵寒的消息。

南安王府占地上百亩,府中藏兵数千,但真正可用之人不过护卫三百。苏蓉,苏吟风的义母,十七年前就在这座王府离奇病死。仵作的鉴定是急症暴毙,但死时七窍流血,面如黑炭,分明是被人下毒。

王府的日常由苏吟风的庶兄苏念执掌。

苏念精明铁血,宋陌每次见到他,都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深深敌意与戒备。苏吟风说苏念恨她恨得入骨,当年义母死后他疯了一样查凶手,查到最后却不了了之。

第七日夜晚,宋陌正在偏院月下练剑,一道黑影从屋檐跃下,刀锋直刺他的眉心!

宋陌侧身避让,左手五指弹出扣住黑衣人的刀背。黑衣人右拳轰来,内力刚猛霸道。宋陌不挡不架,身体后仰斜退三丈外。

黑衣人落地站定,扯下面巾——苏念。

“宋陌,我不管你接了什么来历不明的情报,但请你记好,镇武司耳目遍布天下,你若在王府乱来,死的不只是你。”苏念冷声说。

“你义母苏蓉,是被镇武司的人杀的。”宋陌直接说。

苏念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赵寒动手,主使另有其人,而且很大可能就是你们南安王府内部的人。”宋陌说,“你真以为当年那场病是自然的吗?”

苏念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转身就走。

第4章 水月庵埋骨藏信,清淮江局中设局

苏吟风的计划很简单:乌篷船停在江心,赵寒的官船必经此段,到时宋陌从水下潜上刺杀赵寒。

但苏吟风不知道,宋陌在她交给自己的那张令牌上,发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记号——南安王府暗卫联络标记。

宋陌找上乔羽。

乔羽查验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令牌不是苏吟风的,是苏念的。郡主手里的令牌其实是她兄长早就动过手脚的。”墨家巧术传人凭借多年经验断言道。

宋陌意识到自己可能落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连夜赶去汴京北郊的水月庵——十七年前苏蓉生前最后去的地方。

庵中破败无人,他在佛龛底部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封泛黄的亲笔信,笔迹是苏蓉的。

信上写道——

“若见此信者,必是替吾伸冤之人。吾夫南安王苏瀚并非忠良之辈,他勾结镇武司赵寒,以吾为弃饵,谋害蜀中豪侠宋知年。当年落雁峡之伏,主使之人正是苏瀚。赵寒只是执行命令的剑,而吾夫才是握剑的手。

毒吾者已非一人,吾自知必死,唯愿真相有朝能大白于天下。”

信纸滑出还有一个羊皮小包,里面是一枚残破的玉佩,刻着一个篆字。

宋陌认出了那种字迹——宋知年私章。

他闭上眼,眼角落下一滴泪。师父藏了一辈子,却被最信任的挚友出卖。

第5章 铁骨断鞘斩旧情,一剑血洗清淮江

宋陌没有急于去找赵寒。

他要杀的不只是赵寒,而是所有牵扯进这场阴谋中的人。

苏念悄然来访,在书房跪下来。“我查出苏瀚当年与赵寒往来书信的副本,藏在镇武司大档馆的秘格里。你若能取出,苏瀚是死是活我无话可说。”说罢放了份秘阁机关构造图在桌上,转身带走。

宋陌潜入镇武司大档馆,取出苏瀚与赵寒的十七年密信,一把火烧掉了赵寒在汴京三处隐秘据点。

消息传出去,江湖震动。

赵寒坐不住了。他在清淮江边豪言放出风声——要与宋陌单挑落雁峡。他赌宋陌不会不来。旧地旧仇了决恩怨天经地义。

落雁峡的古战场上,宋陌独坐峡谷,看着十七年前师父血战殒命的石地,新生的荒草已经被预先清去一半。

赵寒如期而至,带着他的七环大横刀,还有十二名黑衣精锐埋伏在峡谷两侧崖壁。

宋陌站起身,拔出铁骨剑。剑身乌黑,不见光华。

赵寒笑道:“你以为单靠一把铁骨头,就能杀得了我?”

宋陌不说话,左手一扬,将苏蓉的亲笔信、苏瀚的密信、赵寒的罪证全部抛上半空。纸页飘飞,撒花一样落满峡谷。赵寒的笑僵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些信纸。

“南安王苏瀚、镇武司赵寒——”宋陌一字一顿,“十七年前,你们两个合谋卖我师父,夺走铁匣,嫁祸朝廷。”

赵寒终于变了脸色:“你是当年洞中那个小孩?你没死?”

宋陌铁骨剑斜指地面,体内内力奔涌,当年宋知年教的那招无名残卷剑气第一次完美贯通。剑身上泛起如墨的清气,盘旋不散。

赵寒咬牙挥刀劈出,刀芒暴涨五丈,裹挟蛮横内息斩来!

宋陌脚下一踏便消失原地,紧接着出现在赵寒身后。

一剑如落雁归巢,直刺赵寒后心。

赵寒回刀格挡,剑气与刀罡相撞,震耳巨鸣中,宋陌的铁骨剑剑身段段碎裂,但剑尖仍然穿透赵寒的锁骨,刺入他的胸口。

赵寒向后飞退数丈,低头看着胸口血洞,不敢置信。

宋陌丢弃残剑,从赵寒身后拔出那柄七环大横刀,走向崖壁上方那十二名黑衣人。

四天后。

南安王苏瀚暴毙府中,死因是心脉断绝,桌上留着一把刀和一封信。

京都的市井小巷都传着一个故事:据说,有一个人撑着乌篷船带着一位年轻少妇,沿着清淮江一路往东,再也没有人看见过。

而那把铁骨断剑至今还留在落雁峡的崖壁石缝中,每逢月夜似乎还在嗡鸣作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