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鸿运赌坊。
三楼雅间檀香袅袅,窗边坐着一个青衫年轻人,容貌清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给人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感。
他面前摆着三碟干果、一壶龙井,手上捧着一本《江湖侠侣名录》,翻到某一页时忽然笑出声来。
“沈无念,你笑什么?”对面一个红衣少女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骰子,“咱们在洛阳蹲了三天了,你到底要找谁?”
沈无念合上书册,桃花眼弯起好看的弧度:“找一位‘情侠’。”
“情侠?”红衣少女来了精神,“那是谁?很有名吗?长得好看吗?”
“谢云帆,江湖人称‘君子剑’,位列‘武林四公子’之首。”沈无念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语气像是在说书,“此人剑法精绝,风流倜傥,平生最重情义。去年在洞庭湖畔救下被水匪围困的落霞山庄大小姐柳如烟,英雄救美,传为佳话。上月又在金陵秦淮河畔,从采花贼手中救出醉月楼头牌苏小小,一怒为红颜,连杀七名贼人,名动江南。”
红衣少女眼睛越来越亮:“听起来是个大侠啊!你找他做什么?”
“骗他。”
“……”
红衣少女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坐直身子:“你认真的?”
沈无念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推到少女面前。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火漆上印着一个古怪的纹章——半张面具,一半哭一半笑。
红衣少女脸色变了:“幽冥阁的‘判官令’?”
“准确地说,是幽冥阁副阁主‘千面阎罗’亲自下的委托。”沈无念笑得云淡风轻,“报酬是五万两黄金,外加一枚‘续命丹’。”
红衣少女倒吸一口凉气。续命丹,当世最顶级的疗伤圣药,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就能吊住性命,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所以你就接了?”少女瞪着沈无念,“你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接了?”
“知道。”沈无念道,“千面阎罗让我做的,是揭穿谢云帆的真面目,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位‘武林第一情侠’,其实是个靠欺骗女子感情来窃取武功秘笈的衣冠禽兽。”
红衣少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无念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楼下街道上人流如织,远处洛阳城的天际线上,一座巍峨府邸的飞檐若隐若现。
“谢云帆,出身青城派,师从青城掌门清虚真人,十二岁入门,十八岁便以一套‘流云十三剑’击败成名多年的点苍派长老,被誉为剑道奇才。”沈无念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武功底子,根本不是青城派的剑法。他的内力中,掺杂了至少七种不同门派的独门心法——落霞山庄的‘霞光心经’,醉月楼的‘月影迷踪步’,还有五岳盟中泰山派的‘磐石功’、华山派的‘紫霞真气’……”
“你是说,这些武功秘笈,都是他从那些女子身上骗来的?”红衣少女瞪大了眼。
“不止。”沈无念转过身来,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落霞山庄的柳如烟,在他‘救’她之前,其实已经与山庄护卫约定好了脱身方案。是谢云帆暗中买通水匪,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柳如烟感激涕零,以身相许,将家传的‘霞光心经’倾囊相授。得手之后,谢云帆便借口‘江湖恩怨不便拖累佳人’,绝情离去。柳如烟因此郁郁寡欢,至今卧病在床。”
红衣少女脸色发白。
“醉月楼的苏小小,被他从采花贼手中救下,但那七个‘采花贼’,根本就是幽冥阁的外围死士,是谢云帆花重金雇来的。”沈无念继续道,“苏小小对他死心塌地,不仅将醉月楼多年搜集的武功秘录双手奉上,还拿出全部积蓄资助他闯荡江湖。谢云帆拿到秘录后,连夜离开金陵,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苏小小伤心欲绝,险些悬梁自尽。”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红衣少女声音有些发颤。
沈无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我去了落霞山庄,亲眼看过柳如烟的脉案。她体内经脉淤塞,分明是被人以特殊手法强行灌输过内力又强行抽走,才会造成这样的损伤。我又去了金陵,找到了那七个‘采花贼’的尸体,查验后发现,其中三人根本不是死于剑伤,而是被人用内力震碎心脉后,才补上了剑痕。”
红衣少女彻底沉默了。
沈无念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悠闲散漫的模样:“所以,千面阎罗找上了我。他说,这个江湖需要一个‘骗心专家’,去揭穿那些披着侠义外衣、实则狼心狗肺的伪君子。而我沈无念,恰恰是江湖上最擅长骗人的人。”
“所以你就要去骗谢云帆?”红衣少女皱眉,“怎么骗?”
