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开庭!

沈青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三把雪亮的长刀,刀尖距离他的鼻尖不过三寸。

法学生穿越成武林公敌,我掏出民法典

冷风灌进领口,腥甜的空气混着泥土和铁锈味。他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荒山野岭的土坡上,身后是数百名身着各色劲装的武林人士,前方是一块歪歪扭扭的石碑,上书“落雁坡”三个血红色的大字。

脑子里一阵剧痛,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法学生穿越成武林公敌,我掏出民法典

他穿越了。

原主也叫沈青,是铁剑门最不成器的关门弟子,三天前不知怎的得罪了五岳盟的少盟主,被人当众羞辱后绑到这落雁坡,说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废去武功,以正江湖规矩。

沈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布衣上全是泥渍,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着,膝盖跪在碎石上疼得厉害。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具身体里那点微薄的内力,大概连江湖三流高手都算不上。

死局。

“沈青!”一声断喝犹如炸雷,沈青抬头,看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你偷学我五岳盟不传秘技《清风剑诀》,更以卑鄙手段伤我师弟,今日当着诸位英雄的面,我岳凌云要替武林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杀了他!”

“铁剑门的败类!”

“五岳盟替天行道!”

沈青跪在风口里,嘴唇干裂,脑子里却飞速转动。他被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坑得不轻——原主根本没偷什么剑诀,分明是岳凌云看上了铁剑门那本祖传的《寒铁心经》,设局栽赃,逼铁剑门老掌门拿秘籍来换人。

而铁剑门的老师弟,三天前刚病逝。

没人会来赎他。

寒风掠过落雁坡,卷起枯黄的茅草。沈青看着岳凌云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这不就是律政剧里原告被告对峙法庭的翻版吗?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腕,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说我偷学《清风剑诀》,证据呢?”

岳凌云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个跪在地上、即将被废掉武功的废物还敢还嘴。

“证据?我师弟亲眼所见,这还不够?”

“哦,证人证言。”沈青自言自语般点点头,又问,“那我问你,你说我偷学剑诀,具体是哪一招哪一式?我是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偷的?偷的时候有其他人看见吗?你师弟看见我偷的时候,他在做什么?距离我多远?光线如何?他有没有近视?”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岳凌云的脸色从轻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恼怒。

“你……你胡搅蛮缠什么!”

“这不是胡搅蛮缠,这叫质证。”沈青跪得腰板笔直,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按你们江湖规矩,你要废我武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连基本的证据链都凑不齐,就凭你师弟一句话要我的命,那我要是说你师弟偷看我铁剑门《寒铁心经》,你是不是也要把他绑起来废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但岳凌云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他一脚踹在沈青肩头,沈青整个人朝后翻倒,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但这一脚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血性。

前世他好歹也是法学院辩论队的最佳辩手,靠嘴皮子吃饭的,这辈子虽然内力不行,脑子又没穿越丢。

他挣扎着重新跪好,嘴角渗出血丝,反而笑了:“岳少盟主,你急了。你这一动手,在场数百位英雄都看见了——你不讲道理,你只会动手。”

“对你这种败类就该动手!”

“好。”沈青忽然提高音量,朝四周团团一揖,“诸位英雄,在下沈青,铁剑门弟子,今日的话还请大家做个见证。岳少盟主说我偷学,拿不出证据,问急了就动手打人。我就想问问,五岳盟号称正道魁首,办的就是这样的冤案?”

四下里嗡嗡声渐起。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虽然大多数时候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面子还是要的。岳凌云明显不讲章法,不少老江湖已经皱起了眉。

岳凌云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好,你要证据,我给你。于长老!”

人群中走出一个灰衣老者,须发斑白,眼神阴沉。他向岳凌云拱了拱手,然后转向众人,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夫可以作证,三天前子时,在五岳盟后山剑庐,亲眼看见沈青鬼鬼祟祟潜入藏剑阁,偷走了《清风剑诀》的手抄本。”

沈青心里一跳,这老东西在撒谎,但江湖人最重长老辈分,于长老一句话比他一百句都管用。

果然,四周的声音立刻一边倒地转向。

“于长老都说了,那肯定没错了。”

“想不到铁剑门真出了这种败类。”

沈青没有慌,他死死盯着于长老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于长老,你今年高寿了?”

