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落雁坡的乱石岗。
黄昏的光把峡谷染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地的血。林墨站在坡顶,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握剑的手很稳,但指节微微泛白。
三天了。
从镇武司传出密报说幽冥阁要在此处劫杀五岳盟使者的那一天起,他就守在这里。朝廷镇武司与五岳盟表面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早有默契——江湖事江湖了,但若牵扯到边关军饷,镇武司绝不会坐视不管。
林墨不是镇武司的人。他是墨家遗脉的外门弟子,只因受托于一位故人,才揽下这桩要命的差事。
“林兄,你真打算一个人扛?”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跳脱。楚风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却精得很,四下扫着。
林墨没回头:“你回去报信,这里我来。”
“得了吧,”楚风吐掉草茎,拍拍衣服站起来,“我楚风虽然武功不如你,但跑腿的事儿轮不到我干。再说了,你一个人对付幽冥阁那群疯子?你当你是五岳剑派的掌门啊?”
林墨终于转过头。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朗,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身上穿的是寻常江湖人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老旧,连剑穗都磨得起毛。
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柄剑下,有过十七条人命。
“他们来了。”林墨忽然说。
楚风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落雁坡下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不是商队,商队不会在这个时辰赶路,也不会走这条道——官道往西三十里有驿站,往东是断头路,除非你想翻过落雁坡去幽冥阁的地界。
五匹马,五个人。
为首的那人一袭黑袍,斗篷遮面,看不清容貌。但他骑马的姿势很怪,身子前倾,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猎豹。
林墨的目光锁在他身上。
赵寒。
幽冥阁外事堂副堂主,江湖人称“寒骨刃”。此人三十出头便踏入内功精通境,一手寒冰刀法阴毒狠辣,三年前在雁门关外独杀十七名边军斥候,朝廷悬赏纹银五千两要他的人头,至今无人敢领。
“楚风,”林墨的声音很低,“你去坡下路口守着。若我撑不住,你只管走,把消息带回镇武司。”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转身消失在乱石间。
官道上,五匹马在坡下停住了。
赵寒抬起头。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眉眼细长,嘴唇薄如刀锋。他看着坡顶的林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蛇吐信子。
“墨家遗脉的林墨?”赵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坡顶,“久仰。听说你三年前在洞庭湖畔一剑挑了幽冥阁的暗桩,杀了我们十七个兄弟。”
林墨缓缓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剑身带着淡淡的青光,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赵寒,你劫持五岳盟的军饷文书,为的不是钱财。”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挑起朝廷与五岳盟的纷争,好让幽冥阁趁乱坐大。对吧?”
赵寒的目光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笑意。
“聪明。”他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愧是墨家遗脉里最出色的外门弟子。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他朝身后四人一挥手。
那四人同时从马背上掠起,身形如鬼魅,踩着山坡上的乱石,朝林墨扑来。四柄刀,四种不同的招式——劈、斩、刺、撩,封死了林墨所有退路。
这是幽冥阁的“四象杀阵”,四人内力相通,刀法互补,寻常高手一旦陷入,十息之内必死无疑。
林墨没退。
他右脚往前踏出半步,青衫鼓荡,一股雄浑的内力从丹田涌出。那不是墨家遗脉的内功心法,倒更像是——
“镇武司的内功?”赵寒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你竟然投靠了朝廷?”
林墨没有回答。
剑已出。
他的剑法不像五岳盟的正大光明,也不像幽冥阁的阴邪诡异。那是一种极简的剑法,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第一剑,刺穿了左侧那人的肩胛。
第二剑,磕飞了右侧那人的长刀。
第三剑,连刺带挑,逼退了正面两人。
四象杀阵,在他手下只撑了五息。
赵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好剑法。”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刀,刀身漆黑如墨,泛着幽冷的光,“让我亲自会会你。”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到了半空。
快。
快到林墨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林墨只觉得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剑身涌入经脉,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他闷哼一声,借力往后掠出三丈,落地时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
赵寒落地,刀尖斜指地面,慢悠悠地走过来。
“精通级内功,配上这套快剑,确实能横行江湖。”他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件货物,“但你挡不住我。我已经触摸到大成境的门槛,而你……”
他摇摇头。
林墨咬牙,催动内力冲开手臂上的寒气。他知道赵寒说的是实话——内功境界的差距,不是靠技巧能弥补的。
但他不能退。
坡下路口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楚风已经和那两个漏网的幽冥阁弟子交上了手。那小子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轻功好,缠住两个人一时半刻不成问题。
可若他这边败了,一切都完了。
赵寒再次出手。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刀锋未至,寒气先到。林墨侧身避开,剑走偏锋,刺向赵寒的咽喉。赵寒刀势一转,刀背拍在剑身上,林墨虎口一震,长剑几乎脱手。
两人在乱石坡上交手十余招,林墨渐渐落了下风。
赵寒的刀法诡异莫测,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阴柔如毒蛇。最要命的是那股寒冰内力,每次兵刃相触都会侵入经脉,让林墨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又过了五招,赵寒一刀劈开林墨的长剑,另一掌拍在他胸口。
林墨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大石上。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说,”赵寒走到他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军饷文书藏在哪里?你替镇武司做事,一定知道。”
林墨抬起头,目光依旧沉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守在这里吗?”他忽然问。
赵寒皱眉。
“不是因为我受托于人,”林墨说,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是因为我查过你的底细。三年前雁门关外那十七名边军斥候,是你杀的。他们不是死于江湖仇杀,而是因为你发现了他们运送军饷的路线,想劫走军饷,嫁祸五岳盟。可惜那次你没得手。”
赵寒的目光阴沉下来。
“所以你就为了几个死人,来送死?”
“他们不是死人,”林墨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兵。我是江湖人,但江湖人也分得清是非。”
赵寒冷笑:“说得真好听。可惜,是非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你的命。”
他手腕一翻,刀锋朝林墨的咽喉划去。
就在这一刹那,林墨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抓住刀身,任凭刀锋割破手掌,鲜血飞溅。与此同时,他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向赵寒的腹部。
那是他最后的杀招。
墨家遗脉的机关短剑,剑身藏有弹簧,刺入体内后会弹出倒钩,专破内家罡气。
赵寒脸色大变,想抽刀回防,但刀被林墨死死握住,一时抽不出来。他只能硬生生扭身,避开了要害——短剑刺入他的左肋,鲜血喷涌。
“你——”
赵寒一掌拍在林墨肩头,将他震飞出去。他自己也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肋下的伤口,脸色铁青。
那柄短剑还插在肉里,倒钩已经弹开,想拔出来必须先割开伤口。这个疯子,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机会。
“好,很好。”赵寒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墨,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朝坡下掠去,那四个已经被打伤的幽冥阁弟子连忙跟上。经过楚风身边时,赵寒随手一掌,将楚风拍飞出去,然后带着手下消失在暮色中。
楚风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嘴角挂着血丝,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林兄,你疯了?”他跑过来扶起林墨,看着他满手的血,倒吸一口凉气,“你用空手接刀?你不要命了?”
林墨靠在大石上,疼得额头冒汗,却露出一丝笑意。
“他要的是军饷文书的下落,不会真杀我。我没猜错。”
“那万一猜错了呢?”
“那就死了呗。”
楚风翻了个白眼,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暮色渐浓,落雁坡恢复了寂静。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线光芒被黑暗吞没。
林墨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赵寒受了伤,但没死。幽冥阁也不会善罢甘休。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露了镇武司的内功——这件事传到江湖上,墨家遗脉那边,怕是有人要找他麻烦了。
可他没有后悔。
江湖人,朝廷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该守的东西,总要有人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