沈无念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是靠英雄救美来骗取女子芳心吗?我也给他安排一出英雄救美。只不过……”
他顿了顿,桃花眼中浮现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这次被救的‘美人’,是我。”
红衣少女手里的骰子“哗啦”一声全洒在了地上。
三日后,洛阳城外,龙门峡谷。
秋日的峡谷层林尽染,一条官道沿着伊水河蜿蜒北去,两岸山崖陡峭如削,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沈无念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品相极佳的宝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公子。他骑着一匹白马,悠悠然走在官道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身后不远处,红衣少女扮作他的侍女,牵着另一匹马缀在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公子,您确定这招能行?”少女压低声音,“谢云帆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随便在路上看到一个公子哥儿就出手相救?”
“不是救公子哥儿。”沈无念纠正道,“是救一份天大的机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在少女面前晃了晃:“这是千面阎罗伪造的‘天机图’,上面标注着传说中的‘天机老人’埋骨之地,据说藏有当世最强的易容术和读心术秘笈。对谢云帆这种人来说,武功秘笈还不足以让他动心,但‘读心术’——能看穿人心、掌控人心的能力,他绝对拒绝不了。”
少女恍然:“所以你要假装不谙世事、怀璧其罪的世家子弟,让他来骗你?”
“不是让他来骗我。”沈无念笑得意味深长,“是让他来‘救’我。”
话音刚落,前方峡谷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两侧山崖上跃下,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站住!”独眼大汉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
“留下买路财。”沈无念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语气熟稔得像是念了无数遍。
独眼大汉一愣,随即狞笑道:“知道规矩就好!识相的,把身上的银子和那匹马留下,大爷饶你一命!”
沈无念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强作镇定:“诸位好汉,在下只是路过洛阳的普通书生,身上确实没什么财物。这匹马是家父所赠,实在不能……”
“少废话!”独眼大汉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搜!”
黑衣人们蜂拥而上,沈无念“慌乱”后退,不小心将袖中的天机图抖落在地。独眼大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绢帛,展开一看,独眼中顿时射出贪婪的光芒。
“天机图?!这是……”独眼大汉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此时,一声清啸从远处传来,如同鹤唳长空,震得峡谷两侧松针簌簌而落。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但腰间的长剑却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他踩着山崖上凸出的岩石借力三次,翩然落在沈无念身前,衣袂翻飞,如同谪仙临尘。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宵小竟敢拦路劫掠?!”白衣人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独眼大汉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谢……谢云帆?!”
谢云帆微微颔首,拔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般划破峡谷的阴霾,只在空中留下三道弧光,独眼大汉手中的鬼头大刀便应声断为两截。紧接着,谢云帆身形如鬼魅般在黑衣人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对方手腕或膝弯上,既不致命,又让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不到盏茶工夫,数十名黑衣人全部倒地呻吟。
谢云帆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沈无念,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公子受惊了。在下青城派谢云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沈无念“呆立”原地,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在下……在下沈无念,苏州人氏,初来中原游历,不想……不想竟遇上谢大侠相救,实在是……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说着就要下拜,谢云帆连忙扶住:“沈公子不必多礼。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那卷天机图,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炽热,随即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神色。
“沈公子,这绢帛上绘制的是什么?似乎并非寻常之物。”
沈无念“犹豫”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压低声音道:“谢大侠,实不相瞒,这是家父临终前交给在下的‘天机图’。家父说,图上标注之处,藏有当世奇人天机老人的毕生所学。但在下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空有宝图却不知如何寻觅,正自苦恼……”
他说到这里,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热切地看着谢云帆:“谢大侠!您武功高强,侠肝义胆,不知可否……可否陪在下一起寻找图中的宝藏?在下愿将其中三成作为酬谢!”
谢云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沈公子,在下虽有心相助,但江湖中人多有耳目,若你我同行,只怕会引来更多觊觎之人。”
“那怎么办?”沈无念露出焦急之色。
谢云帆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如这样,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在洛阳城内有一处隐秘别院,外人绝难发现。沈公子不妨先在别院住下,容在下先去打探图中各处地点的虚实,等摸清状况后,再陪公子前去寻宝。如此既安全,又稳妥,公子意下如何?”
沈无念“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谢大侠!多谢谢大侠!”