于长老一愣:“六十有七。”

“六十七岁,好。”沈青点点头,“三天前子时,落雁坡距离五岳盟后山少说四十里地,你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后山剑庐去做什么?而且你刚才说的‘亲眼看见’,当时月色如何?你站的位置距离藏剑阁多远?沈青穿什么衣服?他偷完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长老的脸色变了,这些细节他根本来不及编。

“老夫……老夫记得清楚,那天月色很好,我距离藏剑阁不过十丈,看见沈青穿着青色衣袍,往东边跑了。”

“月色很好?”沈青笑了,“巧了,三天前是农历廿七,后半夜根本没有月亮。于长老,你是用什么看见的?夜视眼?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于长老,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江湖人不擅长这种细节盘问,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晚辈逐条驳斥,脸面挂不住。

“你……你这竖子狡猾!”

“我狡猾?”沈青声音忽然拔高,“于长老,我再问你一句——你说你看见我偷了剑诀,那我问你,《清风剑诀》第一式叫什么名字?”

于长老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用背全篇,就说第一式叫什么就行。”沈青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你是五岳盟的长老,看过剑诀吧?第一式叫什么?”

于长老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没看过《清风剑诀》,那是五岳盟核心机密,只有掌门和少盟主才能翻阅。他只是被岳凌云授意来做伪证的,哪里知道什么第一式?

“我……老夫年事已高,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沈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满是嘲讽,然后他转头看向岳凌云,“岳少盟主,你找的证人连你家秘籍第一式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亲眼看见我偷了?这伪证做得也太敷衍了吧?”

岳凌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数百号江湖人交头接耳,风向彻底变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五岳盟欺负小门派,说岳凌云公报私仇,甚至有老人摇头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

沈青跪在地上,浑身是伤,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知道,嘴炮只能撑一时,真正脱身还得靠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幽冥阁的人!”

所有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拔剑。只见落雁坡东面的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黑衣斗篷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四个黑巾蒙面的随从。

黑衣人在距离人群数十步外停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以及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沈青,笑了:“有意思。铁剑门的小子,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加入幽冥阁,我保你平安离开这里。”

岳凌云脸色大变:“赵寒!你幽冥阁竟敢在五岳盟的地盘上放肆!”

赵寒没理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青。

沈青也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幽冥阁少主,忽然觉得命运真是充满黑色幽默——他被正道诬陷,邪道却来招揽。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行,我加入。”

岳凌云暴怒拔剑,赵寒身后的四名随从同时出手,剑气纵横,尘土飞扬。沈青被赵寒一把拎起来扔到身后,耳边传来赵寒的低笑:“有意思的小子,回去得好好审审你。”

沈青被黑衣人架着往山下跑,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坡上乱成一团的江湖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江湖要热闹了。

第二章 入职,邪教也要KPI

幽冥阁的总部不在阴森的地窟,也不在云雾缭绕的深山,而是在一座热闹繁华的城镇地下。

沈青被带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近百级,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地下竟然是一座恢弘的建筑群,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像一个运作精密的大型机构。正中央的大堂上方悬着一块牌匾,上书“幽冥阁”三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跟上来,别乱看,小心脑袋搬家。”

沈青老老实实跟着,一路上看见不少黑衣人步履匆匆,手里拿着文书卷宗,还有人对着墙上的巨大地图指指点点,上面标注着各大门派的势力范围和布防情况。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邪教,更像是一个商业公司。

赵寒把他带进一间偏厅,关上门,随手倒了杯茶递给他。

“坐。”

沈青接过茶,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赵寒。近距离细看,这位幽冥阁少主长得确实好看,五官精致得不像练武之人,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芒,让人不敢小觑。

“说吧,为什么帮我?”沈青开门见山。

赵寒笑了,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搁在膝头:“因为你有趣。我在五岳盟安插了眼线,岳凌云设局的全过程我都知道。你今天在落雁坡上说那些话,很厉害。五岳盟几百年来没人敢那样顶撞他们,你一个毫无内力的小子做到了。”

“所以呢?你救我回来,就是因为我有趣?”

“当然不是。”赵寒收敛了笑容,“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幽冥阁近年来扩张太快,内部分成了三派,互相倾轧,阁主年迈,压不住了。我需要一个外人,一个聪明人,帮我理一理这里面的烂账。”

沈青眉毛一挑:“你招我回来当账房先生?”

“不止。”赵寒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帘布,露出后面贴满纸条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关系和注释,“幽冥阁目前有一千三百七十二名正式成员,其中堂主以上四十六人。这四十六人里,有十二人可能投靠了大长老一派,有八人与副阁主暧昧不清,还有五人身份存疑,不排除是五岳盟或墨家遗脉安插的暗桩。”

沈青盯着那块木板,脑子里久违地燃起了战意——这不就是法律调查、证据梳理、逻辑推演的活儿吗?

“你要我做什么?”

“审人。”赵寒转过身,眼神冷峻,“用你今天在落雁坡上的那种方式,帮我审出那些内奸的真实身份。”

沈青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幽冥阁包吃包住吗?有五险一金吗?加班有加班费吗?”

赵寒愣住了,显然没听懂这些词。

沈青摆摆手:“开个玩笑。行,这活儿我接了,但我有条件——第一,我要查阅幽冥阁所有的卷宗和记录;第二,我需要自由调派人手的权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不想杀人,审讯的过程必须干净。”

赵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青把自己关在幽冥阁的档案室里,废寝忘食地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他越看越心惊——幽冥阁表面上是个杀手组织,实际上掌握着整个江湖的情报网络,各大门派的隐私、把柄、秘密,这里几乎都有记录。

但问题也很大:管理混乱,账目不清,人事关系错综复杂,权力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沈青根据这具身体原有的武功基础,勉强把内力提到了“入门”级别,虽然打架还是不够看,但好歹跑得快了点、跳得高了点。

他还给自己配了一套特殊的装备——一把短小的铁尺,既能防身,又不会轻易致命。用他的话说,这叫“非致命性执法器具”。

半个月后,他审的第一个人,是幽冥阁外事堂堂主孙有权。

孙有权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沈青从卷宗里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他经手的几笔大额银两往来,账目对不上,差了整整三千两白银。

审讯安排在幽冥阁地下二层的一间密室里,没有刑具,没有威逼,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孙有权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满脸不屑,大咧咧地坐下:“少主说有人要见我,就是你小子?乳臭未干,有什么事快说。”

沈青翻开一本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孙堂主,去年八月你经手的那批南疆药材,进价是多少?”

孙有权一愣:“这……八百两。”

“卖给谁了?”

“药王谷的刘掌柜,一千二百两。”

“嗯,毛利四百两,不错。”沈青点点头,翻到下一页,“那去年九月,你经手的那批东海珍珠,进价多少?”

孙有权的脸色开始不自然了:“一千两。”

“卖给谁了?”

“……也是刘掌柜。”

“卖了多少钱?”

“一千五百两。”

“又是毛利五百两,孙堂主很会做生意啊。”沈青合上账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直看着孙有权,“但有个问题——药王谷的刘掌柜,去年三月就死了。孙堂主,你卖给鬼的?”

孙有权的脸刷地白了。

沈青不急不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调查记录:“刘掌柜死后,他的商号被侄子刘能接手。我查过,刘能根本不认识你,也没跟你做过任何生意。你经手的那批药材和珍珠,实际上被你以半价卖给了南疆的黑市商人,差价全进了你自己的腰包。三千两白银,孙堂主,你藏在哪里了?”

孙有权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

“我……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留下了证据。”沈青叹了口气,“你做假账的手法太粗糙了,进货单和出货单根本对不上,采购日期和入库日期差了两个月,你当幽冥阁的人都是傻子?”

孙有权嘴唇哆嗦,忽然跪下来:“沈兄弟,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我把钱全退出来,求你别告诉少主!”

沈青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孙有权,沉默了很久。

他在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贪欲让聪明人变成蠢货,而法理之外,还有人情的温度。

“我可以不告诉少主,但你要做三件事。”沈青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三千两银子原数退还,我会看着你把账目一笔笔改回来;第二,你主动辞去外事堂堂主,降职为普通执事;第三,以后幽冥阁所有的物资采购,必须经过三人以上共同签字。能做到吗?”