红衣少女站在远处,看着沈无念脸上那副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要不是她知道这个混蛋的真实身份,连她都要信了。
当天傍晚,谢云帆便将沈无念主仆二人安顿在洛阳城南一处幽静的别院中。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处处透着主人不凡的品味。
谢云帆亲自沏了一壶茶,陪着沈无念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江湖轶事,引经据典,妙语连珠。
沈无念则表现得像一个初出茅庐、对江湖充满向往的世家子弟,对谢云帆的每一句话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崇拜,时不时还问出几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问题,逗得谢云帆哈哈大笑。
“谢大侠,您说您曾经独自一人闯过幽冥阁的总坛?”沈无念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也不算是总坛。”谢云帆谦虚地笑了笑,“只是外围的几处据点罢了。幽冥阁高手如云,尤其是那位阁主‘幽冥至尊’,武功深不可测,在下远非其敌。”
“可江湖上都传,说谢大侠的剑法已经不在青城掌门清虚真人之下!”沈无念一脸笃定。
谢云帆摇头笑道:“江湖传言,不足为信。清虚真人是在下的恩师,恩师武功高出在下何止十倍。沈公子若是对武功感兴趣,在下倒是可以教你几手粗浅的防身之术。”
“真的吗?”沈无念满脸期待。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月上中天,谢云帆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特意叮嘱沈无念关好门窗,说洛阳城里鱼龙混杂,不能让外人知道天机图的事。
沈无念千恩万谢地将谢云帆送出门外,转身回到院中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装得可真像。”红衣少女从阴影中走出来,撇了撇嘴,“这位谢大侠,演技不比你差。”
沈无念走到石桌旁,伸手拿起谢云帆用过的茶杯,放在鼻端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在茶里下了‘迷魂散’。”
红衣少女脸色一变:“什么?!”
“无色无味,服用后会让人在十二个时辰内精神恍惚、意识混沌,对身边的人产生极强的依赖感和信任感。”沈无念将茶杯放下,“这种药极其罕见,是西南苗疆的秘制毒药,连镇武司的毒经上都只有记载没有解药。他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对我用这种药,说明他早就知道我手中的天机图,或者说——”
他抬起桃花眼,眸中寒意森森:“他本来就在等一个拥有天机图的人出现。”
红衣少女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你没喝吧?”
“我又不傻。”沈无念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将里面的药粉倒进嘴里,“早就服了解药。而且我刚才一直在用内力将茶水含在舌下,根本没咽下去。”
少女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接下来怎么办?你真的要陪他去寻宝?”
“寻宝?”沈无念笑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天机老人的宝藏。那天机图是千面阎罗亲手伪造的,图上标注的位置,是一处废弃的古墓。等谢云帆带我到了那里,就是他原形毕露的时候。”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鸟鸣声。黑暗中,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镇武司的人?”红衣少女惊讶道。
“千面阎罗不仅委托了我,还联络了镇武司。”沈无念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谢云帆这些年骗了多少女子,害了多少人命,你以为真的没人知道?镇武司早就盯上他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这次,我要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顿了顿,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只是可惜了那些被他骗过的姑娘。柳如烟、苏小小……还有更多我不知道名字的女子,她们付出了真心,换来的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红衣少女沉默片刻,轻声问:“沈无念,你……是不是也被人骗过?”
夜风拂过小院,翠竹沙沙作响。
沈无念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是当年有人把匕首捅进去时留下的。
“早点睡吧。”他转身往屋里走,声音散在夜风里,“明天还要演戏呢。”
三日后,谢云帆如约来接沈无念出发。
两人沿着龙门峡谷一路向北,穿过层峦叠嶂的伏牛山脉,又渡过波涛汹涌的黄河,最终在第五日黄昏时分,来到了一处荒凉的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谷中寸草不生,只有一座巨大的青石墓冢孤零零地矗立在谷底。墓冢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字迹早已风化剥蚀,只隐约可见“天机”二字。
“就是这里!”沈无念“兴奋”得手都在发抖,“谢大侠,天机图标注的就是这里!天机老人的宝藏一定就在墓中!”
谢云帆站在墓前,目光幽深地望着那块石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你可知道,这天机老人是什么人?”
沈无念一愣:“江湖奇人,精通易容和读心之术……”
“错了。”谢云帆打断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让沈无念“脊背发凉”,“天机老人,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奇人。他是幽冥阁的创始人,当世最精通阴谋诡计的人。他留下的所谓‘宝藏’,根本不是什么易容术和读心术的秘笈,而是幽冥阁暗藏在五岳盟内部的细作名单。”
沈无念“脸色惨白”,后退两步:“你……你怎么知道?”