孙有权拼命点头。

沈青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孙堂主,你武功不差,办事能力也有,何必为了蝇头小利毁了一生?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孙有权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这件事传到赵寒耳朵里时,这位幽冥阁少主愣了好一会儿。

“你不但审出了内鬼,还让他心甘情愿退钱降职,甚至对你感恩戴德?”赵寒看沈青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沈青耸耸肩:“我只是让他明白,犯错了可以改,不用死人。”

赵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越来越觉得,把你从落雁坡救回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划算的买卖。”

第三章 暗流,铁尺对长刀

沈青的名声在幽冥阁内部迅速传开。

他不用刑逼供,不喊打喊杀,就靠一本账册、一张嘴、一支笔,连着审出了三个贪污受贿的堂主、两个五岳盟的暗桩、一个墨家遗脉的探子。

所有人都对这个不会武功、只会动嘴皮子的年轻人又敬又怕。

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活阎王”。沈青听说后哭笑不得——他前世只是个普通法学生,这辈子莫名其妙成了邪教里的审判官。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天深夜,沈青正在档案室里整理资料,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寒推门而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出事了。大长老知道你在帮他查内奸,决定先下手为强。”赵寒把一个包袱扔到桌上,“里面有银票、路引、换洗衣物,你连夜走,从东边的密道出去,到金陵城找一个人。”

沈青没有接包袱,而是盯着赵寒的眼睛:“你不走?”

“我走不了。”赵寒苦笑,“幽冥阁有一半的力量掌握在大长老手里,我要走了,这里就彻底乱了。但只要你在外面活着,大长老就不敢动我,因为你手里掌握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

沈青沉默片刻,拿起包袱。

“我走了你怎么办?”

“放心,我好歹也是幽冥阁少主,武功比你高多了。”赵寒难得开了个玩笑,但笑容很快收敛,“沈青,我救你的时候说过,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现在我收回这句话——你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是最值得交的朋友。活着回来。”

沈青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他从密道离开幽冥阁总部时,身后传来了喊杀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现在回头才是对赵寒最大的辜负。

密道的出口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沈青钻出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辨别了一下方向,朝金陵城走去。

他没想到的是,大长老派来的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走到一片枫树林时,沈青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风声,本能地朝旁边一滚,一把长刀擦着他的耳朵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

树冠上跃下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里提着另一把长刀,眼神凶悍。

“沈青,大长老说了,你的人头值一万两银子。”光头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兄弟们,动手!”

三个人包抄上来,刀光如练。

沈青的武功只是入门级别,打一个都勉强,何况三个。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铁尺,勉强格挡住一刀,虎口震得发麻,铁尺差点脱手。

光头大汉从侧面袭来,长刀直劈他的脖子。沈青侧身躲开,刀锋擦过肩膀,划破衣服和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疼。

但这股疼痛反而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沈青一边后退一边大喊:“慢着!你们知道大长老为什么杀我吗?”

光头大汉的动作顿了顿,“因为你帮少主查内奸。”

“对,但你知道那个内奸是谁吗?”沈青举着铁尺挡在身前,语气急促,“就是你们自己!”

三个人面面相觑。

“大长老贪污了幽冥阁五万两银子,勾结五岳盟,准备把幽冥阁出卖给正道。我手里有他所有罪证,他怕事情败露才要杀我灭口!”沈青一边说一边后退,“你们替他杀人,最后他也不会留着你们,因为你们知道得太多了!”

光头大汉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清越,如泉水叮咚,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光头大汉和他的手下同时僵住了,因为他们感觉到琴声中蕴含着深厚的内力,每一声琴弦震动都像一把无形的刀。

“谁?!”光头大汉大喝。

琴声骤停,枫树林的枝叶间缓缓走出一个白衣女子。

她大概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怀里抱着一张古琴,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三只蝼蚁。

“墨家遗脉,苏若清。”她开口,声音清冷,“这个人我保了。”

光头大汉脸色大变,墨家遗脉的人极少在江湖上走动,但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

“墨家的人也要讲道理,大长老……”

“道理?”苏若清打断他,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激射而出,将光头大汉手中的长刀震飞出去,钉在十丈外的树干上,“我只知道,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

沈青愣住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子,哪里来的欠人情?

光头大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脸色惨白。他捡起断刀,带着两个手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枫树林恢复了安静,落叶飘零,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白衣女子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苏若清转过身,看着沈青,眼神依然淡漠,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有事问你。”

沈青捂着流血的肩膀,苦笑:“姑娘,我伤着呢,能不能等我包扎完再问?”

苏若清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他,冷冷地说:“金疮药,自己上。”

沈青一边笨拙地给自己上药,一边偷偷打量这个女人。墨家遗脉,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精通机关术和音律武功,据说从不参与正邪纷争。

“姑娘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苏若清在石头上坐下,把古琴搁在膝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第一,三天前你审出的那个墨家探子,是我派去的。”

沈青手一抖,药粉撒了一地。

苏若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别紧张,那个人本来就是去卧底的,你审出来反而帮他证明了清白,不然他还得一直装下去。所以我说你欠我人情,是因为你没有杀他。”

“所以你救我,算是还这个人情?”

“算是。”苏若清点头,“第二件事,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五岳盟已经知道你投靠幽冥阁,岳凌云联合了几个小门派,准备在金陵城外设伏杀你。”

沈青包扎好伤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痛得龇牙咧嘴:“岳凌云还真是阴魂不散。不过姑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墨家不是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吗?”

苏若清拨动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江湖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不靠武功,靠脑子的人。”苏若清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枫叶的红,“江湖上打打杀杀几百年,死的人够多了。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用剑,也能赢。”

沈青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姑娘,借你的琴一用。”

苏若清皱眉:“你要做什么?”

“给岳凌云写封信。”沈青从怀里掏出纸笔,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写,“他不是要在金陵城外堵我吗?我让他来,但不是来杀我,是来谈判。”

苏若清看着他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字迹,越看越惊。

信上写的不是什么求和求饶的话,而是一份详细的诉讼请求——沈青要把岳凌云告上镇武司,告他栽赃陷害、诬良为盗、私设公堂、滥用私刑,附带赔偿白银十万两,并公开道歉恢复名誉。

“镇武司是朝廷的衙门,从来不管江湖事。”苏若清说。

“以前不管,不代表以后不管。”沈青折好信纸,“而且我已经查到,岳凌云他爹也就是五岳盟主岳苍龙,跟朝廷的几个贪官有勾结,镇武司一直想办他,就差一个由头。我这个案子,就是最好的由头。”

苏若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真是一个怪物。”

沈青笑出了声,牵动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多谢夸奖。”

第四章 金陵,对簿公堂

金陵城的镇武司衙门坐落在朱雀街尽头,青砖灰瓦,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沈青到的那天,苏若清没有跟他一起进城,只说了一句“有事可到城东墨家铺子找我”,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他独自来到镇武司门口,刚递上状纸,守门的差役就笑了:“你一个江湖人,跑到镇武司来告状?我们这里只管朝廷命官,不管武林纠纷。”

沈青早有准备,从包袱里掏出厚厚一沓证据:“我告的不是江湖纠纷,是刑事犯罪。五岳盟少盟主岳凌云涉嫌诬告陷害、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按照大梁律第一三七条、第二零四条、第三一九条,这些罪名如果成立,够他吃二十年牢饭。”

差役愣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里面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红袍官员,正是镇武司指挥使韩百川。

韩百川接过状纸和证据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他把沈青请进内堂,关上门,仔仔细细地问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沈青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说了,每一条指控都附上了证人证言、物证、书证,甚至画了落雁坡的地形图,标注了每个人的位置。

韩百川看完,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你是刑部的人?”

“不是。”

“大理寺?”

“也不是。”

“那你这套东西跟谁学的?”