谢云帆笑了,笑得很肆意,很张扬,褪去了温润君子的伪装,露出一张野心勃勃的脸:“因为师尊——也就是幽冥阁阁主‘幽冥至尊’,已经找这份名单很多年了。”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沈无念的咽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千面阎罗那个老不死的,以为伪造一份天机图就能骗过我?我谢云帆能在江湖上混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剑法,而是——”
“而是你那张骗人的嘴,和一颗黑了的心。”
这句话不是谢云帆说的。
声音从墓冢后方传来,带着浓烈的嘲讽意味。谢云帆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只见墓冢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桃花眼中带着笑意,正悠闲地坐在墓碑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铜哨。
正是沈无念。
谢云帆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另一个“沈无念”还站在那里,但脸上的“恐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易容术?!”谢云帆瞳孔猛缩。
“忘了自我介绍。”墓碑上的沈无念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在下沈无念,江湖人称‘骗心专家’。专门替那些被你骗过的姑娘,讨一个公道。”
话音刚落,山谷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上百名镇武司的铁甲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座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镇武司都统官袍,腰悬金印,气势威严。
“谢云帆!”老者声如洪钟,“你勾结幽冥阁,以英雄救美之名欺骗女子感情,窃取武功秘笈,害人性命,罪证确凿!本都统奉朝廷之命,特来拿你归案!”
谢云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死死盯着沈无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彼此彼此。”沈无念摊了摊手,“你想骗我的天机图,我想骗你认罪伏法。大家都是骗子,只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骗人的目的,是把你这种渣滓送进大牢。而你骗人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所以嘛,虽然都是骗,但我比你高尚那么一点点。”
“找死!”谢云帆暴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向沈无念斩去。
这一剑极快极狠,完全不像一个正派剑客的招式,反而带着幽冥阁杀手特有的阴毒和诡谲。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沈无念没有躲,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桃花眼中映着越来越近的剑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剑锋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时,一只干枯的手掌凭空出现,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剑锋。
谢云帆的剑,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夹住剑锋的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身穿灰色布衣,看似平平无奇,但那两根手指间蕴含的内力,却让谢云帆这样的一流高手都挣脱不得。
“师父?!”沈无念眼角跳了跳,“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灰衣老者瞪了他一眼:“再不来,你这混小子就该被人一剑捅死了。”
谢云帆看清老者的面容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是……天机老人?!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就不能活过来?”灰衣老者嘿嘿一笑,“老夫在江湖上混了七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假死脱身,不过是为了避开幽冥阁的追杀罢了。倒是你小子,年纪轻轻不走正道,偏偏学人家骗财骗色,丢尽了习武之人的脸面!”
他手指轻轻一掰,谢云帆的长剑应声断为两截。
谢云帆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就要往嘴里塞。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被一柄飞刀精准地钉穿手腕,药丸滚落在地。
红衣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中还握着第二柄飞刀,冷着脸道:“想服毒自尽?没那么容易。”
谢云帆惨笑一声,目光扫过四面八方的铁甲卫,又落在沈无念身上,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跑江湖的骗子,怎么可能调动得了镇武司?”
沈无念还没来得及回答,灰衣老者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抓回去慢慢审不就得了?”
镇武司都统一挥手,铁甲卫蜂拥而上,将谢云帆五花大绑。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谢云帆身旁,一掌拍飞围上来的铁甲卫,另一只手抓住谢云帆的衣领,纵身便要逃离。
“想走?”灰衣老者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射出,眨眼间便追上了黑影,一掌拍向对方后背。
黑影回身硬接一掌,“嘭”的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的铁甲卫都掀翻在地。灰衣老者倒退三步站稳脚跟,而那黑影也借力腾空,带着谢云帆消失在夜色中。
空中飘下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具。
“千面阎罗。”灰衣老者捡起面具,脸色有些难看,“这小子果然还是来了。”
沈无念走上前来,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师父,谢云帆被救走了,咱们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灰衣老者瞥了他一眼,“江湖上谁不知道谢云帆是千面阎罗的私生子?幽冥阁副阁主亲自来救自己的儿子,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安排的那些人证物证,加上今天的事,足够镇武司发海捕文书,天下通缉谢云帆了。”
他拍了拍沈无念的肩膀,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小子,这次干得不错。”
沈无念笑了笑,桃花眼弯起好看的弧度,但笑意却不及眼底。
他转身看向夜幕笼罩的群山,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骗心专家,不是因为他喜欢骗人。
而是因为他也曾被最爱的人,骗得粉身碎骨。
山谷中火把通明,映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这片黑暗的江湖中,留下了一道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