沈青想了想,认真地说:“自学的。”

韩百川沉默良久,忽然拍案而起:“好!这案子本官接了。但有一个条件——开庭那天,你必须亲自到场对质。岳苍龙是五岳盟主,江湖上势力极大,敢来镇武司告他的人,你是第一个。如果没有你本人在场,这案子办不下去。”

沈青点头:“可以。”

三天后,镇武司大堂公开审理此案,消息传出去,整个金陵城都炸开了锅。

江湖人告江湖人,告到了朝廷衙门——这是几百年来头一遭。茶馆酒肆里全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沈青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英雄,还有人押了赌注,赌他活不过三天。

开堂那天,镇武司衙门外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江湖客,有商贾,有百姓,甚至还有几个乔装打扮的五岳盟弟子。

沈青走进大堂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被告席上的岳凌云。

岳凌云穿着锦袍,腰悬长剑,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旁边站着他带来的三个长老和十几个弟子,气势汹汹,根本不把镇武司放在眼里。

主审官韩百川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原告,铁剑门沈青。”

“被告,五岳盟岳凌云。”

岳凌云冷冷瞥了沈青一眼:“沈青,你以为找几个朝廷的人就能奈我何?江湖事江湖了,你把朝廷扯进来,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沈青不卑不亢:“江湖英雄耻不耻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诬陷我偷剑诀、绑我在落雁坡当着几百人的面要废我武功,这叫犯罪。江湖规矩不能大于王法。”

“王法?”岳凌云哈哈大笑,“你一个铁剑门的废物,跟我谈王法?”

韩百川又一拍惊堂木:“肃静!原告,陈述事实。”

沈青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陈述。

他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人做了什么,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人证都有证言原文,每一条指控都有法律条文对应。

大堂上安静极了,只有沈青的声音在回荡。

他说完后,韩百川看向岳凌云:“被告,原告指控你诬告陷害、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你认不认?”

岳凌云冷笑:“不认。沈青偷学我五岳盟秘技在先,我按江湖规矩处置,何罪之有?”

“你说他偷学秘技,证据呢?”

“于长老亲眼所见!”

沈青立刻接话:“于长老已被证明做伪证。大人,我请求传唤于长老当庭对质。”

韩百川点头:“传于长老。”

片刻后,于长老被带上堂。他面色惨白,腿都在发抖。岳凌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于长老哆嗦着低下头。

沈青问:“于长老,三天前落雁坡上,你说亲眼看见我偷《清风剑诀》,请问剑诀第一式叫什么?”

于长老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或者说,你根本没见过剑诀,是岳凌云让你做伪证?”

“我……我……”于长老满头大汗,忽然扑通跪下,“大人饶命!是少盟主让老夫这么说的,他说只要我作证,就让我当五岳盟的副掌门!老夫一时糊涂啊!”

堂上哗然。

岳凌云脸色铁青,拔剑就要砍于长老,被镇武司的差役死死拦住。

“于长老!你胡说什么!”岳凌云怒吼。

沈青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掏出一份文书:“大人,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五岳盟的《清风剑诀》原本,至今完好无损地锁在五岳盟藏剑阁里,从未丢失。这是藏剑阁的看守记录和封条照片,上面有岳苍龙的亲笔签字和印章。”

韩百川接过证据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岳凌云:“被告,你还有什么话说?”

岳凌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沈青,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青,你狠。”他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我五岳盟在江湖上的地位不是你一个废物能撼动的。就算朝廷判了又能怎样?出了这镇武司大门,你还是死。”

沈青笑了。

“岳少盟主,你威胁我?当着朝廷命官的面威胁原告,罪加一等。大人,我请求追加控诉——威胁恐吓,按大梁律第二三一条,加刑三年。”

岳凌云彻底暴怒,挥剑朝沈青刺来。但镇武司的差役早有准备,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

韩百川惊堂木一拍,宣判:“被告岳凌云,诬告陷害、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当庭行凶,数罪并罚,判徒刑十二年,即刻收监!”

堂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岳凌云被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青一眼,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置信——他堂堂五岳盟少盟主,竟然被一个毫无内力的小废物用一纸诉状送进了大牢。

沈青站在大堂上,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岳盟不会善罢甘休,岳苍龙一定会报复。而幽冥阁那边,大长老还在等着抓他的把柄。苏若清的出现也透着蹊跷,墨家遗脉从不参与江湖纷争,为什么要帮他?

江湖这张大网,他已经钻进去了。

走出镇武司大门时,一个黑衣人在人群中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沈青认得那是赵寒身边的人。

街角的茶馆二楼,苏若清端着一杯茶,隔着竹帘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沈青深吸一口气,朝城东墨家铺子走去。

他有太多问题需要答案。

而江湖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全文完,但故事未完待续)